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梅照月走进病房的时候,陈冼正拉着梅时青的手。

听见动静,梅时青猛地一抖,将手甩到身后转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梅照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然后挑起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来,我是你哥,我反而不能来看看妈了?”

梅时青皱起眉:“梅照月,你又是来要钱的,是不是?你到底在干什么要这么多钱?”

“关你什么事?”

梅时青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周静娟就被吵醒了,睁开眼惊喜地招呼梅照月上前。

梅时青只来得及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照月来啦,最近和小田处得还好吗?”

梅照月点了点头:“妈,这几天忙,都没来看您,您还好吧?”

“我没事,小青的朋友也在这儿照顾我呢,你忙你的就行。”

梅照月的眉眼间浮上一点戏谑的笑意:“朋友?”

周静娟嗯了声,招呼陈冼:“小陈哪,这是照月,小青的哥哥。”

陈冼看了梅时青一眼,点了点头没作声。

梅照月问:“你和时青是朋友?怎么认识的?同事?”

陈冼说:“是。”

梅照月不依不饶,又问:“既然是同事,那年纪和时青也差不多了吧。你结婚了吗,一天到晚待在这儿陪着时青,家里人没意见?”

他非把照顾周静娟这事儿说成是“陪着梅时青”,这回就连周静娟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来了,面上也不禁带了几分狐疑。

梅时青见状拽住了陈冼的手臂,想要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不料陈冼反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如炬地看向梅照月:“这是什么话?时青平时帮了我很多,现在他一个人在病房忙不过来,我过来搭把手不是应该的么?毕竟我又不像你有个那么要紧的女朋友,连来看亲妈的时间都没有。”

梅照月面上笑意一冷,终于正眼看他:“哦,那听起来小青和你关系很好咯?”

他暧昧的语调引得陈冼皱起了眉,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番:“当然,你没有朋友吗?”

“时青对我当然好了。毕竟他对十多年没见的家人都能这么上心,为了凑医药费,他连自己办公的电脑都卖了。”

最后这句话,彻底让梅照月黑了脸,也让周静娟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心虚。

陈冼见好就收,走到床边亲热地扶起了周静娟说:“好了,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去散步了。”

周静娟半天才回过神,握了握陈冼的手干巴巴地说:“小青有你这个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陈冼笑了笑没说话。

医院楼下绿荫葱葱,周静娟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渐渐因为困意闭上了眼。

陈冼站在后面的树底下,光斑透过树叶落在他平静的面庞上,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片刻后,他忽然朝旁边抬眼,问:“看我干什么?”

梅时青抿了抿唇,悄悄问他:“电脑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郁颌。”陈冼吐出了他合作伙伴的名字,“郁颌到家里来了,他说你要卖电脑,怕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来看看。”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懂了。郁颌没想到梅时青压根不在家,只有个比自己还懵逼的陈冼在,于是干脆拨通了梅时青的电话,而梅时青的回答也被陈冼听了个一清二楚。

梅时青盯了会脚尖,忽然说:“谢谢你。”

陈冼也凑过去盯他脚尖:“前几天你还让我滚来着。”

梅时青没理他。

周静娟忽然回了头,说:“小青,你陪妈走走。”

梅时青一愣,即便周静娟正直直看着自己,他还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转头看向陈冼。

直到陈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回神扶起周静娟。

他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和周静娟有这样平和的时刻了。

那双温暖的手搭在了他手背上,连掌心的纹路和汗水都被感知得一清二楚。这样亲密的接触,记忆里上次还是小学时周静娟来接他和哥哥放学,过马路时一手一个牵着他们。

周静娟老了,变矮了,纵然她极力用洪亮的嗓音撑起自己,身形也无法制止地佝偻了下去。梅时青不知道,是不是老了以后人就会变得宽容,所以周静娟偶尔也愿意把给梅照月的温柔分给自己几分。

风吹过他们的衣摆,梅时青多希望他们两个人都不要说话,不要打破这难得的安宁。

但周静娟还是开口了,她问:“小青,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啊?”

那是一种尴尬的语调,把一年见一次的远亲之间生疏的套话放在了本该最亲密的母子间。梅时青的心却像卡住的齿轮一样,发出了“喀哒”的一声轻响,而后陷入了宕机的沉默之中。

周静娟这声问完,起了一阵大风,风把柳叶与草地刮得呼啦狂响,刮得人再难维持住体面的模样。

风停了,周静娟还是没有听到回答,于是疑惑地“嗯?”了一声,转头看过去。

结果,她眼睛毫无防备地瞪大了:“小、小青?你怎么了?”

梅时青满脸的泪水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视线中。

在周静娟印象里,相较于活泼可爱的大儿子,她的小儿子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考得好了不会和自己撒娇讨赏,受欺负了也只会像没人帮一样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起初周静娟还试着开导他,要他和自己敞开心,但失败得次数多了也就放弃了,渐渐对他冷了态度。

再后来,自己没怎么管着他,让他长歪了。他一个人在海城念书、工作的十年力,除了打钱就没和自己通过半句话。

周静娟一直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有冲着自己流泪的时候。

梅时青冲周静娟狼狈地笑了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将眼睛擦得更红:“我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周静娟木木“嗳”了声,原先准备的话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梅时青哑着声音说:“妈,妈。我……”

他哽了一哽,像是咽下了太多话,最后吐出口的只有一句:“我过得挺好的。”

周静娟眼圈也红了,她叹了口气,像是经过十二年突然醒悟了一般说:“小青啊,其实妈有时候也会想,当时离开你是不是做错了,你这些年不在妈身边,不知道妈有多心疼你。”

冷风吹过他的心口,像穿过了个破窟窿一般穿过他的身体,那点寒意令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才的感触忽然就碎了个干净。

他想:真就这么心疼吗?心疼到十二年没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没问过一声死活?

但此刻周静娟握着他的手,这个场景他想了十二年,令他宁肯自欺欺人也不愿意打破。

周静娟还在他耳边说:“我不知道当年你爸爸没接走你,我以为你在海城是有人养的,没想到会留你一个人生活。唉,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呢?”

“我打了,”梅时青猝然出声,“妈,我打过的。哥说你不愿意接,是哥在撒谎吗?”

周静娟面色微僵,立刻道:“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谁还记得。”说着她握紧了梅时青的手,将话题转到正轨:“小青,既然现在你回来了,那我们就好好过,等过两天,我问老单位的同事给你介绍几个姑娘,你去相一相好不好?”

“急什么,至少等你出院了……”

周静娟打断他:“小青。你能成家我就安心了,比什么药都管用。”

梅时青打了个喷嚏没吱声,周静娟捏了一捏他的手,他才说好。

“好什么?”

一声问猝不及防从身后冒了出来,吓了梅时青一跳,转过身,才见到提着盒饭的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的陈冼。

周静娟毫不见外地说:“啊,小陈啊。我正说到给小青相亲的事儿呢,他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正经姑娘结婚了。对了小陈,你那儿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他介绍介绍啊?”

陈冼觑了眼梅时青,眯起眼慢吞吞“哦”了声:“行啊阿姨,我给他留心留心。就是时青他主意大得很,经常答应了别人又出尔反尔,您得让他给我个准话,我怕我吃力不讨好呢。”

周静娟没看到梅时青陡然苍白的脸,见陈冼答应得这样干脆,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陈冼走过来将盒饭换到左手,和梅时青一起搀着周静娟回房。

等把周静娟扶到床上,他才趁着梅时青拆盒饭时,装作帮他不经意般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相亲?你怎么不和阿姨说实话,白白耽误人家姑娘?”

梅时青垂着眼低声说:“不关你的事。”

刚才周静娟出事了就死死抓着自己不放,现在用不着自己了就把自己一脚踹开?

陈冼心里冷笑了声,一把攥住了他手腕:“我就是来管你的事的,你要是敢,就试试看。”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把他搞得一团糟,还能全身而退、像没事人一样娶妻生子?

梅时青被他盯得呼吸一滞,急忙回过头去看周静娟,想要他别乱来又无可奈何,只能克制着胸膛的起伏警告地瞪他一眼。

*

周静娟给梅时青介绍的姑娘信佛,第一面就约在了寺庙。

那天不巧,正下大雨,梅时青从海城带来的那把破伞骨折了,让他陷在了半山腰上的泥泞中。

丰城不愧是多水之城,将他的镜片冲刷得模糊不清,连一步外的地势都看不清。梅时青浑身湿透,心里正懊恼烦闷,头顶的雨势忽然骤减了。

余光里落下一片阴影。他擦了把脸转头,就瞥见了那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撑着伞的人。

那人的额发也湿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仿佛有些生气似的。

梅时青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陈、陈冼?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冼扶了把在泥地里一个趔趄的梅时青,但托着他肘弯的力道一直没松,反而渐渐握紧了。直到梅时青不自在地挣了挣,他才低声问:“梅时青,就是这么大的雨,你也非要去?”

“当然,毕竟答应了别人。”

陈冼挪开目光,讽笑了声:“啊,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种东西呢。”

山路,暴雨,伞还坏了,现在又被他这样冷嘲热讽,就是泥人也得生出两分脾气。

梅时青一脚踩进了泥潭,黑泥溅在了两人的裤子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你别给我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今天不是我求你来这儿的。”

陈冼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能因为周静娟一句话做到什么样!”

“那是我的事!”

梅时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片刻后,在沉默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放轻声音重复了一遍,但语气还是一样的坚决:“那是我的事。”

“陈冼,我知道周静娟有千个万个不好,也知道她关心我是怕我不继续拿钱给她治病,但我没办法不管她,她是我妈。

“高中的时候她离开过我,我恨过也怨过她,我理解她因为前夫的事谈同色变、迁怒我,更怨恨她为什么连我的一句解释也不肯听。

“但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不恨了,只想她能回来。我需要周静娟,需要一个家,就算在你看来这是虚假的、丑陋的,我也需要。因为那十多年实在太难熬了,陈冼。”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叹了口气。

雨势渐渐小了,但山路湿滑,梅时青一个晃神险些栽倒,是陈冼拉住了他。那股力道握着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回了伞下。

他顺着力道猝不及防抬起头,见到的是陈冼冰冷的眉眼——

“梅时青,你知道你很自私吗?”

梅时青茫然地皱起眉:“什么?”

陈冼扭过头去没有再答。

到寺庙的时候,香客寥寥,没有见到周静娟介绍的那个姑娘,只有僧人在大殿里做晚课。

梅时青先上前去拜,跪上蒲团给周静娟求平安。

三拜结束,门口就出现了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直直看着梅时青,在他回头时对他一笑。于是梅时青也微笑迎上她,两个人走到回廊下,并肩低声说着话。

水到渠成,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

伞柄被陈冼攥得发烫,这股愤怒的火从手心烧到心脏,引起他心口一阵猛烈的抽痛。

梅时青真是太自私的人。为了周静娟,在十七岁时把污水泼给自己,想从中摘个干净;为了成家,把二十七岁的承诺遗忘,轻易对陌生人那样好。

他说他过得苦,说他不得已,却全然忘了他并不无辜,忘了他的“不得已”从头到尾都在伤害自己。

他穿过檐下成绺的雨帘,放轻脚步出现在梅时青和那个陌生人身后,冷不丁说:“时青,你忘拿伞了。”

随即又衔起疏离的笑看向旁边的茫然的姑娘:“这就是阿姨介绍的相亲对象?我是不是……不该来?”

梅时青蹙起眉,盯着他语气不善地问:“你要干什么?”

陈冼说:“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姑娘见势不对溜了,就剩他们俩在原地对峙。

到最后,梅时青叹了口气,问他:“满意了吗?”

陈冼用伞遮住他,轻轻笑了笑:“怎么可能?”

浑身湿透的人还会需要一把伞吗?(思考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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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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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醒睡美人死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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