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尘缘纤细

清明节,子时正刻。

催命似的电话铃硬生生把叩问从睡梦里薅了出来:“……”

叩问黑着脸摸过床头震得发颤的手机,惨白的屏幕光刺破黑,照得他轮廓冷硬。刚被吵醒的戾气凝在脸上,唇抿得平直,没半分好气。

他眯着眸一看手机:

——【语音通话:程师兄。】

叩问右眼皮一跳,耐著性子接通。

听筒那头立刻炸开一片锣鼓喧天般的喜气声浪。程风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电波,劈头盖脸砸过来:“哟!这么巧,你也没睡啊?”

“……”叩问面无表情,“你有事?”

“尊师重道呢,尊重师兄懂不懂?”程风虽然嘴上这么说,语气显然没觉出半点不妥。

他吆喝得愈发来劲:“我前儿收那徒弟青骄,接了个烫手山芋!福主家风水、仙家查底都没毛病,履历白得能当纸用,可就是闹得邪门!我人在外省看坟,飞不回来,地址发你了,他估摸快到了,你给搭把手!”

“师门没人了?”叩问撑坐起来单手打开落地灯,语气淡得发寒,半点半夜被扰的耐性都无。

言下之意:大半夜不睡觉,你以为我很闲?

程风沉默两秒,语气很平,却砸得实在:“……还真没了。”

叩问唇动了动:“?”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窄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清辉浅淡,落在他腕骨上,凉得像浸了夜露。

“哎呀,你不是前两天才历劫闭关去了么?”程风的声音裹着点急哄哄的轻快,“师门就是那时候没的,这事回头再跟你掰扯,你先帮我处理眼下这桩。”

他语速快得连珠炮似的,半点空隙不留:“青骄那边我都交代妥当了,资料也发你了!”

话音落得干脆,下一秒就直接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单调地在耳边响着。

叩问漠然瞥了眼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微顿:“……”

他愣是一句话都没插进去。

最后一个尾音刚被忙音掐断,自家那扇厚厚的门板上的龄就极其“识相”地响了。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

“叮咚师叔——”

叩问忍无可忍站起身,走到门前按着按钮,对保安说:“叔,放他进来,谢谢。”

几分钟后,叩问刚刚换好衣服,门又被有节奏地敲响。

他过去一把拉开门,开门的动作带起风来,力度能抽死个没眼力劲的人。

门外是个十**岁的愣头青,背著鼓囊的帆布包,挤出一个傻气的笑,亮开嗓子:“师叔好!”

叩问面无表情地扫过他脸上“不知死活”的表情,以及门框上新鲜的热乎灰尘印子。

“……走。”

.

车上,青骄大气不敢出。

他偷偷觑了眼身旁的师叔。

也就隔了两秒,又按捺不住好奇,怂怂地侧过一点脸,用余光黏着叩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气场骇人的主。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叩问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额前碎发凌乱垂落,堪堪遮不住眉眼,一双狭长眸子浸着彻骨的寒,沉得像封了冰的深潭,半分暖意都无。

青骄慌忙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卡扣。

“……”

世界仿佛安静了两秒。

青骄又按捺不住好奇,怂怂地侧过一点脸,用余光黏着叩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气场骇人的主。

瞄过去,只见叩问一手松松握着手机,下意识地眯眼,眼睫敛下浅淡的影,连那道窄窄的眼缝里漏出的光,仿佛是在思考什么。

青骄不敢再多看,连忙收回视线,目向前方坐得比谁都端正,浑然一副新时代好少年模样。

车厢里的静意正沉,青骄冷不丁就听见身侧人开口:“你之前去那边看过几次?”

青骄差点没哆嗦出来,近乎是赶着话回答:“一次,就一次。”

说完,他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巴掌。

这么紧张干什么,师叔又不吃人。

青骄懊恼地瞥了叩问一眼,后者却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熄灭手机看向窗外。

车窗外没什么行人,夜色里只有几处零星的火光蜷在路边,是有人烧纸的余烬。

叩问就这么静静看着,脑子里想着是刚才的事情。

刚刚程风把资料发给他了,大概就是:

【福主】沈鹤,独居,中医。

【宅址】青石胡同七号。

【异常】古井有灵,纠缠不清,拒被强收。

【备注】气息干净,却与阴物共存,矛盾。疑有旧缘。】

旧缘?

叩问微眯起眼,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机冷硬的边缘。

那骨节泛着淡白的冷意,眼底翻涌着浅淡的疑色,却依旧是那副疏淡漠然的模样。

车等红绿灯停了下来。

不远处有黄纸灰被夜风卷着,轻飘飘绕着路灯杆打旋,路灯冷冽的光落下来,衬得满地纸灰白蒙蒙的,添了几分冷寂。

快到目的地时,叩问才像是想起什么,眼皮都没抬,对着前座的青骄淡声道:“以后正常称呼。”

青骄愣了愣:“啊?那……怎么称呼?”

他叫“师叔”不正常吗?

难道是豆包骗他??

叩问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路灯的光在他漆黑的眼底划过一道又一道冷痕。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青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轻飘飘地砸在车厢里:“就叫我名字吧,我早就不是那里面的人了。”

“吱嘎——!”

前座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猛地一哆嗦,方向盘差点打滑,轮胎在寂静的柏油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司机透过后视镜惊恐地瞟了一眼后座那个脸色苍白、神情疏冷的俊美青年,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蓦然,手机屏幕毫无征兆亮了一下,还以为是什么聊天消息,下意识瞥了一眼,又看到了“清明节”三个字。

他差点没仰过去。

*

好在司机也没担惊受怕多久,约莫三分钟后,就到了目的地。

夜色漆黑,胡同幽深,死寂无声。

青骄毕恭毕敬始终落后半步,引着叩问熟门熟路拐过一角。

一根枯槁的秃枝突兀斜刺入眼,枝头悬着片素白纸钱,被穿堂风撕扯得簌簌乱抖。

檐下新燕啄旧泥,恍然不识去年春。

忽见枝头白如雪,方知人间葬故人。

叩问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东西邪门得很。”

青骄半点异样都没察觉,冲着胡同尽头那扇斑驳褪皮的朱漆院门撇了撇嘴,锈蚀缠死的门环裹着沉沉死气,半分活气都不透。

“里头的东西盘得死紧,赶不开,收不净,跟扎了深根似的,扒着门里死活不肯走。”

叩问眼帘未抬,目光落在自己无声前行的鞋尖,步履沉稳,无半分停顿。

青骄只觉寒气更重,余下的话冻在喉头。

朱漆门近在咫尺。

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苦涩药味,穿透厚重的门板缝隙,扩散出来,缠绕着人的鼻端。

药味沉涩,苦意缠骨。

黑夜里,叩问微微眯眸,喉间泛起一丝药味的回甘。

他没看门,目光落在虚处,似在浓稠药味里细细分辨着什么。负在身后的指节,极轻微地一蜷。

青骄很有眼力劲地上前半步,有节奏的敲门。

“吱呀——”

门无风自开,里面没有人,院子里的景色一览无余。

松树长得很好,小园打理得井然有序,药味更浓了。

……没由来地,一段尘封的传说撞入脑海。

据说,那也是他被逐出师门的缘由。

——两百年前,风雪夜。

天地间唯余狂啸的风,卷着碎琼乱玉,砸在脸上生疼。

叩问听说,是自己拔的剑。

剑锋寒光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对面沈无咎的脸。

那人眉目依旧温润,嘴角甚至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风雪中最后一盏将熄的灯。

剑锋破空而出,引天地洪流,携破釜沉舟的决绝,将那道身影寸寸割裂,湮没进身后沉默的苍山。

山石闷鸣,吞了人影,也吞了所有未尽的话。

永不得超生。

传说里还说,那人倒下时,殷红泼洒在厚厚的雪褥上,竟“滋啦”一声,腾起细小的白烟,生生烫穿出一个焦黑的窟窿,深不见底,像大地被烙下的一个绝望印记。

这事,后来成了纠察司那帮同僚酒酣耳热时,啧啧称奇的下酒菜。他们谈论着沈大人,赞叹着叩问手段的“干净利落”与正道,言语间是事不关己的唏嘘与猎奇。

但后面叩问对这些事一点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再醒来时候,是被自己师兄程风养着,师兄封闭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再后来,门派里一位素来寡言的师叔听说了这消息,勃然大怒。

在一个据说诸事皆宜、黄道大吉的日子里,师叔当着满堂弟子的面,用最简洁的仪轨、最冰冷的语气,将叩问干干净净地逐出了师门,客客气气地送下袍安山去。

——从此,叩问不再是那门派的人。

那帮同僚们,也再不敢在明面上提起风雪夜。

**

院子里,青石砖自脚下铺开,一路延伸至紧闭的房门。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摇曳,另一侧的石井泛着幽光。

青骄掏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不是说等着我吗……”

叩问没吭声,他刚抬起眼看院子,倏然耳边阴笑毫无预兆地炸开!

“啊——哈哈哈!!!”

那声音像几百个人在井底齐声尖嚎,刺得人耳膜生疼。

“卧槽尼爸爸,”青骄猛地把手机收起来,对着一个角落就是大骂,“搞阴的是吧草泥马草泥爸草你全家。”

周遭阴风骤起,花草被吹得摇头晃脑。

尖锐、空洞、带着无尽恶意的狂笑如同实质的冰锥,排山倒海般从四面八方灌下来。

叩问却脚下步子不乱,手向后一探,握住青骄包里的桃木剑柄,一转手腕。

唰——!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暗红剑影破空而至,桃木剑带着焚香的余味钉入井沿,剑穗上的铜钱仍在嗡嗡震颤。

井底的嬉笑戛然而止,仿佛忽然被抽空。

那一瞬间,他们似置身于真空。

“哒。”

蓦然,福主家里的灯忽然被打开了。

叩问收回目光,向房屋门口看去。

大堂外面装修倒是现代风,简洁又充满科技,还装了个密码锁。

门口立着个年轻人。

一袭白色宽松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白,眉眼间漾着温润的光,唇角那点淡笑,像檐角初融的雪水,干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片刻,那年轻男子轻笑望过来,道:“久等了。” “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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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尘缘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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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盏烂柯茶
连载中木冉離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