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老夫人寿宴,还有三天。
这二十来天,府里安安静静,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盖子还好好扣着,谁也不知道,底下已经滚到哪里。
廊下的丫头捧着托盘走过,瓷盏碰响了,便立刻放慢脚步。管事们说话,先看左右,再看身后。从前一句能喊到院外的事,如今凑到耳边才肯说。
秦嬷嬷称病,闭门不出,连香房的差事都推给底下人。那个送汤的丫头,查到一半只查出是外头新来的,人已经不在府里。老夫人那边,一句都没有问。
赵馥灵经过香房时,竹帘垂得整整齐齐。风把竹片吹得轻轻相碰,里头却没人应声。
越是不动,越像在等。
她没有再往下追,也没有把没查清的事当成已经过去。床底下那只盅还留着;翠微半夜喊过的鞋、祠堂后墙那块石头,她一样没忘。
只是眼下,她把力气用在三件事上。
第一件,替老夫人调寿香。
桂花做底,陈皮收尾,再压一点点檀木。用的都是收存的干香材,桂花不是枝上现采的,檀也不抢着出头。她试过几回,才把那股甜收得恰好。
不甜得黏人,也不闷得逼人。闻起来,像秋日衣裳晒足了阳光,收回屋里时,还留着一点暖。
她把样品送去老夫人院子。老夫人闻了,没有夸,也没有挑,只让人把那只小瓶放在榻边。
瓶口的塞子还捏在她指间,这句吩咐便算是收下了。
赵馥灵退出屋子时,没回头讨第二句话。香合不合意,可以再调;祖母肯不肯信她,没有哪一片桂花能替她催。
第二件,养翠微。
从那夜算起,第三天,翠微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第五天,才试着下床。到第十天,已经能扶着墙,在院里走一小段。府医仍来看,走多了便歇,不能因为她嘴上说不累,就真把人当好了。
柳氏来看她的那天,翠微醒着。
她先望见床边的人,愣了一下,像不敢相信自己认对了。接着便撑着要跪,额头几乎抵到被面上,喉头动了几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柳氏伸手扶住她。
“你活着,就好。”
只这一句,翠微的肩便开始抖。
赵馥灵站在门外,听见被褥摩擦,听见一口忍了又忍的气,始终没有进去。灯芯爆了两回,她仍靠着廊柱,手指慢慢松开袖口。
这屋里,有些话该由她们自己说。她守在门外,便够了。
第三件,守玉儿。
从被留下那天算起,玉儿在柳氏院里已住了二十几天。那些口干、头痛与胡话渐渐退去,府医看过几回,人也终于能安稳吃饭。她又成了一个瘦瘦小小、不太说话的孩子。
法坛上喊过什么,她记不清。只记得醒来时头很痛,嘴很干,身边坐着一位温柔的夫人。
柳氏没有追着问,只在粥放到不烫口时,端到她床边。
碗底垫着一块折好的布。玉儿起初只握着木匙,碰一碰碗沿,后来才肯一小口一小口吃。吃完还捧着空碗,丫头问她要不要添,她便赶紧摇头,小心地把碗放回去。
她像怕自己多要一口,连眼前这一碗也要被收走。
住下的第十天,她终于自己开了口。
“夫人,奴婢娘的药,还没抓。”
声音很小。说完,她把木匙握紧,眼睛一直看着碗底。
柳氏说:“我替你抓。”
玉儿就哭了。
柳氏没有叫她别哭,也没有趁这时问法坛的事,只把碗挪开些,让孩子能好好擦一擦脸。
* * *
寿宴前三夜,柳氏屋里的灯过了三更,还亮着。
门闩落了,窗帘拉了。桌子搬到屋子正中,上头摊着纸,几颗红豆、几粒黑棋子、一块白玉坠,旁边还放了一把算盘。
柳氏坐在一端。赵馥兰挨着她,手里捏着笔,正在画第三张席位图。前两张压在旁边,纸角起了毛,桌与桌之间的过道却越画越清楚。
翠微靠墙坐,膝上搭一条薄毯。脸色仍有些苍白,背却挺得直,仿佛只要坐得够端正,就能让大家少看出几分虚弱。
李嫂守在门边,抱着手臂,连嗓门都收了一半。
春杏缩在角落,眼睛瞪得圆圆的,努力让自己像一块不太重要的石头。偏偏那块石头还会探头,看一眼席位图,又赶紧缩回去。
赵馥灵站在桌子对面,忽然想起自己最熟悉的场面。
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摊开一堆东西,准备打一场仗。
只是2030年,叫项目会议。
从前桌上摆的是电脑,今晚是红豆。工具差得有点远,谁也不想出错的那张脸,倒没变。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我申请旁听。”
她在心里答:“你本来就在我脑子里。”
“我想要一个座位。”
“你坐我右耳。”
“谢谢,我很满意。”
赵馥灵指尖碰了碰耳垂,才把手伸向白玉坠。
“三天后,老夫人的寿宴,有一百二十位宾客。”
她把玉坠放在纸中央。
“这是老夫人。”
一颗黑棋子,跟着落在玉坠旁。
“这是秦嬷嬷。她眼下称病,可寿宴那天的香事,还有茶、酒、点心的发送,原就由她经手。”
赵馥兰用笔尾点着席位图。
“正厅八桌,偏厅七桌,每桌八位。院里另搭棚子,下人们吃。酒从厨房出,香从香房出,点心从点心房出。”
赵馥灵看向众人:“这三样,哪一样最容易动手?”
李嫂先开了口:“酒。”
“为什么?”
“要放凉,要斟,还要分几趟端。手多,人杂。”李嫂皱着眉,“厨房里我能看住,可出了厨房,那一路端的人,不全是我的人。”
“香。”翠微的声音从墙边传来。
众人转过头。她按着膝上薄毯,慢慢把话说完。
“寿香是三小姐调的,又要三小姐亲手点。若有人出事,只消指着香炉,便能说是三小姐的香。”
赵馥兰放下笔。
“她会让我们以为是酒,其实是香。”
柳氏看着图:“也可能让我们以为是香,其实是酒。”
谁也不能把另一条路划掉。
赵馥灵敲了敲黑棋子,在心里问:“小馥,你怎么推?”
小馥停了一会儿。
“我没有秦嬷嬷的心思可以查。只能把已知的事放在一起。”它答,“柳氏疑心您娘当年被人一点点加了东西,秦是曹嬷嬷带出的徒弟;法坛那回,是秦在替妖女的说法添火;那碗汤出了事,送汤的人却没留下。这些都让人怀疑她,但还不能把每一件事都算在她头上。”
“那寿宴呢?”
“若她仍想让众人认定您害人,未必非要您中招。”小馥说,“也可能让旁人出事,再指着您的东西,说祸是从这里来的。这是要防的可能,不是我已经知道她会怎么做。”
赵馥灵没有把心里的声音直接说出口。她先想了一遍,才对着桌旁的人,慢慢讲出那个最坏的可能。
有人倒下;众目睽睽之下,罪名落到她的香上。
屋里静了。柳氏的目光从黑棋子移到白玉坠。
“所以,有一个人,会倒下。”
“有可能。”赵馥灵答。
“在一百二十个人面前。”
“是。”
赵馥兰握紧手:“那就把酒、香、点心,全部换掉。”
“能看住的,当然要看住。”赵馥灵说,“可只换了东西,端送的手还是那些手。我们不知道她会碰哪一样,更不能以为换过一次,就万事大吉。”
“那怎么办?”
赵馥灵看著白玉坠,停了片刻,才抬起头。
“我们不躲。”
* * *
“我不想再躲了。”她的声音不大,屋里每个人却都听得见,“法坛、那碗汤,我们挡过一次,又一次。若真有人一直在试,再躲下去,下一个倒的人,可能不是翠微。”
翠微没看她。放在毯上的手,却慢慢握紧了。
“我想让她动手。”赵馥灵接着说,“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
柳氏抬眼。
“你要拿这座府,当戏台。”
“是。”
“你知道,有可能,真的有人会死。”
赵馥灵喉咙一紧。
她当然记得。翠微在她怀里站不住的那一下,床边怎么叫也叫不回来的那几息,都还留在她手上。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们要把能做的,都做在前面。”
她望着桌边的人,又把话说清楚。
“不是看见有人加东西,还等旁人喝下去。能拦,就先拦。我要抓的是那只动手的手,不是拿一条命换她开口。”
柳氏没有因此松眉。赵馥灵也没有说一句保证。
她拿过算盘,拨下一颗珠子。
“第一,府医。”
她看向柳氏。
“请母亲让他那天待在离老夫人最近的位置。理由是老夫人年纪大,怕宴上累着。该备的东西先备好,真有人不舒服,不必再从院子外头找人。”
柳氏点头:“我来办。”
“第二,酒。”
李嫂把手臂放下。
“从开封到入壶,谁碰过、交给谁,都要看住。”赵馥灵说,“出了厨房,分三条路,每条派一个我们的人,远远跟着。有异样就拦下,不要只记着回来说。”
“是。”李嫂拍了拍大腿,“老奴就是爬,也爬着盯。”
“别爬。”赵馥灵说,“我要你站稳,看清。”
李嫂把那口气收进肚里,用力点头。
“第三,宾客席。”
赵馥灵转向姐姐。
“哪些人坐哪桌,谁跟谁不和,谁最近常跟秦嬷嬷来往,我要一份名单。席上也请姐姐留意她经手的东西,不能只盯香炉。”
馥兰拿起笔:“两天,给你。”
“第四,钱六。”
翠微抬起头。
“他是秦嬷嬷的外甥。我们亲眼看过他半夜埋东西,这一条,得有人盯。”赵馥灵说,“寿宴人多,他若在,就从开席起跟住他,别让他发觉。”
“是。”
“你身子还没养足,别逞强。”
“奴婢不逞强。”翠微说,“奴婢只要他。”
赵馥灵看着她,没有立刻点头。
“看住人,和一个人拿住人,是两回事。”她说,“要用力时,叫人帮你。柳院能用的人,我们先安排好。”
翠微嘴唇抿了抿,才应下。她仍挺着背,放在毯上的手却松开了一些。
“第五,春杏。”
角落那块石头差点站起来。
“奴婢?”
“你先守着床底下那只盅,别让人挪走,也别倒掉洗了。”赵馥灵说,“开席前把它安放到母亲院里,由母亲的人接手。交好了,你再带铲子去祠堂后墙,那块压着石头的地方。”
春杏张着嘴,努力把两个地方记进脑子里。
赵馥灵放慢声音:“翠微拿住钱六,就叫人给你送话。到时请两个家丁帮着挖,把原来的布包连里头的东西一块带来,别拆散。”
“盅先交好,再去后墙;有人送话,才挖。”春杏小声重说。
“对。”
这回她用力点头,没有再往角落缩。
赵馥灵最后放下算盘。
“还有,我。”
馥兰抬头:“你?”
“我是献香的人。从点香开始,到宴席结束,我会在老夫人旁边。”她说,“如果有人倒下,我要第一个,站在那里。”
这一次,桌边没有人接话。
柳氏伸手,将那颗黑棋子挪开半寸。玉坠旁,总算空出一点位置。
* * *
散会时,已经四更。
席位图收好,红豆与棋子回到小碟。李嫂先去开门,春杏扶着翠微起身,等她站稳才往外走。
赵馥灵最后一个离开柳氏的院子。
夜风很凉。天上没有月亮,星子很密。
有一颗拖着细细的尾巴,从东边的屋脊上滑下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原主的记忆里,李嫂说过,看见星星掉下来不能用手指。李嫂小时候,北边掉过一颗大的,半夜亮得跟白天一样,落地的地方烧出一个圆坑,村里好几年没人敢去那头放羊。
她望了那片天一眼,便收回目光。
墙角几棵桂树,叶子青青的,离开花还远。她轻轻吸气,只有新叶一点清苦,没有白日调香时那股干桂花的暖甜。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叫。
“嗯?”
“刚才您说,要第一个站在那里。到时鼻子也得站得住。这三天,别拿它去追零碎的疑点。”
赵馥灵按了按鼻梁。前一次什么都闻不到的那段空白,她比谁都记得。
“那天,您要倒带吗?”小馥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老夫人院子还亮着一盏灯,一点点,像一只不肯睡的眼睛。
“看情况。”她在心里说。
“这不是答案。”
“所以才叫看情况。”
她沿着廊下往回走,避开青砖缝里一小片积水,没有再深嗅。
* * *
第二天上午,老夫人院子的小丫头送来一张帖子。
大红的纸,烫金的字,写着寿宴的时辰与席位。
赵馥灵接过来,目光落在最下面。那里另外添了一行小字,笔画圆润,写得很和气。
“寿香一炉,由三小姐亲手点燃,献于老夫人座前。”
署名:秦。
她把这行字在心里念给小馥听。先前大家猜过的安排,如今真的落在红纸上,客客气气,没有半分威胁。
小丫头行了礼,等她说收到了,才捧着空托盘退下。
赵馥灵看着帖上的字,慢慢笑了。
“主人,”小馥说,“她把您放在最前面。”
她用指腹轻轻压住纸边。松烟墨的气息还淡淡留着,笔画却已干透,不再沾手。
“这是请君入瓮。”小馥说。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瓮,是我们准备好的。”
她将帖子折起,收进袖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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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寿宴前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