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谈成买卖后的第三天清早,顾泽来了。
天刚亮,铺子的门板才卸下两块,他就站在门口了。
晨风从街口钻进来,带着夜里未散的凉意。赵馥灵肩头微微一松,胸口也跟着舒开,像冬日里忽然披上晒暖的衣裳;柜台旁的小香匣透出一缕淡淡的气息,是檀香。
门外卖粥的小贩正放下竹篓,揭盖时白气冒起,在门边一团一团散开。春杏把扫帚靠在墙边,鞋尖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低声嘀咕:“这天还没亮透,客人倒先替门神上值了。”
赵馥灵听见了,没接话。春杏便把这当成了准许,立刻把扫帚握回手里,扫得比方才认真两分。
二十二岁,个子不矮,却缩着肩膀,像怕自己占了太多地方。穿一件洗过很多次的靛蓝布衫,袖口沾着一点丁香的黑渍,两只手拢在身前,手指一直在绞。
他那双手绞得很有章法,左手抓右手,右手再抓左手,仿佛只要手指够忙,嘴巴就能晚些开工。
“赵、赵掌柜。”
“顾公子。”
“不敢。”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叫、叫我阿泽就行。”
赵馥灵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一路走来,大概练习过很多遍怎么开口。可是真站到面前,一句也没剩下。
他喉头动了一下,显然正把先前练过的称呼一个个捡回来。捡到一半,春杏的扫帚从旁边扫过,扬起一点灰,他立刻往后挪了半步,像生怕自己连灰都妨碍了。
“进来吧。”她说。
他迈进门槛,鼻子先动了动。
很轻。
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头的小兽。
赵馥灵没有说话,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人,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货,不是看人。
是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方才念着他搓手,这会儿又记他先闻。听起来,这位客人至少有一项本事不用教。”
“你惦记他的手做什么?”赵馥灵在心里问。
“是您先惦记的。紧张的人有的摸衣角,有的搓手,少数人恨不得把自己搓成一团。”
“最后这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主人,数据库没有对人形团子的专门分类。”
* * *
“叔父说,”顾泽坐在柜台旁边的小凳上,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让我来学。”
小凳比他想的矮了些,他坐下时腰背绷得笔直,膝头差点顶到柜台。春杏路过,把一只空碟放在旁边,顾泽立刻挪了挪腿,让出一小块地方,端正得仿佛那碟子也是来拜师的。
“学什么?”
“……不知道。”
赵馥灵没有催他,只把桌上一支笔挪到砚台旁。笔尖沾着一点干墨,她取过一块布,慢慢擦掉。
“那你想学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补着两块同色的布。
“我在库房,”他终于说,“待了六年。”
“嗯。”
顾泽的手指扣着膝上的衣料,指节一点点发白。他说起库房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像总算回到一个知道该把脚放在哪里的地方。
“每天搬货、记帐、拆包。叔父不许我碰最贵的东西。他说,鼻子太灵的人,命不好。”
赵馥灵没有出声。
“我娘……”他的声音忽然小下去,“我娘就是鼻子很灵。”
“她呢?”
“死了。”顾泽说,“我十岁那年。”
屋里一时间很静。
窗外有卖糖人的挑子经过,丁丁当当,敲着一面小铜锣。
那声音在街上走远了,柜台边的水盂里还有一圈细小的波纹。赵馥灵垂眼看着那圈水纹,直到它慢慢平下去。
“顾泽。”
“是?”
“你叔父说你鼻子不错,”她说,“我不信。”
顾泽愣住。
春杏正好扫到柜台旁,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她看了看顾泽,又看了看赵馥灵,悄悄把扫帚头往旁边挪开,像是怕这句不信也要扫进簸箕里。
“我只信我自己闻过的。”赵馥灵从柜台下面,抱出一只木盘,放在两人之间,“所以,今天,我们先闻。”
木盘落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顾泽的目光跟着木盘走,手仍放在膝上,连指尖都不敢先伸出去。
* * *
木盘上,摆着八只一模一样的小陶罐。
陶罐烧得朴素,罐身没有花纹,只有细细的砂眼。它们排在木盘上,间距整齐,活像八个被叫来点名、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小卒。
没有标签,没有名字,罐口盖着一小块麻布。
“规矩只有一条。”赵馥灵说,“不要告诉我,它是什么。”
顾泽皱眉:“那……说什么?”
他似乎认真衡量了一下这条规矩,眼神在罐子和她之间来回,像是想问那要不要说它几岁、家住何方。
“告诉我,它像什么。”
她把第一只罐子,推到他面前。
“闭上眼睛,掀开布,慢慢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对。不要想。”
顾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掀开麻布,把鼻子凑上去。
吸。
“热。”他说,“很辣。有一点甜。像……年节的时候,库房后面煮糖水的那口大锅。”
说完,他睁开眼睛,先看了看赵馥灵的脸色,才伸手把麻布盖回去。他盖得过分仔细,四边都捏平了,像怕那口糖水漏出来烫着人。
“第二个。”
“凉。”他说,“像井水。像……下过雨的石头。”
“第三个。”
“干的。”他说,“有点苦,有点像……我祖母房门口的那个火盆。”
赵馥灵没有说对错。
她只是一罐一罐,往前推。
顾泽每次伸手,都先停半息,才揭开布。他像在等罐子点头,才肯同意它露面。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春杏。她扫地扫到一半,手里还拎着扫把,眼睛直直盯着那八只罐子。
“三小姐,”她小声问,“我能闻吗?”
“等顾公子闻完。”
春杏点点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那,我先猜?”
“猜什么?”
“第三个。”春杏很认真,“像包子。”
顾泽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很不确定地说:“……我觉得,像火盆。”
“包子也要用火。”春杏理直气壮。
小馥说:“主人,《素问·金匮真言论》把火和‘焦’配在一起,又在谷物‘稷’那一段写‘香’。拿来记这两种联想,倒很省事。可书里没替这只罐子判答案,他们想到不同的东西,也不用硬分对错。”
春杏听不见小馥,仍把扫帚抱在怀里,神情仿佛已替包子争得一席之地。
赵馥灵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小馥说:“主人,您笑了。”
“我没有。”她在心里回。
“您刚才那口气,分明在偷笑。”
春杏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认真补充:“若是包子里头还有馅,说不定又能多中一半。”
顾泽张了张嘴,像是想替火盆辩护,最后只把麻布往罐口盖得更端正。那只罐子大概从没受过这样周全的礼遇。
第四罐,顾泽说:“像我叔父。”
“怎么像?”
“沉。”他睁开眼睛,困惑地想了想,“不说话。可是你知道他在。”
她准备这只罐子时,放的是檀屑,方才掀盖也闻得到。小馥轻声说:“主人,您选的檀屑,被他说成叔父了。这个记法,他大概忘不了。”
赵馥灵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他,又推出第五罐。
* * *
第五罐的麻布,是旧旧的米白色。
顾泽掀开的时候,手忽然停了一下。
那只手悬在罐口,指尖轻轻收紧。赵馥灵坐在桌子另一侧,没有伸手替他,也没有催促,只将木盘往他的方向挪近了些。
他没有立刻吸。
他把罐子端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才闭上眼睛,慢慢低下头。
吸了一口。
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赵馥兰在后屋,隔着帘子,翻帐册的声音,忽然停了。
翠微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她平日做事俐落,衣袖总收得整整齐齐,这时连袖口垂下的一线布边都静止着。门外街声仍旧远远传来,到了屋里,却像被帘子挡在另一边。
顾泽的嘴唇动了动。
“这个……”
他的声音很小。
“这个,是我娘的衣柜。”
赵馥灵看着他。
“她的衣柜,最下面那一层。”顾泽的眼睛仍闭着,睫毛一颤一颤,“放的是她缝好的香包。一个一个,用蓝布包着,叠得整整齐齐。她每次打开,我都蹲在旁边,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今天不会挨骂。”
他的声音,断了。
一滴眼泪,沿着鼻梁,慢慢滑下来,落在陶罐的边上。
他没有擦。
他像是还没察觉,自己已经哭了。
“她缝香包,卖给人。”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三文钱。她说,这个东西,不贵,可是别人晚上睡得着。”
赵馥灵轻轻起身。
她没有说“节哀”。
没有说“别哭”。
她只是走到柜台后面,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水壶的壶嘴碰上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赵馥灵把杯子放得离他近一些,却没有推得太近,免得他一抬手便碰翻。
然后,她坐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杯水从温变凉,水面上的热气散尽了。
屋里的光慢慢移到木盘边,陶罐上的水痕被照得发亮。顾泽的手还放在罐子旁边,掌心摊开着,像是终于想起可以把指头松开。
“这个,”顾泽把罐子轻轻放回木盘,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叫什么?”
“白芷。”
“白芷。”
他重复了一遍。
像在记一个人的名字。
“顾公子。”赵馥灵说。
“是……”
“气味的名字,是别人取的。”她轻轻地说,“可是你刚才闻到的,是你自己的。”
顾泽抬起头。
“这就是我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她说,“不是背名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
小馥安静了一息。
“主人,”它说,“这句话,我想存进数据库,标题就叫‘第一堂课’。”
“标题不许写我的名字。”她在心里说。
“那就写‘某位长辈,临时感悟’。”
“……不许写长辈。”她在心里咬着牙说。
“已存。”
赵馥灵把手边的布巾折好,顺手压住一角翘起的帐纸。她没有看顾泽,免得他还要费心分辨别人脸上的表情。
* * *
第六罐,他说:“像春天。”
第七罐,他说:“像……很久没有人住的屋子。”
第八罐,他的鼻子在罐口停了三息,又移开,又凑回去。
他先把罐子端得离自己远些,接着又往前靠。麻布被他掀起一角,放下,又掀开。他的眉心越皱越紧,仿佛罐口里藏着一个不肯作答的先生。
“这个,”他说,“我说不上来。”
“为什么?”
“它没有东西。”
赵馥灵抬起眼。
“它什么都没有。”顾泽皱着眉,一脸困惑,“可是我又觉得,它在。”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馥的声音,很轻很轻:“主人。”
“我知道。”她在心里应。
第八罐,是她放进去的空陶罐。什么都没装,只擦过一遍清水。
她想看看,他会不会骗她。
他没有。
“顾泽。”
“是?”
“你叔父说得不对。”赵馥灵说。
顾泽抬起头。
“鼻子灵,不是命不好。”她说,“是别人不知道你在闻什么,所以才觉得你怪。”
她把八只罐子,重新盖好。
春杏端着扫帚路过,眼睛往木盘上一瞄,问:“那明日还是八只?”
“是。”
春杏默默看了看一排罐子,又看看手里的扫帚,像在盘算自己是不是也该准备八个说法。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你来这里,闻八只罐子。每一天,换不同的八只。你告诉我它们像什么,我告诉你它们叫什么。”
“这样……就是学?”
“这样就是学。”
顾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好几年没有见过的光。
很小。
很亮。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多年,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扇窗,窗里有灯。
春杏把扫帚柄直直立在墙边,小声说:“那我明早先来扫地,免得连扫帚都要排队闻。”
赵馥灵看了她一眼。
春杏立刻低头,假装自己只是忽然对地上的一粒米很感兴趣。
* * *
后屋的帘子动了一下。
赵馥兰捧着帐册走出来,鼻头红红的,把一杯热茶放在顾泽面前,什么也没说,又走回去了。
她走到帘子边,才低低丢下一句:“白芷,一小包,十文。他的,不收钱。”
茶盏在桌面上停稳,里头的水晃了晃。顾泽低头看了一眼,两手捧住杯子,拇指贴着盏沿,像是想把那点热留住。
赵馥灵看着她的背影。
这位嫡姐,嘴上永远说着不要,帐册却总是最先为别人翻开的那一页。
* * *
傍晚,他起身告辞。
铺子里的光已经斜了,照在桌上的木盘边,留下八道细细的影子。春杏把八只罐子收回柜中,收一只,数一声,数到第七只时忽然停下来,又从头数了一遍。
赵馥灵问:“怕少了?”
春杏摇头:“我是怕自己少数一声,明日要被罐子笑话。”
赵馥灵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小布包,蓝布缝的,针脚细密,递到他手上。
“带给你叔父。”她说,“放在枕边,不要放在枕头底下。晒干的野菊,加一点晒干的橙花。”
“叔父……不睡?”
“前日见他眼下疲倦,又咳了几声,我才想着备这个。”她说,“这个不是药。先问他喜不喜欢这股香,别贴着鼻子闻;若添了咳、觉得不舒服,就拿远些。他那咳嗽,还得请大夫看,不能靠香包顶过去。”
顾泽把布包捧在手心,像捧一只刚出壳的鸟。
他用指腹沿着缝线摸了一遍,动作很轻,连布面都没压出褶皱。春杏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把自己手上的扫帚抱紧了些,仿佛那也是一件得妥善捧好的东西。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赵掌柜,”他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前些天,叔父收到的那批一千斤**……”他压低声音,“是有人引荐的。”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一紧。
“谁?”
“我不知道名字。”顾泽说,“可是那个人,来库房的时候,我在后面搬货,看见他了。他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窗外的暮色,暗了一层。
门外有人收起挑子,扁担落在地上,闷闷一声。街道上的吆喝远了,铺子里只剩下桌脚投在地上的细长影子。
“我当时,”顾泽很小声地说,“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鼻子坏了。”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想起早上他转述的那句话,叔父说,鼻子太灵的人,命不好。
原来有人是这样,被一个一个,藏起来的。
而有的人,像是把身上的味道洗掉,混进别人的库房里。究竟是不是同一路人,还得问清。
“顾泽,”她问,“那个人的长相,你记得吗?”
顾泽摇头。
“我只记得,”他说,“他走过的地方,连灰尘,都没有被惊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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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八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