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还难受吗?心理上的郁结仍死死紧扣。但这些天来,萦绕全身的蚀骨之痛,此刻似轻鸿飘摇远去,沉重的躯壳瞬间轻盈良多。她便探出手,摸了摸胸膛,那块拖着她往下坠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疯狂。

邬海琼生出一种奇妙的割裂感。身体在飞向自由天空,灵魂却被灼烧至融化。她不由地低头向下看,看到头顶一片湛蓝,又抬头向上看,看到脚下黑色土壤疏松绵软。

邬海琮匆匆迎上去,一把扶住即将瘫倒的长姐。

“你做了什么?”他向陈就质问道。

“我做了什么?你不应该问问她做了什么吗?她吃了什么?谁愿意打女人了,我不过是想送走一些她藏在地下的碎魄而已,谁知道她身上也有那么多。”陈就不以为意,将龙麟剑插进地里,揉了揉随手摘的刺儿菜,揉成一团饼,糊在腿部伤口处。

“……”邬海琮一时哑口无言,闭上双眼,再睁开时,语气里满含卑微,“那她会怎么样?”

“不知道。情况好能活,情况不好会挂。”

公黎瞄了一眼说这废话的陈就,想起那会儿她问他公磬会怎么样,他也是这般的回答。你也不晓得他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又寻思邬家大可以花钱买他一个知道,他没贪这份财,那大约是真不知道。

这时候绡儿倒是于恐惧之中,抽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疑问:“现在,总可以去瞧郎中了吧?”

一语惊醒邬海琮,他连忙搬着长姐,大喊来人。

“那我们……也可以告辞了吧?”公黎问道。

一帮子人涌进这块本就不大的地方,遵照邬海琮的指示,团团围住了除开门口位置的绡儿。既然不让这些护卫们搭手触碰邬海琼,那还叫他们来作什么?公黎预感不妙。

果然,邬海琮独自怀抱长姐,找了条空隙,钻出人墙,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扔到井里去。”

这俩姐弟!就没一个手脚能干净!公黎嗞儿哇地乱叫陈就的名字:“你快念咒啊!定住他们!”

“他们也是人啊。”

“你怎么又不分形势呢?我们都要没命了,你还讲他们的人道!”

“没学过定住人啊。”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公黎抱住了脑袋,以确保掉到井里去的时候不会摔破头。

不过陈就在她前面被扔下去的,井宽不长,她正好落在陈就的肚皮上。石头做的井盖合上之后,井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费了好大的劲,两个人才从水平叠加的姿势,转换成直立叠加。

可脚下能供他们站稳的位置捉襟见肘。陈就踩断了几根无名氏的胸骨,身体失去重心,将公黎扣在井壁上。

太近了。比蹲在草丛里的那会儿还要脸贴脸,甚至能嗅到她脖颈处散发出来淡淡的甘菊香。他忆及从前在山坡上奔跑、在河谷边休憩,又或者是穿过荒地与丘陵,以找到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时,四处丛生的甘菊,开满了一整个濒临冬季的晚秋。

那是寒冷来临前最后的明亮色。

他不太想继续向下回忆,单手抵着井壁和这股香气隔开距离。仰头朝上看,井盖大约在九、十米高处,井里还有水,如果不是这些堆砌得又密又高的骨头,两个人现在怕是还得尝一尝失温之苦。

潮湿给了苔藓生存的良好环境。井壁变得光滑无比。

公黎摸了一把,黏糊得恶心。趁黑,偷摸抹在陈就的衣服上。抹完又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还好全是土和草的腥气。

等等,等等,为何只有土和草的臭味?尸体腐烂的味道淡得出奇。

她拍了拍陈就:“你闻得到尸臭味吗?”

陈就吸了吸鼻子,甘菊味。

“你也闻不到对吧?”公黎提高了音量,拍着陈就胸脯的手一刻不停,兴奋道,“是活水井!”

陈就反应过来,旋即又想到新的问题:“活水井怎么了?不全都被骨头堵住了吗?”

“你下去把它刨开!”

“……?”这是人能干得了的事吗?这得纯用手刨啊,龙麟剑都留在上面了。

“你不想刨吗?”公黎叹了一口气,“哎,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到底也算是我连累了你。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再死一回也不打紧,可是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还是真心希望陈道长能健康长久地活下去。那这种搬骨头的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她抽泣两声,顺着陈就的侧臂缓缓下蹲。

被陈就一把提了上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站好!”然后兀自矮下身去,拨开第一块骨片。从他蹲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三小姐根本就不会哭。

更可恨的是,不会哭也能作武器。

把中间的骨头搬开,擂在外圈。起初还算轻松,越往后便越容易倾倒。为了让陈就不用上下运动太远的距离,公黎还是浮在水面上负责起了修葺工程。

到了最下层,倒是好办了起来,陈就一股脑全推进了旁边的暗河里。

他回到公黎身旁,向她伸出一只手:“你会水吗?”

“我……我不会!”她惊叫的同时,已经把自己的手搭在了陈就的手上。

“哎,你深吸一口气,我拉着你游。这条暗河看起来不是很长。”

公黎吸了满满两腮帮子的苔藓腥气,握紧了他的手,示意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陈就回握于她,也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水里。直至钻出地表河面,方才松开。

“你不是说你不会水的么!”叫他白操一顿心,这人在水里游得比他还得劲。

“我可能是鱼投的胎,下水就会游。”

陈就懒得再多说,拖着湿沉的衣物往岸上走。这一遭波折,损失一柄龙麟剑。虽说于他而言,含带了一些特殊的意义。但于他们两条人命而言,又无足轻重。惋惜一番之后,他倒是很快给自己开解完了。这趟行程会经过黄山,山脚下的情人谷也盛产竹子。虽说不如龙鳞竹,远不如龙鳞竹,不如龙鳞竹的一根毛,但也可以找一根合眼缘的竹子作剑凑活吧,又不能哭。

他拧掉一些衣服里的水分,转身回看,公黎还泡在水里。她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挂下来,水珠顺着发绺滑到皮肤上,光线一照,连人都在发光。

“你要在河里洗澡吗?”陈就皱眉喊道。

“啊?”公黎抬起头,没两眼又低了下去,“我在洗衣服呢。”

她在一边搓着衣服上沾的污渍,一边思考:不记得什么时候学过游水了呀,难道这就是天赋?轻轻一想,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做到了。

岸边,陈就生了火,刚生着就上去两脚,又踩灭了。天气还热,烤这火,心里烧得慌。遂寻觅了一处枝叶稀松的树,靠着坐下,等自然风干。

公黎上来的时候,他已陷入睡眠。便也挨着他坐下来。可惜不困,在邬家睡过一觉。实在闲得无事,玩了会儿地上长的草,又揪着陈就腰上的火镰穗子,编成辫子再拆掉。

甘菊味。飘进了陈就的梦乡。害他打了个激灵,惊醒了。

陈就看看天色,问她:“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太累了呀,让你休息还不好?我这样的雇主你要去哪里找?”

“把奴役都使唤死了,你说要减轻赋税了。”

“哎呀,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有多压榨你似的。你摸摸良心,我弄丢了你的旧匕首,是不是赔了一个更好的火镰挂件给你?”

陈就低头瞟了一眼她口中的挂件:“呵!你给了我一块铁,我亲手做成的挂件。”

“陈道长,做人不可以过河拆桥。”

过的哪门子的河?拆的哪门子的桥?陈就气厥。

公黎:“哦!说到过河,我们该过江了。”

茫茫长江。宽阔豪壮。

从和县的横江渡到对岸的牛渚矶,是南北津渡的核心之一,古来兵家必争,现如今,也是商旅往来的要道。故而这段江面两端的渡口格外热闹。

渡口设了官渡,天气晴好,大船正飘在大江上,远远望去,顷刻便折服于这“长河落日圆”的雄浑气象。

私渡船帮的吆喝声把公黎的注意力叫了回来。这些船帮,不仅抢官渡的生意,也互相抢生意。见公黎和陈就二人有渡江的意图,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我们这是老字号,船工干了十来年了,稳当。”

“你不信你比较比较,这里大大小小多少个船帮,就数咱家最便宜!”

坐便宜的。公黎的耳朵只捕捉到了这个。陈就不出钱,自然也没资格做选择。

两人上了随波荡漾的浮船后才发现,船上还装了不少货物,压得船只吃水颇深。

黑心奸商,便宜果然没好货。公黎暗自腹诽。

不过这样的小型船只,不管吃水多少,长江留给它的富裕水深都绰绰有余。即便是阴沟里翻了船,她能游啊,方才刚领教过自己在水性方面的天赋异禀。

于是,小船载着满满当当、极煞风景的商货,驶离渡口。

一线割水天,扁舟破长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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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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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斩缘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