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高山仰止

因为学校太远,而且我怕上学季人流量太大,定不到票,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打算提前三天到那边熟悉环境。

我本打算在那租个便宜点的旅馆将就一下——我是这么跟许琦素说的。

但不知怎的,魏楮堂却得到了消息,说旅馆终究不太安全,告诉许琦素我可以去魏桐启那暂住。

魏桐启不怎么回家,所以在学校旁边置了套房,当然,是魏楮堂赞助的。

面对魏楮堂,我就像被人戳了一下就反射地缩进壳里的乌龟,我这会儿还缩在保护壳里,还不敢跟他说话。

我和魏楮堂两个人隔着许琦素进行交流,许琦素向来不怎么跟魏楮堂客气,毕竟她一直把他当自家人。

挂了电话后,见我们如此生疏,她反倒问我:“怎么你俩讲个电话都要隔着我?哥俩闹脾气了?可不能吧。”

“没有的事,只是跟他弟没这么熟,不好意思麻烦人。”

我对魏桐启他哥心怀不轨,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要是跟他共处一室,我觉得跟他拌嘴都输了气势,所以我推拒了。

“哦?我倒听魏楮堂说你跟那个叫桐启的挺熟的,魏楮堂却说,他已经跟魏桐启说好了,房间都收拾出来了。要不你就麻烦人家一下,毕竟你到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有个熟人,好歹有个照应。”她说,“反正只住那么一两天,到时候请人家吃顿饭,好好感谢就行了。”

“其实也不算熟……而且也不是没有熟人,谢言也在P大,他学生物医学。”

方渐曈要么不说话,一说便一针见血,“但你们两个之前也根本没去过那边啊,一个瞎子跟两个瞎子其实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我:“……”

我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我自己是没什么所谓,顶多膈应魏桐启几天,这么想想,我好像也不亏,于是便答应了。

出发那天,只有许琦素和方渐曈送机,我一直盼望的那个人没来。

我有东西要送给魏,一直塞在手提包里,他不来,我便送不出去。

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我一面失望他没来,一面松了口气,觉得幸好他没来。

换完登机牌后,我停下脚步,“妈,晓晓,我进去了。”

我敞臂跟许琦素拥抱,许琦素拍了拍我的背,“不用我们陪你检票过安检吗?”

“不用了,人太多了。而且也不让闲杂人进,你们也只能停在门口。”

“那好。”

许琦素放开我,但还是拉着我的手,我从她的笑里品出了带着一丝苦味的欣慰——一种于我而言很复杂的情感。

她说:“首都那边的天气可能比较干,记得多补水,北方的东西如果吃不惯的话记得打电话回来,我给你再寄点东西过去……”

“好——”我说,“没事的妈,我没那么娇气。”

许琦素笑容愈深,方渐曈也给我一个拥抱,她说:“到了记得报个平安。”

“会的。”

我进了检票口,快排到我的时候,我往回望,沿着长队伍往门口看去,发现许琦素她们已经走了。

“您好,请出示下登机牌和身份证。”

我反应过来,忙应道:“噢,好。”

在把证件递出去的那一瞬,冥冥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牵引着我,那是一种很剧烈的希冀感,以至于让我有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忙收回递出去的手,喘了一口气,“抱歉,我落了点东西。”

我没管检票员是什么样的眼神,我匆忙地离开了队伍,往大厅奔去。

我嘴里一边念着“麻烦让一下谢谢”之类的话,一边快步穿越汹涌嘈杂的人海,很着急的样子,仿佛落了个很宝贵的东西一样。

我的目光筛过碌碌的人群,像从大漠黄沙中筛选我的宝石一样。

最后,我的目光自动屏蔽掉了所有人,聚焦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魏楮堂站在人潮里,鹤立鸡群,像汹涌潮水中的顽石。

我隔着汹涌的潮水,遥遥地与他相望。

人流嘈杂,我喘着气,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很快就接了,我问:“哥,你在哪?”

他声音含笑,“你觉得我在哪?”

我说:“我有件东西忘了给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的耳边满是喧闹的人声,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清晰的一声,好。

魏楮堂顺着人群走到我面前,我转身面向魏楮堂,眼神炯炯地望着他。

他只是笑着,语气平常,“要给我什么?”

我把一卷用黑绒布包裹的长卷轴给他。

他接过了,像位体贴的兄长一样,对我叮嘱着些寻常的事情,“我跟魏桐启商量好了,他说他的房子经常没人住,你可以搬过去,住他一楼的那间客房。首都那边他熟得很,如果你有什么急事的话可以打电话,或者直接去学校里找他。”

我垂下眼,掩住自己略微失落的表情,突然反问他:“那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魏楮堂像是愣了一下,继而笑说,“当然。”

我道了声好,继而踮起脚,揽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拥着他,肌肤贴着肌肤。

我在他的嘴角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没有任何预示,在大庭广众下,这确实是个极其失礼的举动,但我不在乎,起码在这一刻,我可以暂时抛下所有。

在他推开我之前,我对他说了一句话,之后像得了手的小偷一样,慌忙地跑走了。

我从书包背带上扯下鸭舌帽,罩在头上,掩住我发烫的脸,混入茫茫人海之中。

我说——

“楮堂,等我回来。”

我唤他楮堂。这是我时常想对他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

***

例行检查的乘务员走了过来,我感觉到她多看了我几眼,而后在我面前停下。

“先生您好。”

她笑容可掬,“很冒昧打扰一下,我看的您的脸有点红,是空调太热了,还是因为有什么不适?需要我们为您申请一下特殊舱室吗?”

“啊……不用了,谢谢。”

乘务员走后,我努力平复自己躁动的情绪。

我的那种欲倾泻而不得的情感终于有了突破口,但我却又高估了自己的自控力,那种复杂的情感一发便不可收拾,它不断缭绕着我。

不舍、依恋、决绝、期盼……这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交错混杂,就像被随意混调出的新款饮品,而我迟钝的味觉终于品尝出了奇异的味道。

如果我不离开,我可能再难有机会体会到这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其实,我从不讨厌这座城市,或者说,我也曾被这里的烟火吸引过。

而且我惦记许琦素,我留恋魏楮堂……我也想过回头,但我又必须得走。

这是逃脱,也是希望。

如果我连踏出这座城市往外张望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我想割断命运里那些带着阴雨霉湿之气的纠葛,更遑论,带走我想带走的人。

那幅卷轴里,我给他写的是一幅大字,四尺对开,竖写。

写的是:髙山仰止

左边小字注:太史公曰:《詩》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1]

我在跟他玩文字游戏。

有时候语言文字就是这么狡猾,虽然谁都知道望文生义是错的,但还是让人忍不住去想,而我要的就是这种想象力。

我承认自己也恶劣,我贪得无厌。

我一走了之,却又把暧昧的谜语留给了他。

我透过舷窗,望向机舱外无尽的草地和蓝透了的天。

可我想让魏楮堂记得我。

我想让他记住,有一个远在异乡,却仍旧为他倾倒的人。

***

一下飞机,我就给许琦素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而后,我又对着常用联系人第二栏的那个电话号码发了一会儿愣,还是退出了通讯录界面,给他改发了文字。

[沈吟招:哥,我到了。]

[楮堂:好,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魏楮堂回得很迅速,毫不犹豫,我也暗自叹气。

我刚收到这句话,魏桐启也发来的信息,时间巧合到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一样。

不过准确来说,魏桐启只发了个定位过来,目的地是隶属海淀区的一栋商品房。

我以为他还要附带上几句话,但是我等了半天,等到一部的士在我跟前缓缓停下,他什么都没有发。

冷淡非常。

我踌躇了一下,还是回了句话。

[沈吟招:好的,谢谢桐启哥。]

我搬好行李一坐上车,司机就操着一口纯正的京腔问,“小伙子,要去哪儿?”

地名有点长,为避免语言上造成误解,我直接把手机递给他看,结果他瞅了一眼就说:“好嘞,这地儿我熟。”

他掉了个头,转头就问我,“小伙儿,你是来这儿上大学的吧?”

“是。”

“哟,不错不错,你已经是我今天接到的第三个大学生了。”司机师傅说,“你是南方人吧?”

“嗯。”我寻思着我也没说几句话,他居然能把大概地域给猜出来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司机哈哈一笑,“你看嘛,我从机场接到你的,说明你家里这儿可远。而且最近不就快开学了嘛,你这么年轻,还拖着俩行李箱,还大包小包的,而且现在又是开学季,你大概率就是来上学的。”

司机师傅说话很有意思,抑扬顿挫的,充满生动力,“然后再看看你的面相,嘿,然后我蒙头一猜就中了。”

司机师傅很健谈,很热情,跟我讲了一通当地的路况,后面他又问我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我都挑着回了。

到魏桐启的住处后,门卫大哥十分尽职尽责地把我拦了下来。

“年轻人,我看你很面生啊。”他朝我扬了扬下巴,“找人?”

“啊,是。”

“要找人的话要么打那个门禁电话,叫他给你开电子门,要么你当场给他打个电话,让我们确认一下。”

左右都是要打电话,听魏楮堂说魏桐启经常不在家,所以我直接拨了通电话给他。

“沈吟招?”电话对面的人声音很懒,像是睡觉被吵醒了。

“桐启……哥。”我似乎已经不习惯管除了魏楮堂以外的人叫哥了,“大门我进不去,门卫把我拦了下来,要我打个电话向你确认一下。”

魏桐启打了个呵欠,“哦,知道了,你把电话给他吧,我跟他说一下。”

“好的,麻烦你了。”

我把电话递给门卫,他接过电话后说了几句,而后他连连笑着点头,“好的,诶不麻烦不麻烦。”

他把电话还给我,进门卫室帮我开了门,伸手招呼我,“小伙子,进去吧。”

我对着门牌号,终于找到了魏桐启的家。

[1]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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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高山仰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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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与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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