第3章 神谕啊,将倾此世思未竭

昔涟的指尖还停在那张黑红锁链的牌面上,没有收回。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牌面的纹路,像是透过那些锁链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卡厄斯兰那凑过来,趴在石桌边,小脸几乎贴到牌面上:"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难受。"

"是啊。"昔涟轻声说,"被锁链束缚着,看不清脸,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抬起眼,看向δ—me13,"红色的先生,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δ—me13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祂确实不知道。

昔涟收回手,重新翻开牌册,指尖在牌面上缓缓滑过,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她停在一张边缘泛着银白色光晕的牌上,轻轻翻开。

"「往昔的涟漪」。"昔涟念出牌名,嘴角重新扬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这张牌,是我自己的哦??"

卡厄斯兰那歪着头:"往昔的涟漪?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昔涟合上牌册,把它抱在怀里,抬头看向天边昏黄的霞光,"有些东西,明明已经过去了,却还在水里一圈一圈地荡着,停不下来。就像你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

她转过头,看向卡厄斯兰那,又看向δ—me13,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暮色,亮晶晶的。

"小白是救世主,要向前走,去回应世界的期许。红色的先生是…被锁链束缚的人,不知道要去哪里。而我呢,是留在原地的人,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遍又一遍。"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卡厄斯兰那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伸出小手,握住昔涟的手腕。

"那我们一起走就好了呀!"他认真地说,"昔涟不用留在原地,红色的先生也不用被锁链锁着,我们一起走,走到哪里都可以!"

昔涟愣住了。她看着卡厄斯兰那认真的蓝色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晚风拂过,她的发丝轻轻扫过卡厄斯兰那的脸颊,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小白真是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总是说这种让人没法反驳的话呢??"

她反手握住卡厄斯兰那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稳。然后她抬起头,看向δ—me13,朝祂伸出手。"红色的先生,要一起吗?"

δ—me13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祂沉默了很久,久到卡厄斯兰那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才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昔涟的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在践行时与离愁时交界的暮色里,轻轻握紧。

石桌上的两张牌被晚风掀起一角,"救世主"与"往昔的涟漪"并排躺着。而被δ—me13重新收回贴身口袋里的,那张黑红锁链的牌不再发烫,而是变得温热,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归属。

晚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麦穗熟透后的甜香,也带着远处海水的凉意。卡厄斯兰那被两只手牵着,晃着腿坐在石桌边缘,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桌上跳下来。

"等一下!"他跑回屋里,不一会儿抱出一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是他前几天跟着奥妲塔学做的蜂蜜渍梅子。

他踮着脚把罐子放到石桌中央,又跑回δ—me13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星星,"我们一起吃吧!"

昔涟看着那只朴素的陶罐,嘴角弯起来,伸手揭开封布。酸甜的气息一下子漫开,混着晚风里的麦香,竟比任何宴席都要诱人。

她拈起一颗梅子,递到卡厄斯兰那嘴边,又拈起一颗,犹豫了一下,递向δ—me13。

"红色的先生,尝尝看?"

δ—me13接过那颗梅子。祂没有味觉,或者说,祂从未需要过味觉。但当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时,某种陌生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落在心口那张牌的位置,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

"好吃吗?"卡厄斯兰那凑过来,自己也塞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我跟妈妈学的!她说要放很多很多蜂蜜,才会甜!"

"嗯。"δ—me13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昔涟看着祂,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带着狡黠的笑,也不是那种藏着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看来红色的先生也喜欢呢??"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卡厄斯兰那讲着白天收麦子时发生的趣事——他把镰刀挥得太高,差点割到自己的头发;希洛尼摩斯笑他,他就偷偷在希洛尼摩斯的鞋里塞了一颗麦粒;奥妲塔喊吃饭时,他跑得最快,结果摔了一跤,膝盖上现在还贴着布条…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蜂蜜渍梅子的汁水沾在嘴角,昔涟伸手替他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δ—me13静静听着。那些琐碎的、微小的、在祂眼中本应毫无意义的事情,此刻却像一颗颗温热的珠子,被卡厄斯兰那的声音串起来,挂在离愁时的夜空里,发出柔和的光。

祂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时间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有人问过祂,毁灭的意义是什么。

那时祂回答不上来。

但现在,看着卡厄斯兰那沾着梅子汁的笑脸,看着昔涟在微微发亮的粉色发梢,看着石桌上并排躺着的两张神谕牌,祂好像隐约触碰到了一点答案的边缘。

毁灭或许不是终点。

毁灭是为了让某些东西,能在废墟之上重新长出来。

就像麦子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就像黄昏之后总有黎明,就像三千万次轮回之后,依然会有一个白色的孩子,跑到祂面前,仰着脸问:"13,要和我一起收麦子吗?"

"困了吗,小白??"昔涟的声音打断了祂的思绪。

卡厄斯兰那确实困了。他靠在δ—me13的臂弯里,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还要收麦子""昔涟明天也来"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昔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我该走啦,"她抱起牌册,低头看着熟睡的卡厄斯兰那,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个梦,"小白,明天见哦??"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δ—me13。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蓝色的,清澈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湖。

"红色的先生,"她轻声说,"那张牌…你要收好。直到有一天,你会知道它的意思的。"δ—me13点点头,应下了。

昔涟转身走向院门,粉色的身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走到篱笆边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今天陪着他。"脚步声消失在暮色中。院子里只剩下虫鸣,和卡厄斯兰那均匀的呼吸声。

δ—me13低头看着臂弯里的孩子。卡厄斯兰那睡得很沉,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掉的蜂蜜,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δ—me13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蜂蜜,然后弯腰将他抱起。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粒麦穗,像一颗随时会消散的星尘。

但就是这个轻得不可思议的孩子,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δ—me13抱着他走进屋里,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卡厄斯兰那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δ—me13的衣角,没有松开。

δ—me13没有走开。

祂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微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卡厄斯兰那的白发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最后悄然落在他紧握着衣角的小手上。

幕匿时到了,万物沉寂。

但在这座小小的屋子里,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有一个白色的孩子正做着甜美的梦,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坐在床边,替他守着这漫长而温柔的夜。

贴身口袋里的那张牌,安静地贴着心口,不再发烫,不再躁动,只是温温的,像一颗终于找到归处的心。

一夜无梦。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祂不需要睡眠。而是因为,祂舍不得“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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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法罗斯日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