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熙，我想要生双胞胎。”
温华熙再次播放那条语音，确定不是自己听错。她不急着回复，切到AI助手界面检索：29岁试管异卵双胞胎有什么风险。
一行行关于母亲妊娠风险拔高的文字逐个出现——剖宫产率、产后出血风险增高，连带胎儿也更容易出现早产、生长受限等问题。而且双胎妊娠需要更严密的产前筛查，以避免胎儿缺陷。这些苦头，统统都得由燕堇来吃。
这并不是一个理性的方案。
她不由眉头紧锁，切回聊天框。胚胎图的文件名为“燕堇.pdf”。犹豫了两个呼吸，大拇指还是按下语音键，“晚上我们见面聊。”
燕堇秒回：“好啊~”
汽车启动，朝圆格律师事务所驶去。
江平的秋季仍然暑气过重，华居大厦内，中央空调闪烁着工作中的红灯。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提前做好交接工作。”燕采靓倚靠在老板椅上，手里捏着胚胎的A4图片，“朱澎下个月出狱。”
刻意的停顿观察，眼前穿着OL风长裙的燕堇神情平静，便继续道，“你怀孕不满三个月之前，不要和他有太多接触，安排他在华景山庄的副楼里住。”
燕堇微微颔首，“他知道我准备不婚生育，没说什么。”
不婚生育……燕采靓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扶手，即使燕堇是异性恋，燕家和华居都不会让她结婚。
不过嘛，“他知道你找了个女人？”
燕采靓不带一丝情绪说完，翻阅着图片。
燕堇没接她话茬，把刚刚找董事长签过字的资料收起来，“不知道，但也不重要，反正孩子姓燕，和他没什么关系。对了，他想去日本养老，我答应了。”
“你决定吧。”燕采靓扬眉，见燕堇准备走，不忘提醒，“不管朱澎以后在不在国内，你的孩子叫他爷爷就行，不许他用‘祖父’的称谓。”
燕堇知道燕采靓执着什么，她没拒绝，只是问，“那罗老师呢？你什么时候放她走？”
“想见她可以周末回山庄吃饭。”
一个月又一个月的，燕堇抿唇，“她毕竟是阿熙的妈妈，老在凤凰山庄不太合适吧。”
“等你怀了之后再说，到时候可以在凤凰山庄养胎。”燕采靓身体前倾坐正，转移起话题，“去美国之前，你组织一场正式的董事会，汇报邶京那边的动作，还有你这几个月接连卖地的成果，再把你怀孕期间的两个季度规划、交接期间的工作流程都安排好。”
又是工作任务，燕堇双唇抿成一线，未来半个月看来要加班了，早知道就不来送胚胎图片炫耀。她“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胚胎图上，不用动脑子，伸手把图纸抢了回来。
嗯？燕采靓霎时间空空如也的双手，神色微变，不可思议地看着燕堇。
燕堇得逞地眯起眼睛，小酒窝浅浅，挂着职业假笑，“到时候我会提集团和各子品牌人员的职务，我想董事长会支持的，就不提前提交给你了，到时候现场汇报。”
然后抖抖纸张，“我还有用，您自己另外再打印吧。走了，董事长~”
燕采靓目光追着燕堇离去，这算是准备把班子浮出水面？燕采靓颇为期待自己有多少人被她完全策反。不过，还真小气，且幼稚。
她按下内线座机，“给我打印几份图片，一式……”
想到家里还有一位，“两份。”
“好的，燕董。”
晚间《天气预报》播完，温华熙姗姗到达华居大厦。
在VIP车位停好，不消五分钟，车门被拉开，带进一阵热浪。燕堇笑吟吟上车，从包里拿出几页A4纸，是打印出来的胚胎图片，“看看她们，都像不像我？”
明明就是一堆细胞结构，可被这么一问，温华熙真就在图里感到了亲切。
“像你。”她还指了指其中三幅，“这几个最像。”
“那就选这几个~”燕堇只打印了女胚的图片，选哪个她都极为乐意。
一次性取卵十二颗，她抱着必胜的心态，“等出国前调理好子宫内膜，落地就去做检查，估计三天左右就能做移植手术。到时候卡好时间，就当休假了，等测出结果我们就回国~”
“嗯。”温华熙清楚流程，移植手术后需要待在美国，两周内最少完成两次验孕，确认胚胎发育良好，再回国养胎。
燕堇分享完胚胎进度，继续问，“今天怎么样？AI选题做起来，最难的还是法律模糊界定的问题吧？”
“算是。它比传统的搜索引擎有更隐蔽的投喂机制，可以人为投喂，避开打上‘广告’字样。所以我们得攻破这种推广模式，计划用连锁餐饮企业名义，调查各AI平台、服务商的广告策略。”温华熙说着，调档离开地库。
温华熙又围绕当下AI助手推介内容责任模糊化，产业触手复杂，以及监管难题如何突破。更不必提，随之催生的大量围绕投喂广告的公司，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给AI内容优化/SEO的服务商套上的规则限制是必要举措。
燕堇对这种新产业的监管不算多有兴趣，但这种早早就断人财路的调查记者，又要得罪多少人呢。
她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却是给温华熙提供酒店业当下与AI平台的营销方案，用华居旗下全线子品牌的营销部工作来验证这一问题。
“所以我们动作得快，要在出国前完成《问政》。”温华熙看了她一眼，坚定地看着前路，“我肯定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我已经向中央纪检委报告过了，也给国安那边通了气。”
燕堇点点头，陪她聊工作，从资源调配入手，再到隐蔽风险，做足出国保障问题。
红灯亮起，温华熙眼眸亮晶晶的，“有阿蘅协助，两条路带来的效果一定会很足。”
“哦。”此时正赶上晚高峰，堵在中间，前车红色尾灯晕在脸上。
燕堇又问，“那她对阿蓠是什么态度？你知道的，阿蓠这回真的不是不顾她的想法，反倒是尊重她，才想和她好好商量过继的事。”
温华熙把图尔阿蘅与江蓠的也门事件复述，而后总结道，“她们之间有很多矛盾，情况不太好，我劝不了阿蘅。”
燕堇大概知道图尔阿蘅受过伤，但似乎和她记忆有些偏差，下意识为江蓠辩解，“不是我帮阿蓠说话，就算江家父子不做人，但用公益美化名声的事，她们绝对不会少做，更不可能会吝啬捐钱。”
她顿了顿，“更何况，三观不合不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真正要负责人生大事的时候，就说这个理由——我是不相信问题在这的。”
这两发小，站自己的朋友倒是坚定不移。
第二轮绿灯亮了，温华熙驱车前进，“收养一个孩子确实是件大事。”
“所以她是介意血缘问题吗？还是怕……”
温华熙有些意外，“你觉得阿蘅会在乎这些吗？”
燕堇当然知道图尔阿蘅是什么人，她揉揉太阳穴，“可她们这样不觉得累吗？我分一次手就要半条命。”
这回阿蘅和江蓠和好时间不到半年，又闹分手，是真棘手。
听到自己分手的话题，温华熙背部绷直，认真开车。
燕堇没注意到温呆子的紧张，自顾自长吁短叹，“你说她到底想干嘛呢？她们两个都不想生，现在领养也不肯，动不动这样折磨彼此，到底图什么呢……”
温华熙沉默好一会儿，才出声，“如果她就是想分手而已呢？”
“悲剧收场吗？”燕堇脑袋抵在窗边，她不太清楚江蓠和阿蘅的感情纠葛，她问，江蓠就分享点，除了大学时一起玩，毕业后四人从不曾聚在一处。
燕堇望着街景不断后退，爱情确实不只有常相伴，还有感情破碎的结局。她下意识问，“这么多年，不遗憾吗？”
她俩都能理性地说一句，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感性上，这股遗憾的心情无以适从。
“也许未来有更好的人呢？”温华熙安慰道。
“你是在劝分吗？”
“我是怕你有过高期待了。”
燕堇努努嘴，拢起耳后的碎发，“其实我也不认同阿蓠收养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还是自己的亲侄女。哪怕把她户口独立出来，请保姆照顾，定期照顾这个孩子，也比走收养的路子更好。”
养不熟的，尤其还不是真正死掉父母的儿童。
温华熙不揪着前面话题，顺势问，“那孩子怎么想的？”
“我不清楚。听说有点叛逆，现在已经被江蓠带回家了。自己生养的都可能有隔夜仇，这种半大的孩子，家里还有这么剧烈的变动，心理健康是件很棘手的事。她自己经营互联网事业忙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
汽车驶进小区，缓缓停好。
温华熙转过脸，瞧爱人一脸愁容，安抚道，“我们找个时间去她家看看？至少别让小孩走错路。”
燕堇解开安全带，“嗯。又要拯救一个‘高月明’哦~”
说着，又颇为感慨道，“幸好你呆归呆，又固执又闷的，但不别扭。”
温华熙可不知道这算是夸奖还是批评，伸手牵过燕堇的手，不让人下车，“对了，周末有空？骆晓在江平买房了，邀请我们去吃饭。”
燕堇停住要开门的手，“阿蘅会去对吧？到时候，我叫上江蓠一块吧。”
“嗯，我先和骆晓商量，你别急着和她说。”她缓了口气，“我想在车里和你再聊会儿。”
封闭的空间，安静的地库，有种特别的安全感。
燕堇歪着头看她，“不饿啊？温主任？”
“不饿，我妈傍晚来做饭了，一会儿加热就好。”温华熙凝眸，郑重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双胞胎？”
燕堇感受着她目光中的复杂，无意识错开眼神，翻过温华熙的掌心，把玩她的五指，“一个孩子的压力太大了。万一她不喜欢酒店业，或者没有这方面的基础能力，我也不能接受她只做一个吉祥物……就当是一个鸡蛋不保险，多一个更安心。”
不得不说，燕氏母女在这一方面极有共鸣。
温华熙算稍稍放松心情，幸好不是什么“一个随她姓，一个随燕堇姓”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她打着商量，“就算真的想要两个孩子，也可以一个个生，至少比双胞胎的风险更低。”
燕堇捏了捏温华熙的手背，“我不喜欢‘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说法，毕竟手心就是要厚一点，这种不公平不该合理化。所以，我不要她们谁做谁的姐姐、谁是妹妹，我想让她们享受公平资源。”
怕有歧义，又补充：“是公平分配资源，不是均分资源。”
三十岁后，她们要负担更复杂的责任关系。
而温华熙更关心的是——“我不想你那么辛苦，也不想让你承受更大的风险。”
“我有最顶级的医疗团队。”
“可还是需要你亲自生。”
燕堇抬眼，“嗯，你帮不了我。”
这句话探究到爱人真正的心事，她看着对方僵住的神情，语气轻松，把温华熙百转千回的心思戳破，“你不要多想，这件事只因为我想要，燕采靓没有逼我，也没有管我。”
苦头她自愿吃，风险她愿意担。
温华熙追逐理想的心，和这个有什么区别呢？她抬手抚摸燕堇的脸颊，唤她的名字，“阿堇。”
温华熙眸子里的温柔要溢出来了，偏迟迟不说下一句。
燕堇被这份温柔浸泡，那半年的实时定位、监听、欺骗，好像随着时间彻底翻篇，她的爱人不仅授权她要的一切，还不翻旧账，全盘接受。
但孩子不会像阿熙这样，她也不可以把燕采靓的做法延续下去。
她拿起挎包，“回家吧~老婆~”
温华熙点点头，熄火开门，跟随着燕堇的步伐。她一直都知道，阿堇迫切地想要一个“家”，一个以燕堇为圆心的亲密关系。
纵使，世人都是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任何关系都可能面临瓦解，她也希望阿堇能得偿所愿。
她们一前一后进家门。合上门，燕堇自觉跌进温华熙怀里，与她紧紧相拥。
未开灯的玄关，让脆弱泄露，“我知道自己害怕失去……”
“阿堇，我会努力……”
“我知道。”燕堇打断温华熙的解释，“可我也得学会接受你事业带来的风险，接受你努力规避危险后的不可抗逆力。”
燕堇深深叹息，“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我甚至也害怕自己因为失控而偏执，也怕自己做得不好……我做不了独生女的妈妈，我需要她们，但我也清楚，不是她们欠我的。我就是想要多点不可分割的关系，你知道，对不对？”
燕堇说得有点乱，但温华熙懂她。
双臂搂得更紧，“嗯，我说过很多次，阿堇一定会是一个好妈妈的。”
“我不清楚，但我很期待她们的到来。”燕堇把眼角眼泪蹭进温华熙的衣领，“我不需要你考虑怎么保护她们，无论一个还是两个，我都有能力和财力照顾她们，我就想要你陪着我……”
“嗯。”温华熙轻抚她的背，“我知道。你的孩子就是我的，我会陪着你们的。”
燕堇下一秒，就吻上她未来孩子的另一个母亲。
她们的关系会因为孩子而变得更加稳固吗？燕堇没有答案，毕竟眼前人连能否白头都不能承诺。她们之间，真正能把握的只有“此时此刻”。
可又会怎样呢？她已经拥有了温华熙毫无保留、毫无代价的爱。
一吻毕，温华熙用拇指拭去燕堇的唇角的湿润，“阿堇。”
“嗯？”
“哒”一声，灯亮了。
温华熙捂上燕堇的眼睛，让她稍微适应光线后挪开，“闻到汤的香味吗？”
嗅觉被激活，肚子还真饿了。燕堇又亲了她一口，“那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