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烟退后一步,站在了阮枝江的身边。
凰稔在两人面前缓缓倒下,但是这里明显不能久留了,理论上魔道的力量是互通的,如果一个人受伤,其他人很快就会意识到。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两个人打算继续向前换个地方,或许是去找安弦她们汇合,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响声。
非同寻常,带有灵力的涌动,有灵力的人都能在一瞬间感受到。
两个人没有犹豫,对视一眼,立刻向那边去。
等到声源附近,也是灵力涌动最剧烈的地方。
是地底的清心附近。
两人站在高处,看到底下安弦和凰雲正在与温枉面对面站立。
中间站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似乎在对峙,又似乎在取舍。
阮枝江向前,当她的面孔露出,她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她曾在地底遇到过的那个所谓的叛逃者,现在想来,她真的是无比的勇士。
她不知道在那里生活了多少年,也不知道为自己的信念付出了多少。
她真的很熟悉,从见到的第一眼,到如今再次看见。
阮枝江想要下去帮助他们,那人像感应到什么似地回头,望向她,她从她的口型里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要下来。"
但是如何,三个人是没有优势的,尤其是通过魔力的影响,很多温枉手下的人,宗门里支持她的人已经向这边赶来。
她却坚持不让阮枝江下来,阮枝江无法理解,但是她的话有一种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来的信服力,于是她还是听从了她的话,带着枕烟留在上方。
人潮汹涌,向远处看去,无数黑影涌来,像是夺食的乌鸦,或是战争的开始,乌泱泱的人群,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和思考能力,蝗虫过境,剑拔弩张。
他们只想着讨伐她们,早已没有了去辨认是否正确的能力。
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这就是世界上不理智的人,压垮选择的人,很多人因为害怕,就再也没有选择那条她本来想走的路。
压过田野,压倒理智,压过一切的正义。
可是,这样就会让真正的正义离开吗?
答案显而易见。
阮枝江低头,看到了她为之震惊的一幕。
她手握着灵力,几乎是汇集了自己全身的力量,向自己的心口而去,她的速度极快,快得像要把自己的胸膛撑破,快得像要把自己撕成碎片。
她不断向自己的心口施加力量,就好像是不知道痛苦,实际上她眼角的泪水早就暴露了她的害怕,如果从她的外表看去,她应该也只是一个少女吧。
过早经受过多的压力,导致她早已痛苦到不再愿意尝试吧。
只是看到她的这个举动,所有人都大惊失色,阮枝江注意到,那些使用魔道力量的人身上的印记开始发光,好像代表着什么东西的力量已经到达了顶峰。
这是她第一次从温枉眼里看到害怕,她多年以来精心维持的得意得体的形象一瞬间变成了灰烬,她如同一头饿狼一样拼命扑向白发的她,想要阻止她的行为。
白发少女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是嘲讽。
阮枝江远远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
"想要阻止我是吗,晚了。"
"你们在这样选择的时候就应该要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不属于你们的去拥有,迟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我不怕死,我会选择和你们一起陪葬。"
她在白光里闪耀,带起了一阵阵灵力如同风一般的涌动。
无数人捂着心口倒下,他们身上的魔道的符咒几乎都要炸开。
"你们所有人都是基于我的力量存在,利用我的力量为非作歹,害死我的同伴,无辜的人,我力量的源泉,然后再反过来用我的力量污蔑别人,构建一个魔道的谎言。"
她没有犹豫,在某一刻力量积攒完成的时候,一个白色光点出现在她面前,她平明抓住了它,或者说,是她全部的力量,然后狠狠捏爆了她。
似乎,她规划了很久了。
"快走!"她忽地转头,向边上喊到。
阮枝江被一惊,快速反应过来拉着枕烟向后方的高处退去。
一阵强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白光笼罩了眼前的整个世界,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她被这强劲的力量席卷得几乎睁不开眼,但是有一股安心的力量,来自那位熟悉的陌生人,来自底下的师姐手中。
她们没有退却,即使这股力量对于他们难以接受,退一步,或许就是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世界变迁,沧海桑田。
风云变幻。
直到周围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直到再没有力量的冲击。
她们睁眼,看到现实中的画面。
一片荒芜,那些身上沾有魔道印记和符咒的人瘫死在地上,仅仅留存着最后一口气,那些利用过魔道力量和参与这场阴谋,曾围剿过魔道的人,那些参与过这场欺骗,那些给人扣下帽子赋予名头的人,再也不再风光无限,他们浑身瘫软,如同一摊烂泥流在地上,生不如死,极度反噬。
但那个少女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身上已经被白色占据大部分都身体,唯一的一点生气也快要散失,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从未活灵活现,或许是多年以来的压力,又或许是这个决定,她或许很早以前就很累了,现在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个解脱吧。
她捂着心口,却没有倒下,她好像尚且还保存着最后一点力量,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阮枝江的很快便知道了,她示意她下来。
阮枝江知道她没有恶意,也知道她支撑不了多久了,她快速拉着枕烟向下,却被她阻止,示意只留阮枝江一个人下来,枕烟便乖乖退回,在远处等待着她。
阮枝江飞快向下,闪身到她身边,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可能马上要真相大白了。
突然她看到有一瘫人想要向这边冲来,她下意识躲闪,却被拉住,那个少女示意她不用害怕。
"没事,不用害怕,他们没有能力再反击了,他们快不行了,我也是。"
她居然很轻易地就承认了这件事,就像她的选择一样勇敢。
"我出生便与魔族有关系,或者说我就算是魔族的后代,我的家族拥有魔族的力量,魔族魔道本身也只是众大能力的一环,与其他能力灵力并蒂而生,他们本没有对错之分。"可是,欲求不满,他们利用我的力量,构建出了一个魔道的概念,构建出了一个无恶不作,没有善念的形象,即使我们最开始只是力量不同,这些人运用人心对邪恶与不同力量的恐惧,将魔道和魔族扣以恶人的形象,即使他们本身处于同一个宗门以内。"
"我的父母因此被刺杀,被他们说是邪祟之物,可明明曾经他们还憧憬他们力量的强大。"
"我被他们抓走关在地底,而谋划这一切的正是我的同窗,她因为对于我力量的滥用,我给她下来一个咒去控制她,也就是她脸上的伤痕,那是反噬的痕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身体有些撑不住,这条路选择了,早就没有后路了。
阮枝江及时扶住了她。她顿了顿继续说到:
"他们见不得别人的成功,他们预想中我们早应该被厌弃,她利用了我们,我的力量可以指挥魔物,于是她们从我身上汲取力量,以她为首,去精心谋划一个个看似意外的事,操控我进行魔物的进攻,操控我将魔物塑造成一个无恶不作的恶端,给一个个人扣上名头,随意操控别人的生死。"
"他们一个个人运用魔道的力量,操控魔物为非作歹再绞杀他们以塑造自己善良正义的形象,而我只能看着他们给我和无数个追求真相,或者说不同流合污或者有能力的人被我的能力埋葬,我却暗无天日,永远活在阴暗里,就像是魔族与魔道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处境。"
"他们利用我,还要逼死我。"
"那如果我选择去死,我不选择苟活,我足够勇敢的话,这些事将再也不会出现,我要等足够的时间,等到所有该死的人都出现,我要等带一个契机,一个有人站在我身边,一个正义的人发现真相的契机,在此之前假意服从。"
阮枝江抱住她,她好像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
如果她的身份是被塑造出来的,自始至终都为了包装一个痛苦的处境,一个终焉的设定,那她或许也曾有过"家"。
少女轻轻抱住她,轻轻开口,轻如鸿毛,却定力十足。
"我的名字是阮林湘,我是你的姐姐,阿阮。"
"你曾有过家,你的父母很爱你,但是好景不长,我们被宗门里那些目的不纯的人盯上,父母被人迫害致死,我也将要被他们抓走,父母为人低调,那时候你尚且还小并没有人知道,况且你的力量并不来自魔族,这确实罕见,我们当时还为此担心你无法保护自己因为不同遭受排挤,却没有想到因为这一点你才得以幸存。"
有一个人从散发白光中走到了她们的身边,是安弦,她没有动弹,给足了两个人空间。
"那晚父母在他们的谋划下被围攻,我带着你跑了出来,我和你的师姐曾关系要好,于是那晚我与她联系好在那处会面,我将你放下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她,却已经被人发现逃走只能逃离,我把你放在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被雪掩盖,因为你的能力与水有关,雪并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而你的师姐在我的指引下在那找到了哪里的你,将你带回。"
安弦没有说话,她看到她轻轻点头,默认她的说法。
"我们的父母关系不错,加上善良与不忍,所以他们选择收留了你,即使你家里的人涉嫌与魔道有干系,或者说从那时候被利用,他们被告知不要在你面前提起这些,他们以为是害怕你无法接受,因为你从小体现出来的正义,却没有想到是被人利用,到死也没有告诉你真相,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都怪我,做的不够好。你和你的师姐,承蒙了太多冤屈,你也被误导了太多年了。"
阮枝江擦拭了她眼角的泪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坏人都遭到应有的报应了,我们也已经洗清冤屈了,这里不会再有被称作魔道的事物,无需痛苦了,你已经为我们做的太多,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阮林湘的心口白光闪烁,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阮枝江最后轻轻抱住了她一下,随后离开,经过她时,她轻轻说了一句:
"姐姐,谢谢你。"
安弦留在这里,准备陪她最后一程。
两个多年未见的同窗站在一起,一时间竟无言。
她们有太多话要说,却没有那个时间去说了。
她们毕生的追求,也算是达成了。
阮林湘沉默良久,最后伸出手,对她说:
"承蒙冤屈,被所有人指责,你已经很苦了。"
"谢谢你,愿意最后陪我一程。"
"下辈子再做同窗。"
安弦开口,握住了她的手
"这件事绝非一人之功劳,我只是追寻正义的人里面一颗渺小的尘埃,我也希望去保护不应该受到伤害的物,人。"
"代替我好好照顾她,去爱吧,谢谢你。"
两个多年没有正常接触过世界的人轻轻抱住对方。
最后分离。
一瞬间白光闪耀,她已经没有遗憾了。
所有使用过魔咒的人因为力量基于她,连同她爆开消失的瞬间一瞬间灰飞烟灭,地上的烂泥们一瞬间化作了灰烬,包括清心,包括来自过去所有的邪恶,一瞬间都消失殆尽。
他们曾切实存在过,无论善与恶。
善与恶仅仅是在一念,一面之间,如同铜币的两面,难以抉择,难以选择。
选择了善的人,是注定要付出很多的。
但是他们从未害怕,从未后悔,从未埋怨。
阮枝江在白雾中走向安弦,一步一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步伐如此沉稳。
真实。
这是一康庄大道,却也是一条最难走的路。
可是,总有人要去走它。
白雾是七年前的那场雪,是笼罩她们人生的阴影,却也是铺设了两个人相见的道路。
这条路给我带来了你。
一步一步,相对对立。
走过盛夏,走过无言,走过信念
我无惧曾经的痛苦,无惧无人的道路。
直到,
有你箴言,
有你并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