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繁华,圆桌前,众人正有说有笑。
一瞬间阮枝江眼前好像闪过安弦眼中的受伤。
七年前的雨夜她明明走得决绝,是一头原始森林中最独立的孤狼,时光流转,七年后的今天,她却是一只落汤的貂一般,想投靠曾抛弃的港湾。
世界上绝没有这样可以随时随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抛弃一个人或者奔向一个人的可能。
她摇头,模糊的眼前逐渐聚焦。
枫叶攒动,有一片掉落在她手心。
她从回忆的悲痛中苏醒,才恍惚想起来自己受了伤。
背后感觉到一丝热浪,转头,她的师妹枕烟正在关切地看着她,浅蓝的瞳孔里倒映的是惶恐和担忧。
枕烟与她相比并不算高,站在一起只能堪堪触碰到她的下颚,她低头单手扶住阮枝江的腰,不断从手中向她的伤口输送灵力,不断涌出的血液的伤口逐渐停止渗血,直到伤口差不多好全,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低下的头这时才慢慢抬起,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正好合适的距离。
不会显得不符合关系的过于亲昵,也不会显得过于冷淡疏离。
她的师妹总是这样理智,无论面对什么事都时候。
她总是能够洞悉何为正确,何为适合。
她永远向着正确的那一方前进。
长大了,不是那个最初选择跟着她的扒着她的手索要最爱的松饼的小孩子了。
桌子上的灯笼晃了一下,秋夜的风显得有些大了。
桌的另一头,一头黑发的女子站起。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向前一步,站在了光下。
黑发从混沌的黑暗中飘向光明的世界,她比七年前更加成熟。
多年未见,闭关修炼为了继承宗门一部分掌事权限鲜少现世的她,七年前挡在她身前的她。
她开口制止了枕烟的行为。
"烟,不要冲动,你的灵力与你师姐的属性并不互补,不仅可能没法治愈她,反而可能对她的身体起反作用。"
"何况你太小了,这样大量地输送灵力可能只会伤害你自己。"
"让我来吧,好好休息。"
她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阮枝江,从手中汇聚出一个光团,将它送向阮枝江的伤口。
等伤口渐渐消失,她略微抬头,保持与阮枝江的视线平齐。
她像是一个许久没谋面的姐姐,温柔心疼地看着阮枝江。
"你受伤了。"
阮枝江轻轻点了点头,她终于在这不属于她的繁华喧闹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
她多么想靠在温柔的她身上,诉说自己的委屈与迷茫,委屈过去的人毫无留念的离开,迷茫自己未来和她的方向。
只是,她涨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自己的心底话。
她已经长大了,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天真了。
她应该成为照顾众人的人,不能再给他人添麻了。
当年的事,对凰雲这个与她同窗的人,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
她其实也没忘记吧,在某个深夜看到她望着安弦离开前曾赠予她的一把剑。
当时的她说,要和她握着这把剑执掌天涯。
肆意的天才少女,天生高位的掌权人。
怎么转眼,就剩下她一人。
她没有忘记,剑还在她身上,一直在她身上。
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不解与伤神。
随后默契地避开。
月亮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藏入云层。
当众人的目光将要再次回到宴席上,仿佛刚才都只是一场幻梦的意外时。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声音的源头,凰稔,把玩着手中的珍珠,相互摩擦,产生着清脆的咔哒声。
她声音中带着质疑的味道,把一场普通的对话推向了不对劲的走向。
她的唇瓣轻轻触碰,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路过的小猫,却一字一句说出冰凉的话。
"师姐,你背后怎么有伤,你的伤口不对劲。"
她旋即又意识到这样说话与她的身份不匹配,质疑味道有些过于明显,不该是一位师妹该向前辈说的话。
她眼中有一刻的慌神,于是她又找补到。
"我没有怀疑师姐和凰师姐的意思。但是按照道理来说,师姐本身武功高强,灵力的运用也很娴熟,也正是充沛有生命力的年纪,宗门里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师姐的人与物,平时师姐也很少受伤,普通的伤口师姐应该早就注意到并且按照温清宗的修炼的功课来说就算因为过于集中注意力导致并未发现伤口的话伤口也应该很快就自动愈合了,师姐在与我们分别前曾和我们说定要去查看是否有魔物入侵攻击的风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而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
"为了以防出现像七年前那场意外,并且师姐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师姐是一位细心的人,不太可能没有发现这个伤口,而且这个伤口很深很深……"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到:
"所以我怀疑,这个伤口是不是魔物所导致而不是其他的原因。"
她抬头看天,想了想又补充到。
"况且,普通魔物是无法伤害阮师姐这样强悍的人,更不可能使她伤得那样深。"
"所以,我相信大家都明白我想说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到。
"我怀疑,师姐身上的伤口,是不是某位背叛者所指使的魔物所伤。"
"以及我怀疑师姐受到了她的威胁,所以并未选择治愈自己,也没有选择主动将这件事袒露给宗门的大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即使声音不大,全场人几乎都听清楚她说的话。
众人的眼神齐聚在她身上,给予她最严厉的审判。
人群窃窃私语,她隐隐约约听见诸如此类的议论
"她怎么会和魔道有关系。"
"她不会想要效仿她某位故人的行为吧?"
"平时看不出来她是这样的人啊……她师妹这样说已经很给她面子了吧"
"要我说,你们就应该听大师的话,不该把她捡回来,她就是一个祸害,迟早有一天害死整个宗门,和她那个师姐一个德性,一个堕入魔道,一个与魔族勾结,正当时般配……"
阮枝江的心跳不断加速,她从心脏的跳动间品到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紧张与害怕。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害怕被发现真相,害怕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自己为什么要放走她,为什么要心软。
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背后的伤口。
她害怕,害怕面对这样做的后果。害怕,害怕自己内心的心软被他人发现。
她自知这样做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她也明白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她可以为自己的心软,为自己的偏心,为过去的人,为过去的事,从来没有放下的事,做出这种行为。
她从不是一个公正无私,大义凛然的人。
她内心的天平,早就偷偷偏移,早就偷偷有了轻重。
不经意间,阴影笼罩住她。
是一股无法反抗的压迫感,是一种自带威严的正义感。
这或许,就是上天给予自私的人的裁决。
她的睫毛相互触碰,闭上双眼。
眼睛完全闭合前她看到,黑影只是取走了地上的一点血迹,随即,她的头被一只带有老茧的温暖的手抚摸。
她抬头睁开眼,是她的师尊—温枉。
她抚摸着她的头,就像是多年前,她刚拜她为师的时候一样慈祥。
即使她们的处境早已不一样,即使现在她有勾结魔道之人的嫌疑,她却还是如同曾经一样,轻轻抚摸她。
她没有在意身后之人的窃窃私语,没有听闲言碎语,她用自己一以贯之的行为,告诉她,自己会客观地处理,查明这件事。
温枉脸上总会戴着一个面具,多年以来,众人面前她从未取下它,面具几乎要融入她的皮肤里骨头里,成为她的一部分,阮枝江曾听传言,她的脸在那场魔物的斗争中受了严重的伤,导致几乎无法直视。
总有人在背后说,她是个废人,还是一个高傲的废人。
可是只有阮枝江知道,她不过,也无法正视过去高傲的自己。
她也只是一个害怕想起过去的人。她也有自己的脆弱的一面,这不过是人之常情,而不是别人抨击她的资本。
她是一个负责任的师尊,是一个倾尽全力教导徒弟的人,是一个从不会歧视她的出身的平等对待他人的善良的,正义的人。
温枉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指指点点,也没有不可置信地质疑她。
她只是看了看阮枝江,温柔地注视着她,抱了抱她。
"没关系,我会查明事情的真相的。"
"阮枝江,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我相信你。"
可是她向后看向的眼神,握紧的似乎是防止她逃跑的双手,分明是在说:
"若是她真的做了这些事,我不会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