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城墙上的鼻子

那场反常早雪过后的第九天,识香营多了一面旗。

旗是老锅用灶上的旧围裙改的,灰蓝色,边角还留着一道油渍。上面用白灰歪歪扭扭画了一个鼻子,鼻子底下三个字:识香营。

旗布被风扯得鼓起来,油渍那一角反倒格外有精神,活像整面旗里唯一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部分。

校场背阴处的残雪还没化干净,靴底踩过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长桌上摆着八只瓷盒,盒盖各有样本号,与学员胸前的编号分开记。盒里是胡十二备来作比较的木料、燃料与烧过的余物,火早已灭透;未轮到的仍盖妥,免得气味混在一起。旁边几块木牌被风吹得轻碰,叩、叩两声,像有人正拿筷子敲碗催饭。

旗杆插在校场东边的长桌旁,风一吹,鼻子就跟着抖。

赵馥灵站在桌后,看着这面旗,沉默了片刻。

她的鼻尖微微发暖,喉咙里跟着松了一点。那股味道像寒天里揭开蒸笼时扑出的白雾,最后才辨出是灶房飘来的麦粥香。

“这是谁画的?”

“老锅。”顾泽抱着册子,站得笔直,神情肃穆,“他说,鼻子是营魂。”

顾泽说这话时,胸口那块木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他忙用手按住,仿佛怕营魂看见自己牌上的编号,会当场要求换个更有威严的数字。

“鼻孔呢?”

“弟子建议他画了两个。”顾泽补充,“他一开始只画了一个。”

赵馥灵看了看那个鼻子。画上的两个鼻孔一大一小,白灰从鼻尖拖出一条短线,不知是风雨留下的,还是老锅落笔时想起了什么。

“幸好你去得早。”她说。

顾泽正要答话,老锅在桌子另一头咳了一声。他手里还拿着一小截白灰,脸上的神情十分坦然,仿佛画鼻孔这件事已经经过反复推敲,并且比熬粥更需要火候。

旗下,坐着三十多个人。

有左营刚开始恢复的兵,也有斥候营的老手,还有几个听说这里有人重新闻到饭香,趁轮休从别营跑来旁听的。他们分成三排,每个人胸前挂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自己的编号。

那几个外营来的人坐得格外端正,眼睛却总往瓷盒上飘。有人把手背在身后,悄悄揉了揉肚子,身旁的人立刻用手肘顶他一下。两人都没出声,脸上却写着同一桩心事:若是闻得好,能不能再问问饭香在哪一边。

第一排正中,是胡十二。

他仍旧穿着那件油亮的旧皮袄,羊皮帽压得低低的,一只独眼半闭,双手揣在袖子里,活像一尊坐着打盹的石像。

石像偶尔也会动。长桌前有人吸鼻子太急,他便用指节敲一下桌面;有人伸手想掀盒盖,他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就会伸出来,准准地按在对方手背上。那几名新来的人很快学会了,桌上有盒子,桌下有胡十二的手,两样都不能随便碰。

只要有人闻得太急,或只报个名字就算完,他的右眼便会睁开,一句话把人问住。

“六号!”

“柏、柏木?”

“柏木没错,生的还是烧过的?”胡十二哼了一声,“别只背名字。再闻,想想刚劈开那一刻。”

那名兵把脖子缩了缩,重新俯近瓷盒。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收住呼吸,连方才最想看热闹的那个,也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刚劈的……有股树脂味,没有烟。”

赵馥灵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开口,那兵便又低头嗅了一回。胡十二仍板着脸,指头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替他把散掉的心神敲回来。

这个人,三十年的烟,现在全教给了这些后生。

她转过身,去看长桌尽头的另一个人。

顾泽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册新的簿子翻到空白页,工整地写上:“北境识香营??日志??第一册”。

簿子边上压着一块小石头,免得纸页被风卷起来。顾泽写一笔便停一停,墨汁在笔尖聚成圆圆的一点,迟迟不肯落下,旁人走过桌边都绕得比平日远些,生怕自己的袖口碰坏了这份庄重。

写完,又添了一行小字:“首席助教,顾泽。”

他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名字。

写到最后一笔,他还拿袖口擦了擦指尖,才把笔端搁回笔架。那副小心模样,让桌旁一名斥候忍不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牌,仿佛忽然觉得“三号”两个字也值得端端正正写一回。

“小馥。”

“在。”

“顾泽,”她在心里说,“好像长高了一点。”

“从您的语气判断,”小馥说,“他是胖了一点。”

“你又没有眼睛。”她在心里说。

“所以是推理。”

赵馥灵抬眼看了看顾泽。顾泽还在对着簿子上的那一行字端详,神情像一位刚刚替自己立下家训的人。

她在心里说:“你若再把这句推理记进日志,我就把你也编个号。”

“主人,”小馥说,“我没有手,无法领取木牌。”

她的唇角终于弯了一下。顾泽听不见她们的话,却很快把簿子合上,朝她行了个礼,神色端正得仿佛方才被编号的真是他。

* * *

午后,校场西边的角楼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穿过营盘,撞上帐篷与木栅,又沿着空地奔过来。桌边几个正抬手的人停在半途,连旗布都像被那三声敲得缩了一下。

不是平时的报时,是三声连敲,停一下,再三声。

正在练习的人,齐齐转头。

一名兵手里还捏着木牌,听见钟声便下意识把它攥紧,牌角抵在掌心。他身旁的人已经站起身,膝盖碰到长凳,凳脚在冻硬的土地上擦出一声短响。

胡十二猛地睁开那只独眼,一把按住桌子站起来。

“北边。”

他的声音,像一块冰撞在石头上。

校场外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满头是汗,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赵维面前。

马蹄带起的泥雪溅上路边木桩,传令兵一手按住腰间的刀鞘,另一只手撑地才稳住身子。他喘息未定,便把话送了出去。

“大帅!北面三处烽燧报警,塞外三处起黑烟!”

“几道?”

“三道。”传令兵喘着气,“烟是黑色的,往这边飘。”

赵维站在帅帐前,没有说话。

他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靴边。两名守卫站在一旁,握住长枪的手都收紧了些,枪杆在掌中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他仰起头,看向天边。

北方的地平在线,三缕细细的黑烟,直直地爬上灰白的天空,在高处被风吹散,拖成长长的、歪斜的尾巴。

“牧人的火?”旁边一个副将低声道。

“牧人的火,不会三处同时。”

“那是战火?”

“也不一定。”赵维的声音很沉,“还没见到马队,不能只凭烟认是哪一部。”

副将把目光从天边收回来,又看向三处烟起的方向。他没有再问,手指却在腰间的佩刀上停住,没有挪开。

赵维的目光,缓缓转过来,停在赵馥灵身上。

她正抬头望着那三缕烟,眼睛微微瞇着。

远处的烟在风里散开,天色灰白,城外的雪原看不出尽头。她抬手挡了挡眼前的光,指尖被风冻得发紧。

距离太远了。

远处黑烟已经看得见,烟里夹着什么,她却还分不出。这一阵风送到营里的,只有近处灶烟与马厩的味道。

“父亲。”

“嗯。”

她放下手,朝他走近半步,说话时声音清楚,没有回头看桌边那些人。

“让我上城墙。”

赵维看了她一眼,随即侧身让开通往城门的路。守卫应声去取马,校场上那面旗还在风里翻动,画上的鼻子忽高忽低,谁也无暇再替它评理。

* * *

云朔城的城墙,有三丈高。

登城的石阶窄而陡,踏上去时能感觉到寒气隔着靴底往上钻。墙头风大,吹得人站不稳。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缺了牙的老人。赵馥灵披着郑君珩那件黑披风,里头穿一件象牙白的短袄,领口的狐毛被风拨得乱飞,她用手按着帽子,一步一步走上去。

披风的下摆不断拍在她腿上,狐毛沾了几粒细雪,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又落下来。她每走一步,身后的布料便被风扯紧一分,像这件衣裳也急着先上墙去看清北方。

她身后,跟着十个人。

紧随其后的是胡十二,再后面是八个斥候,个个肩背挺直,胸口挂着小木牌。最后面,顾泽抱着册子,一边爬一边喘,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念经。

他的脚步比众人慢了小半拍,木牌时不时撞上胸口,叩出轻响。他抱着册子的手臂越收越紧,纸页的边角被他按出一道浅痕。

“顾泽。”赵馥灵在前面问,“你念什么?”

顾泽抬起头,吸了口气:“弟子在背样本号,免得一紧张,把木牌上的学员号报出去。”

前头一名斥候没忍住,呛了一声,赶紧装作咳嗽。顾泽把册子抱得更紧,神情格外诚恳,仿佛他今日最大的敌人不是城外的风,而是自己的记性。

到了垛口边,风扑面而来。

干冷,带着细细的雪粒。

雪粒打在帽檐与披风上,沙沙轻响。有人抬手按住衣领,有人把脚尖朝内挪了些,先让自己站稳。顾泽把册子紧紧夹在臂弯里,两条腿僵得像刚被人从冻土里拔出来。

“先站稳,离垛口一臂。”胡十二低声道,“对着北,闭眼闻几息就好。站不稳的别闭,没闻出的也照实说。”

八个斥候,沿着城垛,一字排开。

他们依言站好,有人鞋底蹭过城砖,发出一声细细的刮擦。阿柱把下巴收进衣领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们闭上眼,鼻翼同时微微张开,像一排被风吹开的花。

赵馥灵站在他们中间,也闭上了眼睛。

风掠过她的眉骨,眼皮底下浮出一片灰白。她把呼吸放慢,鼻腔里先感到一阵干涩,喉头跟着收紧,连肩膀也不自觉地抬了一下。

风。

远方的雪原。

很淡的粪柴烟,混着近处马匹与羊毛的气息。

墙头比营盘开阔,风一阵一阵掠过。她等着,让每一次呼吸都停在鼻端实际收到的气味上。

这一回只是分辨眼前的风,没有往前推算,也没有倒带。能做的,是把闻到与没闻到的分开。

又一阵风到了。先前混在灶烟里的那点怪味,这才稍稍清楚。

风的边缘,有一点点怪怪的气息。

不是辛,不是苦,不是甜。

是一种带着凉意的、贴着鼻梁滑过去的光滑。

她的肩膀,微微一紧。

“像样本三号。”身边的一个斥候,忽然轻声说。

胡十二没有睁眼。

“说清楚。”

“像……三号那股味。”那斥候的声音有点抖,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阿柱,脸上还留着冻疮,“我、我闻到了,它不甜。”

他说完,吞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很轻,像怕那点动静会把鼻端刚抓住的东西吓跑。

“还有?”

“它刮鼻子。”

胡十二慢慢点头:“先记下。别听别人答什么就跟着报,换一口气再闻。”

第二个斥候睁开眼:“三号!”

他的声音比阿柱高了一点,报完又安静下来,等下一阵风。

第三个:“三号,混了二号的底,牛粪。”

他说到最后两字时,声音低了下去。身旁的人仍闭着眼,鼻翼轻轻动着,谁也没抢着替他补话。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八个人,一个接一个,轻声报出同一个编号。

八个人的答话里都提到三号,有人只抓到一点,有人还分出二号那种粪柴烟。胡十二要他们各自说浓淡,不能只拿同一个答案充数。城墙上的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众人先站稳,再慢慢辨。

最后一个声音,是从队伍尾巴传来的。

“像三号。”顾泽扶着身侧墙砖,脸色比雪还白,声音虚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弟子……弟子也闻到了。”

阿柱肩膀动了一下,仍旧闭着眼,将嘴角抿得更紧。旁边一名斥候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替顾泽留出靠内侧墙砖站稳的位置,动作做得一本正经,仿佛那也是辨香的一环。

“顾小子,怎么又睁开了?”

“方才闭了。”他说,“可弟子怕高,一闭眼,腿比鼻子先认输。”

阿柱偷偷转过头,努力把一声笑咽了回去,肩膀抖得胸前的小木牌一颤一颤。

那点笑意沿着队伍传了一小段,几个斥候也各自咬住嘴唇。顾泽仍扶着墙砖,脸色白得端正,怀里那本册子倒是被他抱得一点也不抖。

胡十二眼皮都没抬。

“顾小子,”他说,“肯说自己站不稳,比逞强报全对有用。往里再退半步。”

顾泽愣了愣,眼眶竟有些红。他照吩咐退开,抱着册子朝胡十二郑重点头,这次先把脚站稳了。阿柱伸手扶住他的手肘,低声提醒:“册子也别伸到墙外。”

赵馥灵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八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有的睁眼,有的仍闭着辨味,鼻翼一翕一张,像八只在黑夜里辨认方向的鹿。

几粒雪沾在阿柱的眉毛上。他没有伸手去擦,仍照着胡十二教的法子站着。顾泽的册子夹在臂弯里,纸页边角翘起一点,风一来便颤一下。

“小馥,”她在心里说,“你有没有纪录,三号混二号的底?”

“有,您之前念过样本记录。”小馥说,“三号记的是火油燃过的气味,二号是牛粪柴的烟。现在两种相近的味都到了,但不能因此知道远处怎么叠柴、怎么烧。”

“若是屏蔽用的烟,想遮什么?”

“或许是遮人,也可能引我们追着烟跑。”小馥说,“我和您收到的是同一阵风,没有另一只鼻子能去查风的那头。要知道烟后有什么,还得靠哨探。”

她抿了抿嘴唇,转身。

“胡老。”

“在。”

“报警那几处,在什么位置?烟后有没有马队?”

胡十二睁开眼,右眼瞇成一条缝,看向北方。

“照传令报的方位,最远那一处在三十里外。”胡十二指向北方,“烟后有没有人,现在还没报清楚。风若把烟团一路推过来,少说也要一段工夫,不能拿这阵薄味当他们走了几里。”

“远烟,眼睛早看见了。”她轻声说,“鼻子多给我们的是线索:它可能不只寻常灶火。若等烟团压近才当回事,就把这段查哨、备守的工夫白送掉了。”

“是。”

顾泽把册子抱紧了些。阿柱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那块被风吹歪的木牌替他按回胸前,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牌角碰上衣襟,发出轻轻的一声。

“若真有骑兵借烟接近,来得及到城下吗?”

胡十二笑了一声,很短,很冷。

“地势、路况和马力合适,一个时辰就可能逼近三十里。”他说,“不能因为还没看见人,就当没有。但也别让一缕烟,把咱们骗出城去。”

风沿着城墙吹过去,将众人的衣袖往同一个方向扯。有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尖,很快又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北方。

* * *

傍晚,帅帐里点起了油灯。

油灯的火苗不大,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帐壁上挂着的地图被灯光照亮一角,影子随火苗起伏,标记在北面的几条线也跟着晃动。

赵维听完了报告,一个人站在沙盘前,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

小旗影子落在细沙上,交错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线。桌边放着一只空碗,碗沿沾了点干掉的麦粒,似乎有人想起吃饭,却又把筷子放下了。

北边的三缕烟,被他用三根黑色的小签,标在了地图最北端。

三根黑签比周围的小旗高出一截,黑色在灯下显得沉,像三道尚未落下的墨痕。

“今天这一场,”他终于开口,“像是在试探。”

“有这个可能。”赵馥灵说。

她站在桌旁,手指搭着沙盘边缘,指尖沾到一粒细沙。她没有拂掉,只看着那三根黑签,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试什么?”

“也许是试我们认不认得出火油。”她说,“看我们会不会在烟团压近之前就加哨,或忍不住追出去。光凭今天,还定不下来。”

赵维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们提早查了烟。”

“若有人盯着城上的反应,”她说,“也可能看见我们加了戒备。”

赵维抬起眼,看她。

帐外有靴声走过,停在门口片刻,又继续远去。赵馥灵没有转头,手指仍停在沙盘边缘,那粒细沙被她无意间压进了掌纹里。

“他们下一次,”她说,“未必还给我们这么显眼的烟。”

“那会放什么?”

“风。若挑风雪混乱的时候,烟和旗都容易看不清。”

赵维一怔。

灯芯又响了一声。火光在他眼里轻轻晃动,映着沙盘上的黑签,没有照亮它们之间空着的那一片地方。

帐帘被掀开,胡十二拄着一根木杖,慢慢走进来,胡子上的霜,在灯光里一点一点化开。

他一步一步走到沙盘前,木杖落在地上,敲出沉稳的两声。胡十二伸出手,没碰那三根黑签,只把掌心停在它们旁边。

他站在沙盘前,用那只独眼,盯着北边那三根黑签。

“大帅。”

“说。”

“他们在试。”胡十二哑着嗓子说,“试完了,就是大雪夜。”

灯火没有动,那三根黑签的影子却落得很长。谁也没有伸手去把它们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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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城墙上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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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