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一晃就到了年关,京城一如往常的热闹起来,眼下已至街上行人不断,店肆林立。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帷马车穿街而过,绕过热闹的街市,径直行过顺义门,便到了大理寺后面的一条小巷。
闻枝踏下马车便觉一阵凉风,这条巷子窄而深,一边被屋舍挡住,木门上的朱漆已然斑驳陆离。
“县主等侯片刻,我去敲门,”驱马的年轻侍卫唤作全景,是李席的贴身侍卫。
他上前轻拍两下,顷刻,门被打开,一个青衣小吏走了出来,他并不多话,略一颔首,让闻枝一行人跟上,便在前面带起路来。
日头照过檐角,落到铺就方正的石板路上,穿过一片马场,便到了狱前。
大理寺的牢狱与刑部无有不同,依旧昏暗的看不清脚下,闻枝提高手里的角灯,目光巡视过一间间牢房,却始终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直到转过一处拐角,狱卒停下脚步,指了指一间牢房,随后不在多言,转身退下。
闻枝加快脚步,走到牢房前,双手握住栏杆,朝里看去:“谢池。”
柔和的嗓音传进耳中,谢池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睛,灰暗的牢中多了一丝亮光。
有人站在不远处,柔和的烛光映照出一张面容,少女乌发半挽,秀眉敛起,眸中尽是担忧之色。
谢池靠着墙壁坐直身子,动作间牵扯到脊背上伤口,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又很快压下。
他若是其事的走到牢房前,借着影影绰绰的烛火,看清她的面容,神色先是错愕,又转换成担心:“阿枝。”
少年的面容倒映在眼前,他发髻散乱,身上的锦袍布满血迹,新伤叠旧伤,手臂上皮肉绽开。
闻枝眼中慢慢蒙上一层雾气,嗓音含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意:“罪还未定,怎么会如此行刑?”
谢池眸光微暗,一栏之隔,他朝闻枝笑了笑,嗓音嘶哑的开口安慰:“我无碍,不用担心。”
说着,他盘腿坐到铺满稻草的地上,闻枝顺势蹲下:“还好我带了伤药来,”说着,她拿起一个小瓷瓶,拿下木塞。
一股药香袭来,萦绕在两人之间。
闻枝看了看他 ,将手伸进栏杆,捉住他的手,少年的手常年习武,虎口处一层薄茧 ,而此刻这双手上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最深的一处,可见白骨,还是落在虎口处,闻枝僵住,心好似被凉水浸透,哑口无言。
凉意麻木的指尖带来一丝暖意,谢池曲了曲指尖,下意识想往回收,确又贪婪这一刻。
愣住的一瞬,却被闻枝抓住机会,从而握紧他的手腕,神色虔诚认真,将药粉小心散在伤口。
药粉落到伤口上,先是丝丝凉意,而后有些刺痛,谢池看向那伤口,只觉这药立竿见影。
昏暗的牢中,微弱的烛火照凉一小片明亮的天地,烛火跳跃间,两人好似靠的极近,木栏杆已经消失,火光映在两人身上,驱散黑暗和寒意。
“好了,那只手。”
少年乖巧的依言照做,将手臂伸到她面前,撸起袖口,目光不经意落到她身上,眸光渐渐敛起。
她发髻梳得整齐,用一支玉簪挽起,脸颊好似比之以往圆润些许,谢池放下心来,在定安王府总好过谢府。
等闻枝为他撒好伤药,回过神来,措不及防撞入一双漂亮的凤眸里,琥珀色的瞳孔映出她的身影。
两人目光对上,谢池朝她扬起唇角笑了笑。
都这副样子了,竟然还能笑出来,闻枝心中的伤感也在这一刻消散些许。
“谢池,你还记得我许的愿望吗?”
“记得。”
“那你知道,我许得愿望是什么吗?”
谢池有些好奇的开口道:“是什么。”
闻枝没有回答,而是道:“我的愿望,你要替我实现。”
他豪不犹豫:“好”。
“我希望你能平安,谢池,无论到何时,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你能答应吗?”
“我能 ,无论何时,定先保全自己的性命,”他一字一句,目光坚定。
他接着又补充:“我还要娶你。”
话音落下 ,谢池又觉得自己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仗着她心疼自己,若是自己活不下去,她若是应了,该当如何。
好在,闻枝的话释当出口:“那你更要保全性命。”
她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谢池心中舒了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外面如何了。”
“外面一切都好,前些时日陛下派人围了谢府,不过现下已经撤了。”
“你不用担心,父亲一直在忙这些事情。”
谢池沉思片刻,开口道:“你去见一个人,道政坊的石头街,一户门前有梨花树的人家。”
说着,他拿出一块令牌。
闻枝眼眸微转,很快接过,不动声色的收入袖中,并未多问,暗暗记下地址答应。
脚步声传来,响在静谧的牢狱里格外明显,男人粗犷的声音含着不耐烦:“好了,时辰到了。”
闻枝开口应付着,朝谢池道:“我先回去了。”
谢池微微颔首:“一切小心。”
闻枝朝他点头,随后跟着狱卒重新走出去,踏处昏沉的暗处,日光不偏不倚的洒在面上,她微微眯眼,加快脚步踏上了回程的马车。
翌日午后,道政坊,锦缎帘子挑开,露出一张面容来,少女眸光流转,落到那已经枯死的梨树上。
“石头街只这一户人家门前有树?”
冬月的目光也随之收回:“是,只这一家。”
闻枝拿起帷帽:“走吧!”
冬月随即跳下马车,伸出手臂将闻枝扶下来,行至门前,冬月抬手拍响房门。
不多时,门被打开,闻枝目光下移,落到一个瞧着**岁的孩童身上。
孩童穿着一身泛旧衣袍,身影挡在门前,看向闻枝的目光里透露着警惕。
“你们是何人。”
闻枝伸出指尖,一枚铁制的令牌落入眼前,此刻正悬于她指尖,随着动作晃动着。
男童微微皱眉,看了眼街上:“客人进来说话。”
闻枝与冬月走进院子里,不由对面前的院子愣住,身后的门也在此刻关上。
这院子好生简陋,冬日常青的松柏树已经枯死,窗子被油纸用了浆糊沾着,不知何时被风吹破,露出一个洞来,正望里钻着冷风。
一支树叶被风席卷而来,落到地上,何止是萧索两字可以形容的。
许是两人的表情太过明显,男孩不高兴的冷哼了一声,开口质问:“这令牌你们从那里得来的。”
闻枝率先反应过来,朝他露出笑来:“你可认识谢池。”
纪净脸色微变,矢口否认:“不认识,谢池是谁?”
这孩子的反应太过古怪,闻枝索性开口道:“你家中可有长辈。”
纪净回答的干脆,斩钉截铁:“没有。”
而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木门的吱呀声一同传来,闻枝看向身后,一个老者手里提着油纸包走进院子里。
面上笑眯眯的,瞧见院子里的闻枝与冬月,神色不变。
“这两位是?”
纪净连忙走到纪先生一边,一阵耳语后,老头面上闪过了然之色:“来者是客,两位屋中上坐。”
说完,他率先走进屋中,院中几人又很快跟上,纪老头开门见山:“贵客上门,不知有何要事。”
闻枝坐在却了一角的木凳上,拿出令牌放到桌上,起身朝老者俯身行了一礼:“今日贸然到访,想问老先生一些事情。”
纪老头心这了然,却没有急着回答,伸手扯下一个鸭腿慢慢咀嚼着:“我知道,是那小子的他也是,不让老夫省心。”
“你想问些什么?”
闻枝愣了愣,开口反问:“什么都能问吗?
纪老头点头:“你带来了令卸,自然。”
“先生聪慧,可有法子解现下困境。”
纪老头笑了笑:“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可没有这个本事。”
闻枝追问:“那系铃人是谁?”
纪老头目光清明:“还要看,此件事中谁得利最多?”
闻枝沉默下来,季家,谢家还有父亲,谁都没有避免这一劫难,十八前的谜案,延续至今。
根本就没有得利者,粮草被劫,谢池双亲因此丧命,就连显赫一时间谢氏门庭也迅速败落。
因为这些粮草关乎边关与百姓,缺少粮食,百姓被迫忍受饥饿,军中将士无粮下肚,还怎么能上场杀敌。
就连父亲不败战神的名声就此陨落,朝中连失六座城池,百姓死伤无数,而母亲所住的镇子,因此遭遇盗匪,被迫逃来京城,客死他乡。
她摇了摇头:“没有得利者。”
纪老头缓缓露出一个笑来:“县主再好好想想。”
“老先生不要再与我打哑迷了,至少现在,我瞧不出”,谁如果非要说,是当今的谢国公,后一句话,闻枝没有说出口。
“是啊,如县主所说,世家迅速败落,你家中父亲与卸任还乡,不再制杖兵权。”
这句话却犹如石破天惊,闻枝怔愣在当场,不是没有得利者,是有的,她一直遗忘了一个人。
她不死心的开口:“可城池失守,百姓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