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
老夫人又喊了一次。
佛珠还散在石地上。身旁的丫头伸出手,想扶她,却在椅边停住,不知这时该不该碰。
“你服侍我二十年。”
秦嬷嬷没有跪。
她站得很直,那层和气的笑已经褪干净了。满堂的人盯着她,她只看老夫人,隔了一息,才轻轻开口。
“老夫人,老奴二十年,没有一句话,是为了自己说的。”
老夫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今天,你为了谁?”
秦嬷嬷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上首,落到赵馥灵身上。从前也是这样看她,和气、圆润,像一个长辈看自己最乖的晚辈。
如今,那点温和只剩下形状。里头是一种很安静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赵馥灵的手指慢慢收紧。
“来人。”老夫人的声音哑了,“押下去。”
两个家丁上前,架住秦嬷嬷的胳膊。她没有挣扎,被带出两步,忽然停下来,转头对赵馥灵笑了一下。
那是今天她第一个真正的笑。
很小,很轻。
“三小姐。”
赵馥灵往前半步。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
话音刚落,秦嬷嬷的下腭动了一下,短而干脆,像咬碎了什么。
“拦住她!”
家丁猛地收紧手,秦嬷嬷却已经咽下去。她呛了一声,膝盖开始往下折,家丁赶紧托住,没有让她摔到碎瓷上。
赵馥灵冲到她身边,跪下。
她眼睛还睁着,嘴角留着一道暗色的痕,呼吸急促了几下,又越来越弱。附近有人尖叫,另一个家丁急着要端水,被赵馥灵喊住。
“别灌!叫府医!”
她伸手探秦嬷嬷颈边,指腹却怎么也捉不住那点跳动。她换了一处,仍摸不清。
她不敢下断言,抬头又催了一声:“府医!”
府医让周家嬷嬷守住周老夫人,赶到这边,俯身检看。赵馥灵立即退开,把位置让给他。
她本能地想吸一口气,想知道秦嬷嬷刚才吞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酒气,香烟,人群的汗,全隔在外头。她的鼻子早在杯沿倒带结束时,便失了用处。
“主人,您现在闻不到。”小馥在她心里说,“把您看见的告诉府医,别再硬推。”
赵馥灵抬头,将秦嬷嬷咬动、吞咽与倒下的先后说清楚。柳氏也已到了身旁,蹲下查看,眉头忽然皱紧。
“她口边有股怪气。”柳氏低声说,“闻着像一种苦,我从没闻过。”
“母亲先退开些。”
柳氏没有再往前凑。她拉住赵馥灵的胳膊,也把女儿带开半步。
府医叫了秦嬷嬷几回,仍继续施救。周家那头有人哭,这一头却渐渐没了声音,连秦嬷嬷先前那几下急促的呼吸,也再听不见。
最后,府医慢慢收回手,摇了头。
赵馥灵盯着秦嬷嬷的脸。
她方才还站在那里,问你以为只有我一个。如今人就在眼前,那句话背后的人,却再也问不出来了。
* * *
那场寿宴,谁也说不清是怎么散的。
菜肴还摆在桌上,寿桃少了几块,贺礼的红纸没拆完。有人走到门口才想起披风,回头看了一眼,又让仆人代拿。
周老夫人被安置到近旁的榻上。府医回去守着,救治没有停。前后折腾了约半个时辰,她终于睁眼,看了看四周,茫然地问:
“酒是怎么了?”
周家少爷跪在榻边,眼泪一下涌出来,哭得像个孩子。嬷嬷扶着老人,府医又检看了一回,才让旁人退开。
醒了,不代表就能走。他让周家人留下照看,今夜仍要再看,不可急着挪回家。
等外头的宾客陆续离去,周家少爷才走到赵馥灵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这时却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三小姐。”
“周公子。”
“我刚才,冤枉了你。”
“公子是急了。”
“急,也不能胡乱指人。”他吸了一口气,深深行了一礼,“我祖母这条命,是三小姐给的。以后三小姐有任何事,周家绝不会推。”
赵馥灵伸手扶住他。
“是府医救回来的。公子先好好照看周老夫人,别的,之后再说。”
他点了头,回去时脚步仍不太稳。赵馥灵看着他在榻边重新坐下,将老人的手握进掌中,才收回目光。
* * *
外客散了,府里的人还留在正厅。
钱六被看守着,两手反绑,跪得脖子都缩进领口。家丁把他带到门边时,他还回头,看秦嬷嬷躺过的那块地,嘴唇一直动,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念什么。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空空的。
佛珠仍散了一地。丫头站在旁边,谁也没敢去捡。
约一盏茶的工夫,老夫人才开口。
“钱六,送官。”
柳氏应了,叫人把先前那包鞋、帕子、酒器与碎盏分开留好,见过什么、听过什么的人,也要把话记下。不能人送走了,东西反倒在打扫时没了。
“小桃的家人,”老夫人接着说,“给她们家送三十两银子。我亲自签。”
她的手在空掌心里摩挲了一下,像仍在找那串佛珠。
“她死得,太冤了。”
厅里的人全低着头。
赵馥灵望着地上那只灰了的绣花鞋,没有接话。银子能送到,小桃却回不来。她不想在这时说一句感激,让大家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有了交代。
老夫人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
这一眼,和第一次花厅里不一样,和法坛上也不一样。祖母像到这时才看清,眼前那个孩子,一直站在多远的地方。
“三丫头。”
“孙女在。”
“这些日子,祖母糊涂了。”
赵馥灵的手在袖里扣紧,仍没有说话。
“你那个院子,从今天起,由你自己作主。”老夫人慢慢说,“谁要进去,先过你的眼。谁要动你院子里的一个人,先问过我。”
留下的管事与丫头都抬了一下头,又忙垂回去。
“祖母……”
“这是我欠你的。”老夫人说,“也欠你娘的。”
赵馥灵跪下,额头触地。
石板很凉。十六岁的身体在抖,五十四岁的心,却慢慢安静下来。
她没有替原主说,从前都不算了。那些委屈是受过的,不能因为今天一句欠,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从今天起,至少她与院里的人,不必再任人伸手搬动。
她额头仍抵着地,掌心却一点点松开。
* * *
鼻子是在隔天天黑时回来的。
先是窗外桂树,新叶的清苦。接着是枕边野菊的干甜,还有翠微在外间烧水留下的柴烟。
赵馥灵躺着,一动没动。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几样熟悉的气息没有退走,眼角才终于松开。
“欢迎回来。”小馥说,“提醒您,这一个多月,鼻子推得太狠了。”
“我知道。”她在心里答。
“本宝替它提了申请,带薪休假三天。您批不批?”
她看着帐顶,停了一会儿。
“不批。”
“……我早就料到了。申请书我先留着,下次您倒带的时候,再拿出来念给您听。”
小馥又补了一句:“这种申请,在实验室是管调度的那个在批。它到现在一声都没吭,本宝只好自己写,自己收,自己被驳回。”
赵馥灵没接着斗嘴。她把手搭在鼻梁上,闭了一下眼。
不批三天什么都不做,也不等于今晚还能再倒带。那片空白才刚走,她没有忘。
水壶响了,翠微从外间进来。
赵馥灵坐起,见她手里捧着一方白帕,便往床边挪出一点地方,让她坐下。
“钱六昨日怎么被你拿住的?”
翠微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奴婢从开席就跟着他。后来他被叫去后院搬酒,奴婢就在酒窖外头等。两个家丁守在另一边,他一出来,便把他拦住。奴婢用麻绳,将他的手绑在背后。”
“他叫了吗?”
“叫了。”翠微说,“奴婢请他闭嘴。”
这句说得太平,赵馥灵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她握住翠微的手,指腹避开腕边细细的红痕。
那是昨日牵着钱六往正厅走时磨出的。有人帮着押,她还是用了力。
“以后要用力的,仍叫人一起。”赵馥灵说,“别以为养了些日子,就能一个人拿住一个大男人。”
翠微看着她,轻轻点头。
“小姐,还有这个。”
她将白帕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压低了声音。
“秦嬷嬷倒下时,嘴边落出来的。奴婢见到了,趁人乱,拿帕子收起来,没有碰它。后来还没能交给小姐。”
赵馥灵摊开帕子。
一小片灰白的碎壳,像被咬开的药丸外皮,边缘留着一点暗色残痕。
她问清落在何处、收起时旁边还有谁,让翠微把经过记好。这片东西既然捡回来了,便不能只剩一句趁乱。
帕子打开时,有一缕极淡的气息散出来。她没有再把鼻子贴过去,只在那点余气里,辨到与杯沿不同的、干叶似的气息。
说不出是什么。只是闻见的那一下,让她想起泡得太久的苦茶,舌根也跟着泛起记忆里的涩。
她将帕子挪开些,没碰碎壳,也没再靠近。
“小馥,比对。”她在心里说。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完全对得上的。”它答,“最接近的记录,是苦丁。”
“苦丁茶?”
“只是近,还有别的对不上。”小馥说,“这是碎壳上的余气,来源不明,不能拿它去认一整颗药。”
赵馥灵看着帕子,慢慢抿住唇。
她想起秦嬷嬷平日身上,重重的皂角与桂花头油。干净得那么用力,究竟只是习惯,还是要盖住别的气息?
现在不能认定。可这一点异样,值得留下。
“主人,还有一件事。”小馥的声音低了。
“说。”
“这一缕,跟法坛那天,那位灰袍道士身上的,是同一层。”
赵馥灵停住。
最后一排,斗笠遮了半张脸,转身就走的那个人。
那天她看见的身影,同她亲自闻过、由小馥记下的气息,在这一刻碰到一起。
“你再说一次。”她在心里说。
“同一层,很相近。秦这片留下的,比他身上的淡。”小馥答,“两边可能接触过相同的东西。但什么人、什么来路,还不能只靠这点气味说死。”
桂叶在窗外沙沙响。赵馥灵将帕子合起,按住边角,没有再深嗅。
秦嬷嬷死前那个很轻的笑,又回到她眼前。
“你以为,只有我一个?”
她低头看着那方白帕。
不只一个。
* * *
七皇子府,书房。
何管事把打听到的寿宴经过,从赐酒说到佛珠落地,又说了秦嬷嬷倒下、钱六送官。他将席上有人亲见的,与辗转听来的,分开禀明。
将军府门内的事,传出来终究隔着人。他没有替不知道的地方添话。
郑君珩听完,没有出声。
他从案头抽出一张洒金素笺,提笔蘸墨,写了“闻将军府三小姐”几个字。
写完,笔尖却停在半空。
一滴墨慢慢聚起,落到纸角,晕成一个小小的圆。
偏院里,奶娘又咳了一声。廊门敞着,书房窗也未阖,那声音隔着夜里的静,传了进来。
他抬了抬眼,听见照看的人低声应了,才将目光落回纸上。
那滴墨还没干。
他把笔搁下,将素笺推到一旁。
“再等等。”
何管事行礼,退了出去。
案上那张纸就那样搁着,墨一点一点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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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她吞下去的那颗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