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等》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哦,你也在这里吗?”——张爱玲《爱》

老周在公交站等了三十五年。

不是等车。502路三分钟一趟,从城东到城西,从黄昏到天黑,没什么好等的。他在等一个人。

三十五年前,也是这个站,也是黄昏。

那时候他还是小周,二十三岁,刚进厂,三班倒。那天他下早班,站在站牌底下等502。夕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车来的方向,一辆502也没来,倒是来了个穿碎花裙的姑娘。

她问他:“502到了吗?”

他说:“刚走一辆。”

她就站在他旁边等。他偷偷看她,她没看他,只盯着车来的方向。夕阳把她半边脸染成金色,碎花裙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白底,红色的小花。

等了五分钟,又一辆502来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谢谢你啊。”

就这一眼。就这一句。

车开走了。夕阳还在。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后来他每天都来这个站。

不是下早班的日子也来。来了就站在站牌底下,等一辆502来,等一辆502走,等黄昏变成天黑,等天黑变成路灯亮起来。有人问他等谁,他说没等谁。问的人走了,他还在。

五年。十年。十五年。

502路换了车型,从旧公交换成了空调车。站牌换了新的,站名没变。他从小周变成老周,从一头黑发变成两鬓斑白。

厂里的人都知道他。每天黄昏,502站牌底下,那个站着等的人就是他。

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见了,吃了饭,看了电影,人家问他行不行,他说行。人家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再等等。等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他还是不知道。

二十年。二十五年。

他母亲去世那年,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他没说话。

老太太说:“妈知道你在等谁。这么多年了,人家早嫁人了,孩子都该上大学了。你醒醒吧。”

他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他料理完后事,第二天黄昏,又站在了502站牌底下。

三十年。三十五年。

他退休了。腿脚不好,站不了多久。儿子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就坐着等。儿子问他等谁,他说没等谁。儿子说那你别去了,他说习惯了。

儿子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自己有时候也糊涂。那个碎花裙的姑娘长什么样,他其实记不清了。只记得夕阳把她半边脸染成金色,只记得她回头笑了笑说谢谢你啊。就这些。三十五年,就靠这些撑着。

那天黄昏,他照例坐在站牌底下,眯着眼睛看车来的方向。

一辆502进站。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碎花裙。

碎花裙。七十岁还穿碎花裙。

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她说:“你还在这儿等?”

他愣住。仰着头看她,眼睛眯起来,像在辨认什么。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染成金色。和三十五年前一样。

她说:“三十五年前,我问你502到了吗,你说刚走一辆。后来我每次坐502路过这个站,都看见你站在这儿。我想,这人等什么呢?”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嫁人了,生孩子了,离婚了,孩子也大了。这辈子坐502路过这个站,少说也有几千次。每次路过都看见你。有时候你站着,有时候你坐着,但总是在这儿。”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里也有夕阳的光。

“我想了三十五年,今天终于下来问问。”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红了。

她说:“你等的人,是不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

他还是没说话。但她知道,那就是了。

太阳落下去。502来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他们谁也没上。

她忽然说:“我要走了。”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也老了,皮肤松松的,但手心是暖的。

然后她转身上了502。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夕阳还剩最后一线,照在车尾上,照在那个穿碎花裙的背影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等了三十五年,她就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他坐在原地,想着这句话。不是她说的,也不是他说的。是很多年前他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忽然从心底浮起来。

他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她在这里过,他等到了。这就够了。

三分钟一趟的502还在来,还在走。黄昏变成天黑,路灯亮起来。他慢慢站起来,扶着椅子,一步一步走回家。

儿子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说,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三十五年前,夕阳把她的脸染成金色,她说谢谢你啊,他站在原地,车开走了,他没有追。

梦里他追了。追上去,上了那辆502,坐在她旁边。她回头看他,笑着,没有说话。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502路经过的声音,三分钟一趟,从城东到城西,从清晨到黄昏。

一直一直,很喜欢张爱玲的这一篇《爱》。觉得命运好像就是这样,淡淡的,悲伤的,但是是执着的,并不追求什么,只是平静的接受。这是对命运这种洪大命题的唯一解吗?平静而坦然的接受,接受十之**的不如意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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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prayer的秋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