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忍着没翻出来个白眼:“……”
他实在想问,你一个行医游历的人,不好好去看看山水,跑到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来做什么?
但在那之前,一个更紧要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根本无法确定眼前的“沈鹤”是真是假。在此地相遇,本身就离谱至极。
当然……
这鬼要是幻化到能模拟出这般惟妙惟肖、连那气人都分毫不差的神态,似乎更加要命。
“怎么?”那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近,好整以暇地开口,“需要我证明一下我是我么?”
听了这话,叩问竟真被勾起一丝好奇,抬了抬下巴:“证明看看。”
沈鹤在个安全距离边缘站定,故作沉吟片刻,慢悠悠道:“嗯……说件只有你我知道的事?比如,某人的武猖兵马进去没两秒就全军覆没了。我想,再厉害的鬼也想不出这种事吧?”
叩问手一顿,脸色一黑:“…………”
这人的情商是落在哪个山头没带下来么?
专挑别人的痛处戳。
他冷着脸移开视线,正要转身去寻程风他们,却听对方悠然道:“我证明完了。现在,轮到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叩问头也没回,冷淡敷衍:“你家里蹲着那么多位都安然处之,现在倒需要我来验证了?”
对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仿佛觉得颇有道理。
“……”
叩问彻底无言。
沈鹤又懒洋洋地添了一句,语调拖长:“所以,你的那位小师兄……弄丢了?”
叩问攥进了手里的桃木剑:“……”
他想将手里的桃木剑直接抡对方脸上。
怎么原本关心的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就充满了十足的嘲讽。
“嗯。”他硬邦邦地应了一声。
沈鹤目光落在他手中,挑眉道:“换剑了?还以为你们都用顺手了不离身。之前那把呢?”
“很好。”叩问答得极其敷衍。
“哦……”沈鹤恍然,随即精准地哪壶不开提哪壶,“所以这是……新得了顺眼的,特地来开开剑?”
跟你有什么关系?
叩问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忍无可忍:“你能闭嘴么?”
他开始严重怀疑,这人先前根本不是在刻意激怒鬼物,纯粹只是天生说话就这么讨打。
“可以。”对方一笑,说道,“不然就要再出现一场命案了,快找你师兄吧。”
叩问扫了一眼这么多房间,忽然有点想剑一撂,然后换个师兄。
但是真换是不可能的,现在要么是被骗到哪个房间了,要么是进入结界了。
前者还行,扒着门框往里看,多找几个肯定能找到,后者就不一定了。
而且目前情况更糟,那两人情况更偏向于后者。
就算是被迷惑了进房间也得经过他面前吧。
怎么。
迷个惑就会隐身了?
叩问再次看向沈鹤,眯起狭长的眸狐疑道:“你进来一点事都没?”
“没有。”沈鹤坦然说。
叩问忽然怀疑是不是自己进结界了。
但周遭一点雾都没,怎么说也不像。
结界怎么救一下呢……
他先是想到追踪符,但是出门压根就没准备这个。
那俩虽然说有保家仙,但是也不知道愿意出来不愿意,尤其是青骄的。
“这地方真要一个一个找都得天亮了,总共三层呢。”沈鹤提醒道,“追踪符有么?没有的话罗盘看看?”
叩问冷冷地看向他,脸上刻着几个字:你当我傻逼么?
这次他纯属是赶鸭子上架,只买了剑和符纸,觉得这么凶的地方肯定一次不行,想着先探探,不深入,就没买罗盘。
原本这种查看地形的任务应该是白天来的,结果今天白天来,门口坐了个神经病,非要赶他们走,当时叩问留意了一下对方长相。
大概是板寸,皮肤偏棕,正常体格,穿着黑色上衣,白色中短裤。
沈鹤意外道:“都没有?”
叩问冷漠地睨着他。
“行吧,”沈鹤点点头,说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叩问抬起眸问他:“你还要留这儿?”
“你想赶我走?”沈鹤说。
叩问动了动唇:“是有点。”
沈鹤说:“腿长我身上。”
“……”
叩问也不是因为不待见他所以想赶他走,主要是怕他也像程风、青骄他们一样进结界。
刚才程风青骄两人忽然那么安静,自己居然只是叫了程风名字一声,后面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种基础性错误……
叩问想到这,不禁一种烦躁感油然而生。
这鬼算不算厉鬼真的不好说,要说不是,进门直接给两个人拐进去,要说是,沈鹤还完整地站在他面前。
如果说这鬼是欺软怕硬的话,那么还是那个问题,沈鹤凭什么好好站在这?
但如果沈鹤就不普通呢?
叩问审视的目光又扫了他一眼,此时沈鹤已经转过身去,不知道在打量什么。
“你转过来,我问你个事。”叩问看着他,声音平稳。
沈鹤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波澜:“怎么了?”
叩问直视着他:“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中医啊。”沈鹤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仿佛在说“什么显而易见的智障问题”。
接着,他又好整以暇问:“你觉得我该是做什么的?”
叩问却没接他这若有似无的玩笑,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你之前说见过我。在哪儿?”
对方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随即,他微微眯起眼,像是沉入一片模糊的记忆里,语气轻缓:“啊……时间有些远,我记不太清了。”
“多远?”叩问再次道。
沈鹤可能也没想到这人能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道:“好几年前了吧,可能有过一面之缘。”
“那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沈鹤闻言笑了笑,眼帘微垂看向他:“知道这话通常都是在什么情形下说的么?”
叩问心底冷嗤一声。
呵,他当然清楚。
平日里替人算卦,最常撞见情缘纠葛。这般开场,十有**,后头跟着的就是绿茶趁虚而入时候说的话。
但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么?
“少转移话题。”叩问逼问道。
沈鹤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也不太清楚,你想问什么,不妨我编给你听。”
叩问抿了下唇,从对方眼神里看不出什么端倪,索性不再追问。
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沈鹤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不是不能说,是忽然不打算说了。
他最初根本没想过请人来处理这宅子里的事。直到他那位朋友——或者说,是萧蒙的转世——意外造访。
萧蒙前世曾在山中修行,算是后山的半个掌权人,后来听说被叩问逐了出去。沈鹤刚见到他时本想提及旧事,却发现对方此生只是个初入道门的弟子,前尘尽忘,连追究都无从谈起。
这位朋友晚间在沈鹤宅中坐了不过十分钟,就被那动静吓得魂不附体,说什么都要请一位高人来镇一镇。
沈鹤拦都拦不住。
这宅中之物,连沈鹤自己都未能彻底清理。更何况那些纠缠之物多与他自身相关,他本不愿旁人牵扯进这段因果。
于是先前故意激怒那东西,原是想让请来的“高人”知难而退,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哪曾想,请来的竟是叩问。
沈鹤本是存了相认之心的。可对方神色疏离,望过来的目光与看陌生人无异。起初他还疑心叩问是不是在闹脾气,故意不理会他。
直到叩问开始公事公办地追问细节,他才骤然明白,他是真全都忘了。
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
叩问一到,那东西在叩问面前反而愈发凶戾。
沈鹤私心不愿他就此离开,却也比谁都清楚,到了这一步,分别已是注定。
那些附于鬼魂之上的因果孽债,或许早已不止属于它们自己。
众生妄念加身,便再无人间路。
这些冤魂与业障,本应是沈鹤在阵中一并化尽的。
债是自己欠下的,终究要独自偿还。
只是偿还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再见故人就不好说了。
想通这一点后,他便知晓自己留不久了。
不如不相认。
哪有什么仙人,你我都是红尘过客,贪得一眼,日后便徒惹牵挂。
不如免了这场相逢,免得后来想起,还要从须臾温暖里榨出苦楚来。
可他万万没算到,叩问竟如此敏锐,意志又这般坚韧,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直直追问到眼前。
这一下,还真是给他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理应是习惯了的,沈鹤看着那人打开了一间门,想着。
之前在山上时,那人也是这个性格。
不论是学习时候也好,耍小脾气时候也罢。
要么闷着,什么也不说让人猜,要么追问,思路清晰让人插不上话来。
沈鹤承认,自己一直对这位小徒弟,是有些特殊情感在里面的。
从来不逃避这情感,也不觉得有什么。
世间情爱万千,若能每日与心上人共沐晨光、同披月色,便是苍天垂怜;倘若不能,也不过是红尘万千遗憾中,最寻常的一笔。
只是私心希望,能和他多待一会儿罢了。
多么普通,又合理的想法。
所以说,哪有什么一尘不染的仙客。
都是令人悲悯的痴人罢了。
鹤也,不遇者。
千山松涛寂,独唳月昏黄。
镜中花色经年谢,何苦掌灯照空堂?
距上次病好过去了五天又生病了,不过昨天烧降下去了。
评论都看到了,不过不太舒服没有回复,
感谢阅读,感谢支持。
段评已开。
除夕快乐,健健康康。
下章零点更。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红尘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