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在文心的苦战中，有短暂的时间，燕安无法感知到文心身上的灵气流转，或许是因为再次突破而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很快，这个自我安慰被打破了。
——被龟裂的文心打破。
文心身上出现无数起伏的电光，将他光洁的皮肤撕开，而皮肤下没有血肉，以燕安的眼力只能看到里面炸裂的灵气，文心身体正在膨胀、扭曲，燕安看到了他所无法理解的东西，本能的想要做些什么，他站起身，血泪自眼里流下。
“以灵气入道……是假的。”
燕安与文心对视，下一刻，燕安身上的灵力也不受控制的爆炸，文心连忙把手按在燕安肩膀上，将燕安出窍的元神压回脆弱的身体。
元神甫一归位，百余道剑气自行绞杀暴乱的灵力。
“燕兄，”文心收手而笑，“恭喜。”
燕安、文心堕入“魔道”，正派修士应见而诛之。
这就是论道会的结局。
攫取天地灵气用以乃是正途，修行之路逆天而行，天强我弱，自然是只得不失，只取不给，只收不放，后圣已经收揽天下灵气十之七八，余下二三供修士争夺，此时也不用再谈逆天，只要在你我之间分出胜负，我便先行一步。
燕安朗声长笑，“朝闻道夕死可矣。”
“上古传说中，羽化飞升，不在少数，”文心坐在蒲团上，平静的吐露世间最大的秘密，“可万年前众神陨落，正因为外神已至，自然要歪曲成神正路，以掠夺此世之精华。”
文心已经明白为什么天庭空空如也，没有灵气之人畅通，修为高了却寸步难行。
“先神执掌规则，他们自然是天道的一部分，众神虽然陨落，天地法则仍存，眼下妖说不断、邪法横行，正是为了重写规则。”
“人人掠夺自然灵气，肆意占有天地精华，道本不存……”燕安摇摇头，坚定如他，此时也不免也生出一丝迷惘，他师门上下都是诚心修道之人，师父马上就要身死道消，一切事务本该由他主持，现在却压在老病的恩师头上，“我得回去，把一切告诉师父。”
“燕兄，这不是明智的选择。”
“我得回去。”
这次小小的分歧，燕安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如往常一般对文心拱拱手，踩上自己的飞剑，摆脱灵力的限制后飞剑与他更加契合，山风将燕安的发带吹拂，飘动的线条尽头是文心的微笑。
文心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仿佛落在了遥远的过去、看尽了更远的未来，“我们半年后还有一面之缘。”
“在哪里？”
“纯阳宫。”
十一
文心一步一步走在华山长梯上，他可以清楚的感知到整座华山正在他的脚下颤抖，随后最后一块阵石归位，山上氤氲的灵气纷纷向阵眼涌去，这速度如此之快，甚至产生了灵气涡旋。
而到这时，除了他，其他人也感知到了。
他们亲眼看着无数的华山上的草倒伏在地、花萎败枝头，华山上本来有苍郁的树林，而那些一棵接一棵枯槁的树，将死亡的气息蔓延开来。
绝灵阵眼。
燕安最好的朋友坐在太极广场的蒲团上，就如他第一次到来那样，他平静的微笑，仿佛没有看到因他而哀嚎的生灵，不，他看到了，他只是无动于衷、他在享受自己亲手带来的死亡。
“为什么？”
“灵气外溢，滋润天下，这是邪魔的追求，”文心伸出手，三维立体投影在他手上展开，“外神只要吞吃这些灵物即可补充能量，百年内，先圣留下的屏障将因道本不存彻底破碎，燕安，到那时，就不再是邪师在世间诵讲妖法……”
“邪神降世，”文心将手掌合拢，“你的剑挡得住么？”
“你要在邪神降世之前消灭天下灵物？”
“如果有必要。”
“那我的剑，”燕安拖着剑走来，他没有停下，他的剑也不会，“也只能在你们灭世之前——挥出去。”
文心遗憾的陈述：“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注]文心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化剑，握在手中，他垂下眼，目光从剑尖移向燕安，“这是经过计算得出的最佳方案，或许修行界会彻底消失，可这世界上的凡人还能继续生活。”
“如果邪神将来还可以通过凡人获取能量呢？”
燕安跟文心过了第十三招，他一往无前的剑斩下了文心的右臂：“你的下一个方案是什么？”
“我不喜欢回答假设性问题，”文心的剑也插入燕安的胸口，这时他脸上的笑容褪去了，文心用力震碎了他的剑，“但燕兄，你会看到的，他们没有这个机会。”
这是他们分道扬镳的开始。
以华山灭灵为起点。
文心跨越每一根时间线，他可以找到所有以灵入道的人、妖，拔去他们身上的灵根，吸走他们体内的灵力。
不要反抗。
反抗的代价：死。
[注]
“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出自《流浪地球1》
十二
人类为什么会恐惧蛇？
这是根植在人类潜意识海洋的印记，由远古人类生命为代价留下来的印痕，到了千万年后，所有人，哪怕是第一次见到蛇，他们都会感到由衷的恐惧，那是来自远古的呐喊，印刻在后人脸上，留下张皇的尖叫。
温姝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她既感到恐怖，又觉得喜悦，此人只是对她微笑，她就忍不住战栗起来，这是她体内消失灵根发出的颤抖的余韵，可当她用眼睛描摹这张俊美的面容时，她即熟悉、又亲切，“我好像见过你。”
对方眨了一下眼睛，赞叹她的好记性，“你确实见过。”
“可、可……”
“你背的是金缕铁梨？”男人指了一指温姝的佩剑。
“是。”
“我前来拜访太元峰主，”男人笑着摇一摇铁扇，“阿姝姑娘既然是他的传人，还请代为引荐。”
事隔经年，若能再会，何以致候？[注]
文心迈过山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峰顶，负剑而立的燕安与他隔着云海对望，他便点点头，回以一个微笑。
“我飞升之期将至，”文心还是穿着当年的旧衣，或许不是，只是他笃定的笑容让燕安又想起了当年，他总是这么平静，石破天惊的内容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如游子回乡一样理所当然，他描述自己直飞三十三重天时也是这样的神态：是啊，我去过，天庭空荡荡的，没见到什么神仙。
他可以成为里面的第一个。
燕安继续想。
“恭喜。”
终于，燕安把这句话还给了他，“文兄得道在望，所以，回来见一见故人？”
“不止，”文心还在摇他的扇子，“我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文心初来异世时，通过上传自己的副本可以同时控制三具身体，不控制更多主要是受限于材料，而等重写星际文明法规逻辑后，文心的控制上限就取决于自己造了多少法宝。
无所不知，无所不在，这是他自降生就具备的能力。
在文心自由自在的生命中，讲实话，他没预料到，在放弃灵气、解开一切限制后，会被困在一具单薄的仿生人躯体里。
天地规则所承认的文心，是在雷霆万钧中重生的灵魂、是这个灵魂当时所绑定的奇怪的人造身躯。
文心无可奈何的叹息，在诀别以后，文心尝试用之前分裂的身体填补自己——失败的尝试。
文心能感觉到隐隐存在的排斥之力，这种投机取巧的做法一定会失败，文心看得到，他在三百六十七根时间线中都已经验证过强行飞升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当年的剑，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文心斟酌自己的用词，“飞升要历三九劫难，没有完整的身体，在第三劫我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兵解，在第七劫……我只看到了七劫。”
燕安沉默地将断剑碎片从身体里取出来，一共三十一片，他分了十八次交还到文心手上，最后这次，他不急着松手，只是看着这个自诩算无遗策的人，轻声问他：“可有把握？”
文心合上手，剑片融入他的掌心，张开时只剩下一抹血痕，这一刻他仿佛被刺痛了一下，毫无意义的闭起眼睛，三百年刺出的那一剑，此时才痛了起来。
“我会成功的。”
他坚决地说。
[注]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
With silence and tears.
——拜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