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不是这里的人

欠她的那顿饭,郑君珩是在三天后还的。

不在饭厅,不在花厅,在小院那棵梅树底下。

入夜后,院里的石板还留著白日散去后的凉意。廊下挂着一盏小灯,灯火被风拂得偏向一边,照出半截枝影,落在院墙上,晃一晃,又停一停。

石桌上摆了四样东西:一碗笋汤,一条蒸鱼,一小碟桂花糕,还有一锅热粥。

热气贴近她的脸,鼻尖先痒了一下,胸口那点紧也慢慢松开。气息像冬日里掀开蒸笼时扑出的暖雾,先柔后甜,末了才浮出桂花糕上的桂花香。

桌边只放了两双筷子,碗盏也都是素白的,连壁纸都没有。她看了看那张光秃秃的石桌,心想,这场面若再简单些,倒能让人疑心殿下是来查案,顺道把饭吃了。

没有烛台,没有酒,没有任何一样“皇子请人吃饭”该有的排场。

赵馥灵站在石桌旁,看了三五息。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还你一顿饭。”

“我是说,”她指了指桌子,“为什么是这些?”

郑君珩在石凳上坐下,神情有一点不太自然。

他将筷子放在碗边,又挪正了些,手指停在桌沿,显然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那副模样不像要宴客,倒像是头一回独自照看一张桌子,怕它忽然问起主人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他说,“翡翠说,你这三天,每天只吃粥。”

“所以。”

“所以我让她做了粥。”他顿了顿,“其他的,是我自己选的。笋是今早刚挖的,鱼是府里池塘养的,桂花糕……”

他停住了。

“桂花糕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他说,“但李嫂托人送了一篮来,说,三小姐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

赵馥灵愣住了。

那个此前烧了三天、她曾用尤加利替她调香的厨娘。

“李嫂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翠微告诉她的。”

廊下的柱子后面,露出一片衣角,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片衣角缩得很有分寸,显然主人认为只要自己藏得够快,就不算偷看。可惜廊下的灯正照着柱子,地上的影子倒把她的身形交代得清清楚楚。

翠微没有被邀请。

可她是这场饭局里,最知道内情的人。

她大约还知道桂花糕是哪个篮子送来的,李嫂托了谁送,送来时说了几句话。若再给她一张椅子,说不准她能替桌上每一道菜补上来历,顺便把厨房里谁多舀了一勺汤也查个明白。

* * *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好一会儿。

笋很鲜,鱼很嫩,粥很烫,桂花糕甜而不腻。

郑君珩拿筷子的姿势倒是端正,替她盛汤时却显得慎重,汤勺在碗沿碰出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那碗汤,像在确认里头并没有被他盛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赵馥灵看着他把碗推到自己面前,忽然觉得他大概不是不会布菜,只是从前没什么机会替人布菜。这猜测让她舌尖差点笑出声,便只好低头喝汤,免得殿下以为她对笋汤有什么不满。

“主人,”小馥说,“照殿下刚才报的菜色,这大概是皇子能请得最朴素的一顿晚饭。”

“嗯。”她在心里应。

“也是您吃得最慢的一次。您平常扒饭的声音,像有人要跟您抢。”

她没有反驳。她吃得很慢,慢到廊下的翠微,第三次偷偷探出头来看。

“你少说两句。”她在心里对小馥说。

“主人,我只是在记录进食情况。”

“你记录的方式,听起来像要替我把碗也看紧。”

“那是因为您上回确实把自己的粥吃得很急。”

赵馥灵用筷尖轻轻碰了碰碗沿,提醒自己别在殿下面前忽然露出一副同谁拌嘴的神情。小馥的话只有她听得见,可她的表情若先替它答了,旁人未必猜不出她正在听什么。

赵馥灵吃第二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很饿。

她抬眼,看见他的袖口,沾了一点笋汤的汁。

那滴汤汁在深色袖料上格外显眼。郑君珩似乎也察觉了,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帕子,却先把筷子碰得转了半圈。筷子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被碗挡住,才停下来。

这位皇子,大概从来没有亲手布过菜。

赵馥灵将那块桂花糕咬下去,费了点力气才把笑意压住。她忽然想起自己穿来之后见过的种种场面,觉得这一餐最值得记住的,或许不是谁做了什么大事,而是郑君珩袖上那点汤汁。他若肯把这一幕记下,往后遇见笋汤,恐怕都要先看一眼袖口。

三天前,她还在含章殿上蒙着眼睛,指认一个官员。三天后,她坐在梅树下,吃一块桂花糕,吃到一半,才发现糕里有一粒没挑干净的桂花梗,轻轻扎了舌头一下,也是甜的。

这中间,没有她原先以为会有的排场。

没有庆功,没有庆祝,连一句“你做得很好”都没有人说。

可是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不重要,而是这张桌子上没有谁逼她再证明一次自己。她可以慢慢咀嚼,慢慢喝汤,甚至可以为一粒桂花梗停一下。这样的小事落到她身上,竟有些陌生。

“殿下。”

“嗯。”

“您为什么不问我?”

郑君珩正在盛汤,手停了一下。

“问什么?”

“问我,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他把汤碗放下,碗底碰到石桌,轻轻响了一声。

“我问过。”他说。

“什么时候?”

“在心里。”

他抬起眼睛。

月亮已经升起来,梅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片一片的。

灯火照不到桌子的另一边,月光便把那里接了过去。一只筷子横在碟沿,影子细长地投在石面上,像一笔还没写完的字。郑君珩的手指停在碗旁,没有再动,连风都只带得动高处的叶子。

喉头微微一紧,肩头却松下来。那股清气像雨后洗过的石阶,冷里藏着一点柔和;她这才嗅出,是梅叶带着枝干的青香。

* * *

“你说‘我看到什么,说什么’,说‘我只要人回来’。”他慢慢地说,“这些,我府里的老嬷嬷,没有人说过。”

赵馥灵没有出声。

“你在殿上,不跪第二次。”

“我跪了。”

“跪了,”郑君珩说,“但你是用看人的眼睛在跪。”

“你看翡翠,看嬷嬷,看我,都是同一种眼神。”

“什么眼神?”

“大夫的。”

他说得很轻。

郑君珩把手指往内收了收,指腹擦过桌面一道浅痕。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檐下的风声,他说起那个称呼时,声音更低了些。

“《史记》写秦越人,有看见墙另一边人与五藏症结的故事,却‘特以诊脉为名耳’。”他说,“那是书里的奇闻。我不是说你也能透墙,只在想,有些本事,不见得都肯告诉旁人。”

赵馥灵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那几句话不像质问,更像他把一本翻过许多次的书合上,放在桌面,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碰。

“你的袖子,”他说,“装不下那么多瓶子。”

赵馥灵抬起头。

“酒窖里那瓶薄荷。院子里那瓶月桂。含章殿外头那瓶**。我陆续见过的,已有十几种。”他说,“你取出它们以前,袖子不见得有瓶子的形状。我不知道你何时换过,又藏在哪里。”

“小馥。”她在心里叫。

“他连这个也看见了。”小馥说,“建议您,先不要解释香柜。”

“我没打算。”她在心里回。

“还有,”郑君珩停了停,“你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眼睛看着远处,嘴唇动一下,像是在听谁说话。”

赵馥灵的心,轻轻撞了一下。

她握住膝上的衣料,指尖捏出一道细褶,又很快放开。那一下撞得不重,却让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呼吸,短了一拍。

“小馥。”她在心里又叫了一声。

“在。”

“他发现了。”她在心里说。

“发现得很早。”小馥说,“我说话的时候,您会停下来听,嘴唇还跟着动。这个毛病,本宝要负一半责任。”

她没有回答。

她想替自己辩解,话到了舌尖又停住。若真要说,恐怕得先解释脑中有个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再解释那声音为何总能把她的心思说得这么不留情面。这番话还没出口,小馥便先在她脑中安静了片刻,仿佛也知道此刻不宜多添一个麻烦。

郑君珩也没有等她回答。

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说,“是我这三天,一直在想的。”

“什么?”

“桉油醇。”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赵馥灵整个人,僵住了。

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停住,指尖仍压着衣料,却没再往下松。那一瞬间,她连碗里的热气都忘了看,只有耳边的虫声一声一声,隔着院墙落进来。

* * *

“那天,在院子里,”郑君珩说,“你闻了月桂,说,叫桉油醇。”

“是。”

“我请人查了府里的药书。”他说,“《神农本草经》、官修本草、几家医门的药录,连宫中医署所藏的物名索引,也托人借来核过。”

“没有。”

“眼下查过的物名里,没有这三个字。”

梅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郑君珩垂眼看着碗沿,方才沾在袖口的那点汤痕已被帕子擦淡。他没有伸手去拿筷子,石桌上那道细长的影子仍横在两人之间。

“这不像我所熟悉的名字。”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也让人问过几位远方来的胡商与僧人,他们都不识。这不能算问遍天下,却让我越来越在意,你说话时那个像是隔着年月的地方。”

“所以,”他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质问。

不是指控。

只是一个陈述,像在说月亮已经升起。

赵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十六岁,白,细,指腹上没有一点茧。

可她知道,这双手里,装着的是另一辈子。

三十年的芳疗,一场追了八年的香。

一个死在2030年的冬夜里的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郑君珩以为,她不会回答。

他的目光没有催促她,手边的粥也渐渐不再冒热气。院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而远,最后只剩风掠过瓦面的细响。赵馥灵看着自己的掌心,脑中浮起一些不能放到这张桌上的画面,陌生的灯光,陌生的声音,还有那段已经被她带到此处的年月。

“殿下。”她终于开口。

“嗯。”

“我说的话,您会信吗?”

“我六岁说的话,”他说,“没有人信。”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信。”

* * *

她看着他。

这个人坐在月光下,肩膀很直,眼睛很静,指尖放在石桌上,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说一点。

不是全部。

全部太重,重到会压垮一个才二十岁的人。

“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她说。

郑君珩没有动。

“这具身体,是赵家三小姐的。”她慢慢地说,“但里面的人,不是她。”

“我来的那个地方,”她停了一下,“很远。远到,说了殿下也不会懂。”

“我在那里,做的就是这个。”她抬起手,在鼻尖前轻轻比了一下,“闻,分辨,调配。做了很多很多年。”

“后来呢?”

“后来,我追一件东西,追了很久。”她说,“追到的那一天,我就在这了。”

她没有说“死”。

她也没有说自己的年纪。

可是郑君珩,似乎听懂了更多。

他没有问。

他静静看着她,过了半晌,才轻声说:

“所以,你也是独自一个人。”

赵馥灵抬起头。

“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到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是谁。”

她没有说话。

喉咙有一点紧。

她垂下眼,指腹慢慢摩挲衣袖上一道细小的折痕。她想过许多种被人发现的方式,想过惊疑、追问、提防,也想过自己会被当成一个不祥的异类。她没有想过,有人会先把那句话说得这么轻。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郑君珩说,“也不问,你以前是谁。”

“为什么?”

“因为这些,是你的。”他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停了一下。

“我只问一件事。”

“什么?”

“你还会,留下来吗?”

* * *

梅树上,有一片叶子,无声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中间。

赵馥灵看着它。

叶片边缘微微蜷起,月光照在叶脉上,让那一小片青色显得格外清楚。风从枝梢间穿过,却没有把它带走,它就留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贴着石头。

她想起娘亲的手抄本。

想起那一页,倒数第二十页,画了一只碗的墨笔速写。

想起莲嬷嬷说的:你身上有一个味道,老奴一辈子也不会忘。

她想起那一头,实验室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那里,有人等她吗?

没有。

这个地方,有人等她。

有人,替她铺好了路。

“会。”她说。

声音不大。

可是很稳。

“我娘留了很多东西给我,我还没有找完。”

郑君珩点了点头。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粥碗,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了。

他喝得很慢,碗沿粘贴唇边时,目光仍落在桌面那片叶子上。叶片的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那一碗粥喝到最后,汤匙碰着碗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是把一件放了很多年的事,连同那碗粥,一起吞了下去。

赵馥灵看着他。

来到这里以后,她总在替人分辨些什么。这一回,有人不为试她的本事,不为问她的来处,只为她这个人,摆了一张桌子。

* * *

饭后,他起身告辞。

赵馥灵把筷子放回桌面,目送他走过小院。灯影跟着他的衣角晃了一下,随即落回石板上。她低头收拾碗盏,才发现方才挑出的那粒桂花梗,还留在碟子边。桂花糕吃下去了,嘴里那一点甜仍没有散。

走到院门口,翠微从廊下快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翠微的步子很急,到了郑君珩面前又立刻收住,站得端端正正,仿佛方才躲在柱子后面的人另有其人。赵馥灵看见她袖口也沾了一点灯影,想来那根柱子确实不够宽。

郑君珩停下脚步,回过头。

“将军府的马车,”翠微看着赵馥灵,一字一句地说,“在府门外,等了一个时辰。”

赵馥灵愣住。

“说是夫人的意思。”

翠微顿了一下。

“夫人请三小姐,回家吃饭。”

那句话落下后,院里静了一瞬。桌上那片叶子还在,沾着月光,没有被谁收走。

有些门开着,等人的方式,和留人的方式,原来并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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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不是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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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