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祠堂后墙的那一撮土

赵馥灵看着窗外的翠微,几息都没开口。

月色落在翠微身上,把她那身深色短打照出一点轮廓。袖口扎得俐落,头发也收得紧,脚上是软底布鞋。她站在窗下,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

这哪像一个普通丫鬟?

倒像她在二〇三〇年看过的消防员,半夜把人从火场扛出来,还能顺手把门带上。

“你……”赵馥灵才吐出一个字,脑子里的问题便排成一长串,反而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翠微没等她挑。“三小姐,回来再说。再晚,他就埋好了。”

眼下确实不是盘问的时候。

赵馥灵抓起床边的深色披风,跨上窗台。她以为翻窗不过是手一撑、脚一跨,轮到自己才发现十六岁的身体还虚着,落水后两条腿使不上力,半个身子挂在窗框上,进退两难。

翠微伸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外一送。

赵馥灵踉跄落地,差点跪下去。她扶住窗框,勉强站稳,回头瞪了翠微一眼。

“主、主人,”小馥在她脑中说,“您先前还在教翠微别慌,现在自己的心跳倒先跑了。这件事我会记下。”

“你敢。”赵馥灵在心里回它。

“已经存了。”

她暗暗吸了口气,把披风拢好。这笔帐先记着,等回来再算。

* * *

祠堂在府里西北角,后面是一堵高墙,墙外置着巷子。翠微没带她走有灯的回廊,而是绕过假山,穿过柴房旁的小路。每到转角,翠微便停下来,抬手让她别动。

不远处有巡夜婆子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而近,又慢慢走远,翠微才示意她跟上。

赵馥灵跟在她身后,越走越确定一件事:翠微对这条路熟得很。她没有迟疑,也不必四处张望,哪里会有灯,哪个转角能躲人,像都早已记在心里。

到了祠堂后方的竹丛,翠微按着她的肩,让她蹲低。

竹叶间漏下来的月光碎成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墙根。钱六就在那片光影里。他蹲着挖土,手边放了一个麻绳捆紧的布包,鼓鼓囊囊,像装了不只一样东西。

铲子撞到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钱六整个人停住,肩膀绷紧。他左右看了两眼,没见动静,才重新把铲子插进土里。

赵馥灵屏住呼吸,连披风里的手指也收紧了。

风从墙那头吹来。她闭上眼,慢慢吸气,让鼻子先分出土、竹叶和钱六身上的皂角味。

那股皂角很重,像有人怕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反复搓洗过。布包里还有两种气味。一种带着湖水的腥冷,沉沉压在湿土味底下;另一种更淡,是浸过井水的布,混着一丝劣质桂花头油。

小馥把她嗅到的气味逐一排开,声音压得很低:“有旧皮革、青苔和潮布的气息,也有桂花头油。这些东西被包在一起,我分不清各自的样子。若要知道是不是鞋,得把它挖出来看,不能靠我隔着布替您认。”

赵馥灵想起翠微替她梳头时说过的话:小桃被捞上来时,只穿着一只鞋。

她的胃像被一只手攥住。

她想起春杏描述的那种钉鞋,再把马厩里嗅到的湖泥、皂角,以及钱六的衣着身形放在一起。包里的旧皮革可能来自鞋;带桂花头油的潮布,则让她想到小桃失去的那只布鞋。

两个猜想都对得上,却还没亲眼验过。钱六偏偏选在三更,把包藏到祠堂后墙。这番动作,比任何一股气味都更让她起疑。

这不只是一个人想把不光彩的事情埋掉。小桃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

赵馥灵在披风底下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不能现在冲出去。钱六若发现有人跟踪,说不定会把东西挖走,也可能再也不肯开口。

她要的是把整条线牵出来,不是只抓住眼前这一个人。

钱六把布包塞进坑里,铲土盖上,又用脚踩了好几下。最后,他搬来一块石头压住那处新土,拍掉手上的泥,还在衣摆上擦了擦。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竹丛。

翠微的手掌轻轻按住赵馥灵的背。两人连呼吸都放得很浅。钱六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她们,沿着墙根走远了。

等脚步声消失,翠微才低声问:“三小姐,要挖出来吗?”

“不要。”赵馥灵盯着那块石头,“你把位置记牢就好。”

翠微皱起眉。“可那是证据。”

“挖出来,现在也只够抓钱六。”赵馥灵说,“他自己未必想得到在茶里下药。药是谁给他的,井边还有谁去过,这些事都还没查清楚。东西留在这里,至少我们知道它在哪里。”

翠微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石头,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奴婢记住了。”

赵馥灵没有再看那块土。她从竹丛后退开,走出两步,脑中忽然响起小馥的声音。

“主人,本宝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完成。”

“这样就算?”她在心里问。

“任务是找出推您下湖的人。”小馥答道,“名字、衣着身形、春杏的目击与湖泥皂角的线索都指向钱六,他又偷偷埋了一包东西。依照我的标准,可以算完成。不过包里究竟是什么,还得查,这不是替官府判案。”

“你的标准还挺宽松。”

“我也是第一次当系统,请多包涵。”小馥停了一下,语气才转为认真,“奖励解锁,气味倒带。”

赵馥灵挑了挑眉。“白话。”

“您原本只能闻到眼前的气味。现在,对着一个地方,能把它留下的气味一层层往回追,最多追到三天前。布、木头、陶器、纸这类容易吸住气味的东西,可以追得更久,但时间越久,留下来的只会是比较浓的几层,也会越来越模糊。”

赵馥灵看向祠堂那扇黑漆漆的后窗。“代价呢?”

“您很上道。”小馥说,“一般倒带一次,从下一个天亮起,到再下一个天亮,整整一天闻不到任何气味。同一天不能再用第二次,我会拦您。”

它顿了顿,补上一句:“还有,您今天在马厩已经把鼻子往深处推过一次。现在又倒带,两笔帐会一起结。鼻子会立刻关起来,直到明天入夜才恢复。”

赵馥灵的脸色沉了些。她现在闻得到钱六留下的皂角,也闻得到竹叶被夜风吹出的青气。等鼻子关上,这些全都会消失。

她望着祠堂。“明天一整天,我吃的喝的,你都先替我尝一口。”

翠微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好,三小姐。”

* * *

祠堂后窗没闩。翠微先翻进去,再从里面伸手拉她。这一次赵馥灵抓准窗框,总算没有再挂在半空。

“进步了。”小馥说。

“闭嘴。”她在心里回道。

祠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细细的,牌位一排排立在供桌上。最边上那一格最低,写着三姨娘林氏。

娘亲的牌位。

赵馥灵走到牌位前跪下。她不是为了做给谁看,膝盖落地时,胸口那股酸意也跟着沉了下去。她接住了原主十六年的记忆,记得这里,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娘亲已经离开十年。

“开始吧。”她在心里说。

起初,她只闻到香灰的苦、灯油的烟和潮木的霉。她把心思放低,让鼻子追着气味往下走。

最上层是较新的香灰,混着一点从外头带进来的油气。再往深处追,旧布、潮木与手汗交叠在一起,里头藏着暖甜的安息香。

赵馥灵的呼吸停了停。

那股香把原主的记忆牵了出来:前天早上,小姑娘在娘亲牌位前哭,伸手扶木座时碰开暗格,拿起过那只香囊,又把它放回去。她此刻想起的,是这具身体原本留下的记忆;倒带没有替她放出一场能看见的旧戏。

木座的一侧,另有桂花头油与浓皂角留下的痕迹。这个组合,她在秦嬷嬷靠近时嗅过。原主的记忆没有告诉她,门外究竟站过谁;那点气味只让她多了一个要查的方向。

她继续往暗格边缘找。原主碰过的旧布暖香之外,还叠着另一缕更轻的安息香,与昨日柳氏衣襟上的配方相近。两缕香太像,差别又太淡,她不敢只凭一次倒带,就说它们一定分属谁。

秦嬷嬷可能察觉了香囊,柳氏也可能来过。谁先看到、谁后来取走,还得拿实物和人的说法互相对照。

赵馥灵睁开眼。长明灯仍在,供桌仍是那张供桌。她没有看见一幕幕旧事;能抓住的,是原主碰过香囊的记忆,以及暗格附近留下、需要继续查的几股气味。

几乎同一瞬间,鼻子里的气味忽然全断了。

不是消失得慢,而像有人把门一下关上。香灰、灯油、潮木,全都退得干干净净。她再吸一口气,只剩胸腔起伏,什么也闻不到。

“帐开始收了。”小馥说,“倒带留下的气味我已经记录。接下来直到明天入夜,您不能再靠鼻子辨东西。”

赵馥灵扶住供桌,等那阵突来的空落感过去。

她伸手摸向牌位下的木座,沿着边缘找了一圈,指腹碰到一道细缝。木座轻轻一推,底下果然藏着暗格。里面是空的,只留下被香囊压过的浅痕。

她没有把手伸得更深。此刻她看得见暗格,却闻不到里头任何残留,也不能假装鼻子还在替她工作。

“娘亲的香囊不见了。”赵馥灵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红了眼。那份委屈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一句“查清楚”就能抹平的。十六岁的原主只是碰到了娘亲留下的东西,便被人逼到湖边,最后连小桃也没能活着离开。

小馥没有催她。过了一会儿,它才说:“主人,倒带前暗格边缘那一缕安息香,和柳氏衣襟上的很像。”

赵馥灵低头看着空暗格。“我想问的,就是她有没有来过,又为什么来。”

“记下了。”小馥回答,“柳氏是目前最值得追查的人,可还不能只用这点气味,就说香囊一定是她拿走的。”

赵馥灵把木座推回原位,慢慢站起来。

娘亲的香囊被拿走了。钱六把带着旧皮革、潮布与水腥味的包埋在墙后。暗格旁又有柳氏衣襟上那种香。这几条线终于在她手里接上,却还远远称不上证据齐全。

她转头对翠微说:“明天开始,你替我尝每一样入口的东西。”

翠微看着她,郑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赵馥灵看向那排安静的牌位。她现在闻不到香,也闻不到娘亲的气息,可暗格的空痕就在她眼前。

她要把香囊找回来,也要查清楚,究竟是谁把一桩落水案和小桃的死一起埋进土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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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祠堂后墙的那一撮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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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