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华熙披散着刚吹干的长发，站在电梯间正对着的花瓶架旁，左右摆动脑袋，再用右手按压着后颈位置。
根据居民举报，《民生在线》派出两名记者卧底肉类食品加工厂，查到对方使用死因不明、来源不明、无检验检疫合格证明的畜禽肉，不仅卫生状况令人作呕，在冷冻前还使用含有抗生素的药水浸泡。冷冻定型的大量冻肉需要她用肩扛、用背托，一周的杂工把她累得够呛。又因为该工厂背后牵出乡霸，竟和当地派出所所长勾结，这出新闻必须出手快速，最好赶在后天完成报道。
“叮”一声，打断她的思绪。电梯门开，便与燕堇对上视线，她嘴角无意识上扬。
燕堇想抱怨的情绪，被这个克制又温柔的笑容打碎，再度生出一种收到礼物的欢喜——至少这个人现在就在这里。
她按住“打开”键，努了努鼻子，示意人进来。
温华熙的笑容更大一些，抖抖背包，小跑着进去。
两人没有交谈，肩膀贴着彼此，默契地等待数字一点点变化。
温华熙余光瞄到燕堇素颜下淡淡的黑眼圈，如她所料，主持人今天累坏了。
一进房间，温华熙把背包搁在沙发上，转身深深拥抱燕堇。
她细声哄着：“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把素材交给思贤姐我就开车出发了，紧赶慢赶，还是到这个点钟。阿堇……我是想给你惊喜，想让你开心的。”
燕堇枕在她肩头，过于疲惫的大脑找到支点，完全松懈下来，无意识地哼唧一声。
温华熙心里踏实了，嘴角含笑，轻抚她的后背。
燕堇不想显得太容易被哄好，想找个由头发作，磨蹭到温华熙脖颈，忽然嗅到一丝异常。
嗯？她眉头蹙起。
“困了我抱你去睡觉，今天很累了，对不对？”温华熙还在哄着。
“知道我累还要惹我不开心，我等你等好久了。”
“好~”温华熙亲亲她的脸颊，“今晚我抱着你睡，专门给你打蚊子。”
燕堇不断朝里探，嗅到眼前人后背传来的淡淡中药味，连清新的沐浴露都盖不住。确定了，直接审问，“你又受伤了？”
接着拉开距离，上手检查。
温华熙没有阻拦，任女朋友解开外衣和内衬，到处摸来摸去。
她还颇为自觉地歪头展示患处：“搬东西拉伤的，肩头不适应过重的物品。别怕，不是被报复。你要知道我是老手了，很难被发现的。”
确实如她所说，斜方肌下面贴了片膏药，摸起来平坦无异物。燕堇松了半口气，本想恶作剧按一下这个呆子的伤，但摸了摸没下狠手。
想着想着，脑袋愈发混沌，又打了个呵欠，“你现在就摸着我睡吧，我困得受不了了。”
温华熙轻笑，两人外衣下都是睡衣，一并脱去，启动入睡模式。
她小心翼翼地将燕堇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
热恋期需要高浓度的荷尔蒙滋养，由身体接触、气味渲染，加上摩挲和轻拍的力度刚刚好，燕堇在温华熙怀里蹭了蹭，找到平时最佳的卧姿，彻底放松。
有一丝燥热，但疲惫和踏实感让这股燥热化作温暖。不到两分钟，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燕堇睡着了。
温华熙半撑着胳膊，打量起燕堇熟睡的面容。毕业几年，褪去大学时的青涩，五官英气又多了点妩媚，让人忍不住在她小酒窝的位置轻啄一下。
温华熙今天也工作超14小时，她有预感，今晚不会再失眠了。
最后一盏床头灯熄灭，她们紧紧相拥着，一夜好眠。
一早，两人在酒店房间用过早餐，兵分两路。温华熙上午没有跟随燕堇出外景，她在酒店里办公，继续写新闻报道材料，还要拟一篇关于职业病和生产安全的文章，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一直忙碌到十二点多，门铃响了。
是酒店送来的餐食。打开手机看信息，燕堇早被当地政府人员邀请去吃饭，但心系女朋友，特地给她安排了餐食。
温华熙冲服务人员道：“谢谢。”
对方礼貌地微微颔首，准备退出去。
“请问有热水吗？我需要泡茶。”
“有，稍后我给您拿过来。”
“谢谢。”
门合上，温华熙拎着餐食放在电脑旁，还想接着打字工作。看看屏幕，又看看餐食，最终拆开包装，给燕堇拍照发去。
“嗡嗡嗡。”图片在燕堇的手机亮起，又熄灭在卫生间的小架子。
燕堇在换礼服了。
央视文化下乡是由总台农业农村节目中心负责的项目，不仅带来惠民服务，同时将当地的农产品、旅游风光进行宣传，由惠民文艺演出、和美乡村市集和央视三农直播推介几个部分组成。
拉上拉链，燕堇揣着手卡和手机出去，配合演出人员完成最后一次彩排。
比起日复一日的《天气预报》，舞台主持的挑战性和趣味性更强。她比其余同事更乐意接这种“急活”。主持词她全部拿下，手卡显得多余。
各方领导到位，乌泱泱一片乡民坐在红色塑料凳上，伸着脑袋望着她，等待主持人手持麦克风闪亮登场。
央视主持人气场足，每一步都踩出国泰民安的姿态。
她站定后微微欠身，“乡村振兴，和美华国。欢迎各位嘉宾莅临大美延江，我是总台主持人燕堇。”
盘发露出额头，卷发又让严肃中多一些灵动，全被框进温华熙的镜头里。
温华熙戴着《民生在线》的记者证，用稳定器架了部微单，记录这场活动素材。她不需要录满全场，拍好能用的三十秒素材就可以了。再在和美乡村市集找一个摊主和村民采访两句，工作就算完成。
她的位置在领导嘉宾席的后面一排，完成工作就能堂而皇之地看向那位主持人。或许在某一个瞬间，她会和台上人对上视线，快到只有两帧，温华熙便会扬起笑脸。
央视的规模比她这些小设备要大得多，电控摇臂轻轻摆动，将全场拿塑料鼓掌拍的上千民众记录在内。
惠民文艺演出进入**，劈里啪啦声和音响音乐此起彼伏。
好半晌，温华熙才注意到手机上杨思贤的“忙完回电”，往上看是三通未接。
她越过人群，绕到舞台后侧打电话出去。
杨思贤那头秒接，“到延江了？”
“嗯，思贤姐，刚刚在拍素材，现场声音大，没注意到电话进来。”
那可不，听筒里还传来阵阵音乐声。
杨思贤也不跟她客套，直切主题：“你那条新闻暂时往后压，等下周末再报。”
“下周末？明天就是3·15了，没有比这个时间更好。”
“有一些特殊情况，考虑大局，下周末报道也一样是报。”
大局吗？这是近期对方嘴里的第几次大局了？
温华熙沉下脸，“思贤姐，我和程记者蹲了一个星期，这个延期我不太能接受，时效性会大打折扣……”
“华熙。”杨思贤声音冷了下来，“我大可以直接用‘审核没过’回复你，按流程，你得重新改一版。就算你努力修稿，在今天交给我，但结果你知道的，不受你的控制。但我没打算这么做，而是给你打这通电话。”
温华熙沉默了。
“我希望你理解我、支持我，这件事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三个月后你升组长，你的权限会更大一些，不用顾忌老程的想法。”杨思贤语气是包容的，体谅温华熙偶尔被老记者为难。
大篇幅的劝说，与温华熙背后的音乐声喜庆重叠，显得格格不入。
温华熙嘴唇蠕动半天才道，“我觉得你变了，我摸不透你在干嘛。”
杨思贤似是叹了口气，很轻，又像是并不存在，“这两年你在《民生在线》，应该真正深刻体会，记者的工作不只是新闻吧？”
繁重的行政工作和职场处事，数不清的会议和沟通，太容易将满腔热血的青年人打磨成老油条了。
她语气软了一些，“华熙，这件事你听我的。我看好你，才和你这样掏心掏肺，现在算是关键时期，之后我的步子会越来越大，我不想每次都和你解释。”
温华熙质疑她，“这种大局观下的‘权限’，真的在为民发声吗？”
杨思贤踱了几步，“我和你说过很多次，要不停地向上爬，拿到话语权才有资格谈‘权利’，才能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
“难道这两年的一线工作，你没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吗？”杨思贤的分贝拔高一个维度。
温华熙瞬间噤声，她和鱼符号的交易抽走了她的底气。
“现在的新闻行业不比二十年前，它被太多利益裹挟，很多事都不是我们能操控的。又或者它本来就是这样，现在越来越露骨，未来会更直白，所以，你我要是不想受制于人，有些特殊手段是必要的，为的不是当下，而是未来。我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接受，我愿意做这个探路人，会护着你的这片纯粹。”
“您可以不和我说透的。”温华熙垂下眼睫。
“你很聪明，我既不想让你误会，也不想你当鸵鸟。当然，我也不是不能用《民生在线》的主任身份压你，但那不是我的目的。”
“不会犯法，一定会报道的，对吗？”
杨思贤吞咽口水，斩钉截铁道，“当然。我想做到频道总监，你会看到我对一线记者真正的放权和帮助。”
那头没给她想要的反馈，再次询问，“你明白我的苦心吗？”
温华熙半晌才答：“嗯。”
一通电话结束，杨思贤深呼吸调整情绪。
她推开门，走在丝绒地面上。短短的长廊两侧是精美的墙绘。一步一个脚印拓在地毯上，温华熙是她最看好的盟友，更是她真正提携的后辈。她迫切地要改变现状，不能再生产一个个贫苦的理想主义者。
再推开一扇门，是高尔夫球场。
没人打球，一小撮一小撮人端着酒杯闲聊。
杨思贤从最近的侍者手里拿过满盏的小酒杯，走向正在奉承练少群的男人旁边。她微微抬手敬酒，“周台，事情已经协调好了。给他们内查的时间。”
“欸！”男人喝多了，半红的脸憨笑两声，戴着手套的手抓着杨思贤的手笑眯眯道，“这就对了，该督促督促，大局也肯定要顾的。哎，这个小温不如老程周到。”
他手上动作亲昵，鲁莽中带着冒犯，上下摩挲着。
杨思贤忍着不快，陪笑着：“我批评她了。但确实是个干活的料，有她在，业绩都翻了不少。”
“得罪的企业也翻了不少倍，可影响不少赞助企业哦。”练少群阴阳怪气道。
“筛选走不合格的小作坊也不算差。毕竟，这次有大赞助，不也是有这个脏水在，好谈判啊。”用把柄换赞助，杨思贤够大胆了。
她抓住男人即将失控的手，“周台喝得是不是不舒服了？要回去休息了吗？”
男人暧昧地扫了一眼杨思贤全身。
练少群眼里的戏谑和八卦快溢出来了。
“我刚刚叫了您司机，扶您去休息。”杨思贤仍笑着。
青天白日，男人不确定她的暗示是什么。他抬手，杨思贤就搀扶着，醉意更浓了。他被搀扶几步，轻飘飘的，也不顾身后人的打量，更不在意练少群是不是也跟着。
倒是没想到走出小门，竟然真看见自己的司机来接。
他拍拍杨思贤的肩膀，倒也不恼，反而在司机接手后，郑重对杨思贤说道，“拿下这个赞助方，你的奖金可不少啊，最少……”
张开巴掌，五根手指晃了晃。
杨思贤没有客套和推诿，“谢谢周台赏识！回头还得和您学习怎么合法避税呢！”
男人眉头舒展，频频点头：“少群啊，你该向思贤学习了。见贤思齐，你最该把业务能力拉上来了。”
练少群嘴角不由下撇，“明白。”
送走副台长，杨思贤转身和《民生在线》的导演打电话。
练少群打量她，讲的是3·15的内容，都过审核了，也不知道她非要那么在意细节干嘛。
等杨思贤电话结束，练少群讽刺她，“你可比你偶像本事多了。你说你，是真不在乎那群人背后怎么传你和周台的吗？”
几个案子和立功，快速爬到她练少群头上，乃至未来还要升职。
杨思贤一边笑，一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干自己分内的事而已。如果没那个本事，不就和你一样了？”
言毕，她叼着烟转身就走。
练少群气得跺脚。
“咚咚咚！”延江舞台上正是舞蹈节目尾声。
温华熙看着几分钟后挂断的电话界面，想着被许诺的美好未来，层层审核加上“大局观”、“谨言慎行”，让一线记者的能量圈不断缩减，她对这样的一线工作生出疲惫。
最后一声悠长的音乐，卡住定格动作，然后迎来雷霆掌声。
接着，主持人串词的声音再次响起，悦耳和柔和，温华熙走回活动现场。
燕堇正在舞台邀请当地领导上台，启动“乡村振兴”项目，互动一来一往，节奏很好。
“我们延江缺乏一个好的平台，很感谢央视为我们搭建！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刚刚的助农直播，已经破了一百万订单金额！”
“再好的平台也需要好的产品，延江为我们带来优质农产品……”
杨思贤的话，温华熙都听进去了，但一股相斥的情绪逼她在妥协中保有另一份思考。
麦克风在谁手里，谁的声音便最大。
《民生在线》是一个不让她拿麦克风的平台。甚至不如她在大学社团时的深入和尺度。许多选题都容易被领导、资深记者否定。即使她努力学着燕堇处理人事关系，仍然抵不住更复杂的利益纠葛。
或许，她该有一个自己能把控内容的平台——《问政》，她迫切需要创办这档节目，把22岁时的构思变成现实。
她知道，这条路好难。
舞台上的燕堇有意扫了眼台下，和温华熙碰上视线，几不可察地微微挑眉。
小小的、偷偷的互动。
温华熙的烦恼被一键清空，手摸出背包侧面的保温杯，捧在手心。
保温杯里是胖大海泡??罗汉果。
燕堇眉眼弯弯，“大美延江，把春天的诗意和丰收的甘甜送到你我身边，真诚欢迎您来延江，赏花海、品乡味……”
温华熙深吸一口气，至少她不是孤独的，台上人会无条件支持自己，就像自己支持燕堇一样。
她们的理想，一定都会实现。
连续四章的《热恋期》是给读者在后半段吃苦补偿，她俩日常是毋庸置疑的甜，但工作也是实打实的辛苦，两个工作狂魔让这份热恋期不断拉长~
后面的番外叫《试管婴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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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热恋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