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高原美人

他们说,异地是一件很难熬的事。不过兴许是我和魏楮堂都各有事情忙,加之都是成年男人,没这么多矫情可讲。

而且我缺乏诗才,也写不出“红豆生南国”、“愿君多采撷”这种美话来。我只是在学期结束的第二天,立即买了机票奔回国。

一到机场大厅,我就接到他的电话,“招招,朝左边看。”

依言转头,果真看见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看到了。”

我收了线,朝他的方向快步走去。

曾经我在这机场,揣着无限的私心与情念,给予魏楮堂隐晦短暂的一吻,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吻。

我未曾想过能有一天,这个吻能如此绵长缱绻。

我与他分离,“不是说近视么,隔这么远还能看见。”

“看不到别人,只看到你。”

我倒是明白了那些情人之间为什么总爱讲甜腻的话语,这就像一种不断乞求认可与给予认可的循环,是“我爱你”这个命题中永不止歇的复唱手法。

“嗯。”

说罢,见魏楮堂突然回了下头,看向远处的人群,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我问:“怎么了?”

“没。”他转而笑说,“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只不过有点大,放在家没带来,要去领吗?”

“魏叔叔,你这语气好像在拐卖小孩儿。”

“要拐人进家门,总要有个借口。”

他问,给不给拐。

我别开脸,“没见过这么有礼貌的人贩子。”

“人贩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

……

“这……”我踢了踢脚下的一个废纸团。

魏楮堂轻咳了一声,“……有点乱,还没收拾。”

一进书房,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桌亮色的颜料,靛蓝、法蓝、黛青、苔绿……几十来种颜色铺了满桌。旁边还有个石杵臼,几块零星的原石矿石、玉石珠子,似乎就是这些颜料的前身。

而一幅被裱装好的国画放在其中,画中是一簇剔透的蓝紫色花,其花瓣薄如蝉翼,看似脆弱易折,但仍以极盛的姿态,从岩石缝中破土而出,立于千仞高山之上。

我目光落到楠色画框的边上,那有一行用蝇头小楷雕刻上的标题——《高山阿拍色鲁》

“阿拍色鲁,高原之花,又名绿绒蒿。”魏楮堂从后面环住我说,“色紫,通透,顽强,”

“像你。”

我一笑。

“我父亲曾经也画过一幅绿绒蒿,那是他去西藏旅游的时候偶然了解到的,他那时回来就说这种花颇有风骨气,所以回来的时候,就凭着记忆作了一副画,取名叫《藏之花》。”他说,“但我的绘画功底没他好,所以这是我画了几版后觉得最满意的一版。”

“喜欢吗?”

“嗯。”我郑重地说,“很喜欢。”

我说:“有包装纸或者是箱盒之类的吗?想包起来。”

他说他去找找,转而就走入书房里部。

偶然抬眼间,我看见了我曾经去西藏给他拍的那张相片,这张照片居然一直被他装在相框里,摆在书桌上。

我还依稀记得,我在这张照片后写了一行字。

冥冥中,有一股热流至心灵,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画翻转过来,拨开背后固定画纸和背板的铁片,把背板轻轻揭开。

而这幅画的背纸上,果真有一行字,字字刚劲,张扬有力:

[高原美人,虽不忍撷,但吾仍,心向往之。]

我曾经很矫情地把他譬喻成高山,还跟他玩“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的文字游戏。

而他就像是在隐晦地说,你是长在我心尖的花。

希望我的想法别是故作多情,但我仍旧情难自禁,多有欣喜。

***

放长假,我重操旧业,偶尔去文玉斋里帮忙看店。

方渐曈一个人在家无事,也会跟着我在来到店里,找个角落写她堆成山的假期作业,偶尔可以帮忙招待下客人。这下季承文可真是彻彻底底地闲了下来。

我是不善言语和社交,不爱好说话;季承文是忙着雕石琢玉、作画挥墨,没工夫说话;方渐曈长大后人越发出落,脾性越发文静疏离,也不说话。

所以文玉斋里,真真做到了死物多过活物,活物静过死物。

结果来买笔墨纸砚的人在店里逛过一圈,对外就说东门巷的“文玉斋”里住了三个哑巴人,一个赛一个的脾性古怪。

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无意间立出了一个“噱头”,总之来文玉斋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且多是些年轻人,拿着相机结三伴四地进来观摩,给店里添了些活气。

不过,他们顶多来一两次,多是打卡,打完就不会回头。

我跟季老板说他这样留不住客,得想点新奇的营销点子。

“年轻人,来喝清茶听曲儿的比较少,我看您二楼摆着台老式手摇咖啡机,反正摆着几年都没人买,倒不如拿下来用。”

“那台东西是二手古董,积了老久的灰,都不知道能不能用。”

我耸耸肩,“只是建议。”

季老板总对他不了解的事物抱着点尊重,所以当他真买了台咖啡机到店里的时候,很谦虚地向我请教。

季承文的店挺大,摆一台机器不成问题,我起码在咖啡馆里混过几个月,对制咖啡还算熟悉,没几天就拟好了菜单,还混出了花茶美式、茶奶咖等单品。

试菜的时候,我倒了一小杯给季老板尝。

季承文评价:“有两把刷子。”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没苦硬吃’。”

“我什么没见过,不然你以为楼上的咖啡机是怎么来的?”

我不否认他的见多识广,“是我小看了季老板了。”

店里年轻人来来往往,好些人问可不可以跟我合影,我都婉拒了。

季承文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合照,他可以在写张“禁止拍摄”挂在门口,帮我挡挡。

我点头说可以考虑。

但后来,来探店品茶的人多了起来,光是我和季承文两双手已经忙不过来了,于是方渐曈也来帮忙了。这“禁止拍摄”的警示也形同虚设,我只好带着口罩上工。

“季老头,记得给晓晓开工资啊。”我说,“今天的茶杯都是她清洁的。”

“开开开,正算账呢别吵吵。”

我就是专挑他忙活的时候跟他提条件,这样才不用跟这老头较太多的劲。

“季老。”

“诶哟,你可千万别这么叫我。”季承文停下拨算盘的动作,“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不是喊我季老板就是喊我季老头。怎么?现在改了称呼,是有事要求我了?”

我心说这老头确实敏锐,也不遮掩:“是。”

“我想向你讨个东西。”

“嘶,让我看看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居然让你出声求人。”

他说着居然还真去翻日历了。

其实事大不算大,小也不算小,因为魏楮堂要生日了。从前他不过生日,因为忙。我好几次想给他过,但他生日的时候我都见不着他,手机也常占线,所以我也没敢就这事儿打扰他。

但现在似乎不大一样了。

“我求人,很奇怪么?”

“你第一次来我店的时候,你记得吗?你就坐在现在这个位上,这里的东西你一件也不看,一件也不好奇,就坐在这,一副什么都看不上的样子。”季承文说,“我对自己的店铺还是有点信心的,来这里的人,没一个眼神里不带着点好奇和探究。可你就不一样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

“我那时还觉得,嘿,这是哪家的‘东山少爷’?骨子和人都傲到天上去了。”

我笑笑,“那您对我的误解还挺深。”

季承文说:“说吧,向我讨要什么?”

“你说,送人礼物要送什么好?”

“送男人女人?亲人友人?”

“送……情人。”

他挑眉“哟”了一声:“那送芙蓉石?芙蓉石又称爱情石,色粉,质地匀润,女孩子会喜欢。”

我摇摇头说:“要成熟稳重点的,最好不要太招摇。”

季承文看了我一眼,莞尔,继而带我进了地下室,在木箱子了捣鼓了半天,拿出个几个盒子,又回到前台。

“我这人俗,雕玉器喜欢雕复杂的纹理,雕出来就不大喜欢低调的。低调的玉没有,你看看这种可不可以。”

季承文开了盒,里面是满盒粒珠子状的物件,肉眼看有点像深棕红色,再掺杂点别的什么色彩,穿了孔,应该还抛过光。凑近点看,能看见点点金星,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这是……小叶紫檀?”

季承文问:“你会认?”

“你那本评鉴书上有写,我无聊的时候翻过。”

季承文点头说:“108颗,径八毫米。这是之前收的一块木料,因为有点裂痕,所以珠子做小了。”

“只有现成的吗?”

“想要现成的也没有,这一百零八颗已经被人定了。”他说,“为了显诚意要自己动手是吧,那正好,我前几天刚收了块小叶紫檀,我手把手教你磨几颗。磨珠子不算难,你练过几年字,手应该够稳,那一块你全帮我磨成珠子就行了,串珠子的归你,剩下的归我。”

“……季老头,你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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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与吻
连载中陈是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