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赵馥灵没有回后楼。
将军府的客房不算宽敞,窗下摆着一张矮几,墙边的衣架上还挂著白日穿过的外袍。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灯焰便朝一侧偏了偏,桌面上那几张薄纸也跟着轻轻翘起一角。
她在将军府的客房里,点了一盏小灯,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柳氏给的那颗安息香珠,描了符号的宣纸,承砚信后那一笔炭笔的记号,还有一册颜知微供词的抄本。那是结案前,郑君珩从刑部借出来、让人抄的一份,她一直收在观香阁,今夜让翠微连夜将抄本与承砚的信一并取来,夹着的花瓣另以纸护好。
她鼻腔里微微泛甜,喉头那点干涩也松开了些。那股甜意像冬日灶边温着的一盏蜜水,先暖到鼻端,再慢慢沉进呼吸里。是安息香树脂柔和的甜,尾端带着淡淡的香草气。
翠微送来抄本后,把桌上散开的纸角压好,又将灯芯挑亮了一点。她做事一向俐落,动作轻得像怕惊动纸上的字,最后还替赵馥灵把笔搁回砚台旁的笔山,笔尖悬空,位置端正得仿佛那支笔犯了错,正等着领罚。
供词很长,字很密。
她先前翻过一遍,那时只细读了母液与灯烟,别的多半匆匆掠过。
这一回,她从头,一行一行,慢慢地读,并在心里逐句复述,让小馥一同整理。
她用指腹压住纸页边缘,遇到一处辨不清的字,便把灯盏往近处挪一寸。灯影在纸上晃动,细细的墨线像一群紧挨着的蚂蚁,往每一个空白处钻。
脑子里,小馥轻声说:
“主人,需要我列一张表吗?”
“列。”
“第一栏:阿芷。”小馥说,“颜知微在荷池说过,银香囊是阿芷留下的,她说器物是海上来的。柳氏今夜又说,阿芷自称海上来的。两段话里的阿芷,身分线索合得上。”
“嗯。”
灯火落在她手背上,将指节映得半明半暗。她从桌边取过一枚镇纸,压住供词下方的空白,免得夜风把纸页掀乱。
“第二栏:林嫣。颜知微称她是‘阿嫣’,说她是他的师妹。他的师父,是阿芷。所以林嫣的师父,也是阿芷。”
她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落回那一行字上。供词里的名字隔着数页,仿佛彼此不相干;此刻被小馥一列,倒像几条原本分岔的路,忽然都在纸上指向同一处。
“第三栏:淑妃。”小馥顿了一下,“供词第十一页,颜知微提过一句:‘宫中淑妃,与我同门。’同门,能把她列进同一师承的线索,但是否都由阿芷亲授,还要与别的记录对。”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纸面被她的指腹压出一点浅浅的凹痕。她很快松了力道,仿佛那几个字并非墨迹,而是薄到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三个人。
颜知微,林嫣,淑妃。
一个流放了,两个已经不在了。
而这几段记述,把他们的师承牵向一个右手虎口刺着记号、一双草履穿到磨薄、身上有海风味道的老嬷嬷。
那个人,在林嫣死前一个月,说了一句“回去”,然后,消失了。
小馥等了一会儿,才把下一项送进她的思绪里。
“第四栏,”小馥说,“海上来的器物。”
她抬起眼。
“四月在荷池,颜知微给您看过一只银香囊,万向环转得太顺,他说:‘海上来的’。七月十二他又说,康老爹库房那套蛇形玻璃管,也是阿芷留下的,同一个地方来的。”
她将桌上的宣纸挪到一旁,留出一小片空地,指尖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停。纸上画着几道记号,线条交错,并不规整,却有一处被描得格外用力,墨色几乎透到了背面。
“是。”
“那套玻璃管,您说已经准得不像这个时代,可还是厚的,还带着吹制的起伏。”小馥说,“而八月二十五夜送到的那一只,您说平,说直,匀称得像用尺量过。”
“若真是同一个来处,”她轻声说,“倒像不同的手。”
她说完便低下眼,重新看那叠纸。桌上的小灯照不远,光圈外的墙角沉在暗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小的火星,落在她眼底又很快熄掉。
“两次送来的年份不同,工艺印象也不同。”小馥说,“还不能只凭外形定产地。”
她将交器与辞行分列在纸边。颜知微说阿芷临行前交下器物,柳氏记得她离府时说“回去”;交器与离府的先后、她后来的去向,还得分开问清。
“还有第五栏。”小馥补了一句。
“什么?”
“您的睡眠时间。”小馥说,“这几夜东睡一段,西睡一段,快跟鸽子打盹一样了。”
她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把额头靠在手背上。
窗外的更鼓,刚好敲了三下。
鼓声隔着院墙传来,沉沉地落在夜里。她伏在桌边,手下那一叠纸依旧整整齐齐,唯有最上头的供词被灯焰映出一道微黄的边。
* * *
与此同时,宣徽院后堂,灯火通明。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窗花,没有字画,连一盆花都没有,四面都是书架,架上整齐码着一册一册用青布包角的卷宗。一张黑漆大案,靠窗放着,案上最显眼的,是三样东西:一盏铜灯,一方端砚,一叠摊开的纸。
书架间的空隙窄得很,转身时衣袖稍稍一扫,便能碰到一排卷宗。所有对象都收拾得过分妥当,连案上砚台与笔山之间,也留着恰好能落下一支笔的空隙。
纸是刑部送来的抄本。
案后坐着一个人,深绿圆领袍,银带,白净的脸,在灯下显得更没有血色。案角摆着一盏茶,早已凉透,茶面平静,他从纸送到案上后,便没有再碰过。他的右手,戴着那只鹿皮指套,指尖搭在纸页上,却不翻页。
那盏茶旁边另放着一只空茶托,边沿积了一圈淡淡的水痕。茶汤已冷,杯口仍朝着案内,像在等一位始终不肯赴约的人。
翻页的是旁边的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案侧,穿一身灰绸长衫,起初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纹很深,神情和气得像一个替东家算帐的老伙计。他身上有一股洗过很多遍的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那不是天生的,是一遍一遍洗出来的。他抽出左手,用两根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一页一页,轻轻翻过去,动作又轻又慢。
他的两根手指落在纸边,略微弯着,仿佛每一页都得先向他告一声罪,才准许翻过去。
“第九页。”他说,语气温和,“这一段,颜知微讲的是母液。”
案后的人没有应。
那人便继续翻页,纸声极薄,几乎被灯芯的声音盖了过去。
“第十一页。”
“嗯。”
灰衫人略微垂眼,指尖沿着页角停了一瞬,像是确认纸张没有折皱,才翻到下一页。
“第十三页。”灰衫人顿了顿,“这一页,内使请看。”
案后的人,终于低下头。
灯光落在纸上。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淡,是犯人口述,书吏另页补记的一句话:
“师父说,海上有一座岛,岛心有一株老树,名曰香母。”
霍承恩看着这一行,看了片刻。
他的视线从句首一路移到句尾,停在最后两字上,许久没有挪开。桌边的铜灯罩映出一小片昏黄,灯焰在罩上留下微微摇动的影子。
然后,他提起案边的朱笔。
笔尖蘸了朱砂,在“香母”两个字外,缓缓,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很稳,没有一丝颤。
那圆圈落在纸面上,边沿均匀,恰好把两字圈在中央。朱砂浓得发亮,墨色却淡,像两种不同的声音在纸上相遇,谁也没有盖过谁。
画完,他把笔,放回笔山。
笔杆在笔山上停稳,笔尖悬空,连一滴朱砂也没有落到案面。
“还有吗?”他问。
“有。”灰衫人说,“第十七页。”
翻页。
“师父说,母液不是调出来的,是叫出来的。”
笔又提起来。
朱圈,落在“叫出来”三个字上。
灰衫人的袖口垂在案侧,刚好遮住半截手背。他望着新添的朱圈,笑纹仍在,眼底却平平静静,看不出是在等一句解释,还是在等霍承恩收笔。
灯芯哔剥爆了一声。
灰衫人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内使,这‘叫出来’三个字,是何意?”
“不必猜。”霍承恩说,“猜,是帐房的事。”
灰衫人微微一笑,像是把这句话收进袖中,与自己的手一同藏好。
“那是谁的事?”
“去过的人,”他说,“自会知道。”
灰衫人的笑纹,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屋里的灯影恰好落在他眼角,让那点停顿显得比实际更清楚。
“内使去过?”
霍承恩没有答。他只是把朱笔,在笔山上,摆正了半分。
那支笔已经很正,这半分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一直盯着的人,恐怕只会以为他从未碰过它。
灰衫人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袖口收得平整,连一条折痕都看不见。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霍承恩才开口,声音慢得像在舌尖上放凉:
“刑部那边,供词抄了几份?”
“现有四份。原供留档,节本送御前,王府借阅后抄了一份,还有一份……”灰衫人笑了笑,“就在这里。”
“御前那份,”霍承恩说,“少了哪几页?”
“第九、十一、十三、十七、十九页。”
“为什么?”
“因为,”灰衫人说,语气轻柔,“那几页,讲的是海外的事。刑部的人说,与案情无涉,删去不抄。”
霍承恩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灰衫人也没去看他的唇角。他只把翻过的纸页拢齐,指腹从纸边抹过,让它们重新叠在一起。
“好。”他说。
他伸出右手,鹿皮指套按在那叠纸的边缘,用指腹,一寸一寸,将它们推齐,推得整整齐齐,边缘没有一丝毛。
那些纸被推得十分齐整,连最下方一页都与上头对准。灰衫人看着他做完,站在原处,等他抬手。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
西边窗外,半轮月正低低垂下,像一把只磨开了一半的刃。
“去查,”他说,“广州,市舶司,上一任的舶案。”
灰衫人的目光落在那半轮月上,停了一下,随即收回来。
“查什么?”
“查,”霍承恩缓缓道,“二十年来,有哪些船,进港不报船主,帆上不写字。”
灰衫人微微欠身:“是。”
他退下去的时候,双手仍然拢在袖里,笑纹很深,脚步很轻,轻得连灯火都没有晃一下。
门合上后,案上的茶还是原来那个模样。灯火照着杯沿,杯中映出一小片沉静的夜色。
* * *
将军府的客房里,天快亮了。
赵馥灵一夜没睡。
她在案前,铺开一张信纸,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左营诸位叔伯台鉴:
晚辈近日查一件事,需请颜知微师伯,用他记得的,写一封信。
请他写:阿芷这个人。
写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用过的每一样东西。不必写案情,只写她。
若他肯,请叔伯们转来。若他不肯,也请告诉晚辈,他不肯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
赵维之女馥灵叩”
她写到落款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墨汁顺着笔毫聚起来,险些在纸上晕开一点,她便把笔抬高,将将聚起的余墨在砚沿轻轻收去。
她看了两遍,吹干墨,封好,盖上堂印。
信封薄薄一层,堂印压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将它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确认封口妥当,才把它放回桌面。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说:
“主人,您在做一件很冒险的事。”
“嗯。”
“他是流放的犯人。您请他写的,是他不一定想写的东西。”
“嗯。”
“您为什么觉得,他会写?”
她把信放进封套,想了想,在心里说:
“因为他烧了我娘的字,烧了那么多年。”
小馥没有再问。
她先请翠微将信呈给赵维。赵维看过转递北境的请求,安排亲兵按军中书信的查验转送;翠微将封好的信交妥,才回来。脚步声远了,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爬上案头。不久,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蹄声踏过石板路,向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整座城刚刚醒来的叫卖声,吞没了。
翠微回来时,袖口沾了一点晨露。她站在门边,把手里的门闩放好,随后看了眼桌上的空处,似乎在确认信真的已经送走。
赵馥灵问她:“这一夜,你也没歇?”
翠微答:“奴婢只是在等主人吩咐。”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她也不想先回去睡,免得错过差事。”
赵馥灵差点又笑出来,抬手理了理袖口,才把那点笑意收住。
她站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和炊烟的味道,扑在脸上,凉凉的。
院墙外有人推着车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发出一阵慢吞吞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叫卖,晨光落在窗框上,将木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叠供词抄本,仍摊在桌上,第十三页,翻在最上面。
“师父说,海上有一座岛,岛心有一株老树,名曰香母。”
她盯着这一行,盯了一个呼吸。
桌上的灯已经暗了,窗外的天色则一寸寸亮起来。那行字仍留在纸上,字迹淡得几乎被天光吞掉,只有她按着桌沿的手指,在晨色里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她用指尖,轻轻按在“香母”两个字上。
那是纸。
没有朱圈。
可是,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上,已经有一道看不见的圈,正在慢慢收拢。
那道圈,不是朱砂画的。
是一只戴着鹿皮指套的手,在不知多远的地方,轻轻一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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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刑部的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