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过几程船马,过了最后一道关,天一下子高了。
关门在身后合拢,沉沉一声,像把南边那些熟悉的水汽与人声都留在了另一面。马蹄踏上硬土,碎石在蹄底滚动,亲卫们的队伍拉成一道长线,沿着官道往前。
扬州那一路的麦田、桑林、运河边的垂柳,像被人用袖子一抹,全没了。眼前是一整片黄绿色的草,从脚下铺到天边,只在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淡青色的线,是山。
草浪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望不到头。路旁偶尔立着几根枯硬的草茎,顶端挂着被风吹干的籽壳,马经过时,籽壳便彼此碰出细微的沙沙声。
风从正北吹过来。
干,直,带着一点砂,像一只不讲情面的手,把人脸上的水气一把掠走。
她把披风领口往上拢了拢,指尖很快被风刮得发凉。沿途的亲卫都裹得严实,连马耳也罩着布套,只有她额前那两缕碎发不肯安分,一会儿扫到眼皮,一会儿贴在嘴角,仿佛还惦记着扬州的湿暖。
赵馥灵骑在马上,嘴唇已经起了皮。
她今天穿一身厚锦的骑装。胭脂褐的窄袖短袄,领口袖口镶了一圈暗金的回纹,底下是同色的长裤,脚踩一双鹿皮的高靴,靴筒里塞着裹腿。头发收成一个紧紧的圆髻,外面包一块靛青的布巾,把耳朵和后颈都裹进去,只在额前露下两绺碎发。
马行得不急,鞍子却仍随步伐一下一下晃。她握着缰绳,腰背僵得发酸,生怕稍一松懈,便被那副鞍具抖成一件挂在马背上的行李。
脸上没有别的妆。
只在眼角,点了一抹淡淡的桃色,是今晨动身前,翠微硬按着她涂的。“风再大,眼睛也要好看。”翠微说,一本正经,像在交代军令。
翠微此刻骑在她身后不远处,腰间挂着水囊,鞍袋系得四四方方,连一角布巾都收拾得服服贴贴。她一路不时朝王妃的马看一眼,像在检查一项随时可能失控的军务。
最外头,是一件灰褐色的斗篷。
太大了。
肩线落到她的手肘,下摆拖过马鞍,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起来,像一面不肯投降的旗。
她伸手压过一次,斗篷很快又鼓起来,将她的手也一并裹住。她只得把手抽回来,改抓缰绳,心里对这件衣裳生出几分敬意:它显然比她更有主见。
斗篷上有冷杉的味道,旧墨的味道,还有这几日一路吹进去的砂和马汗。
是他的。
她垂眼看着膝上的斗篷。布角翻起时,露出底下骑装的暗金回纹,落回来,又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
“坐直。”
旁边那匹黑马靠过来,郑君珩伸手,在她腰后轻轻一托。
他手掌隔着厚衣,力道收得很稳,只一托便让她重新坐正。黑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往一侧伏去,他身上的披风也在马背旁掀开一角。
“你坐得像一袋香料。”
“香料很贵。”赵馥灵说,双手死死捏着缰绳,“请温柔一点。”
他没有笑出声,可是她看见,他左眉尾那道浅疤,往上挑了一下。
她默默把背挺得更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袋正在努力端坐的香料。若真要计价,她至少该算上那件斗篷,还有此刻快被缰绳磨红的两只手,怎么也不能按寻常货物处理。
郑君珩的黑马放慢了些,与她并行。前头的亲卫听见两人的话,肩膀似乎动了一下,随即又把背挺得笔直,显然正在努力证明自己专心赶路,绝没有听见王妃被比作货物。
* * *
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慢吞吞地亮起来。
“……主人。”
“在。”她在心里应。
“目前最稳定的功能:吐槽。检索和代价预警:维修中。”
这句话,它每天早上都要说一遍,像别人早起要漱口。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这个功能倒是精神得很。”
小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吐槽不需要看路,因此目前路况不影响我。”
“今天的风,”小馥说,“很诚实。”
“怎么说?”她在心里问。
“风里没有城里那些胭脂、薰笼的气味。”小馥说,“大概没有人有空。”
前头一名亲卫的帽沿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单手扶了扶,仍牢牢抓着缰绳。另一名亲卫把披风裹紧,连说话都省了,只用下巴朝道路前方点了点。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
她的鼻腔先被一点烟气牵住,喉头随之微微一紧。那份苦涩像一截烧过的枯枝留在唇齿间,带着野地里才有的粗砺,这是烧过的杜松。
杜松。
不是灰灰的、寡淡的那种,是烧过之后的杜松,带一点烟,带一点苦,像一截刚熄的火折子。
底下是羊油,马汗,铁。
那股味道从前头迎面而来,贴着马队掠过去,忽远忽近。她的鼻子先把它们一层层分开,像在翻一页不曾读过的书。
还有一种草的味道,细细的,涩涩的,带一点像艾草又不像艾草的辛。
赵馥灵下意识放慢了呼吸,试着把那份细微的辛味从烟气里分辨出来。她在鞍上微微前倾,连缰绳都放松了一点。
“小馥,这是什么草?”她在心里问。
“转圈中。”
她等着。
“……转圈中……”
马的耳朵朝前抖了抖,鼻息拂动了路旁的草尖。队伍仍沿着草原向北,蹄声一下一下,踩过硬土与浅草。
马的蹄声,嗒,嗒,嗒。
“错误:查无此草。”小馥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镇定,“我的数据库里,偏偏缺这种草的记录。我可以告诉您这是风,这是马,这是人。草的部分,建议主人换一种比较有名的草。”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说得倒很有把握。”
“我对不会的事情一向把握十足。”小馥答道,“这是避免主人误以为我会的唯一方法。”
“这里的草都没有名字。”她在心里说。
“那是它们的问题。”
赵馥灵低头,咬住嘴唇,把一声笑吞了回去。
吞得太用力,呛了风,咳了半天。
郑君珩的手又伸过来,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他掌心隔着衣料落下,拍得不重,却正好让她忍住那一阵咳。前头有人回头看了看,立刻又端正地转回去,像是只要看得够快,便不算好奇。
“怎么了?”
“小馥说,”她眼角咳出了水光,“这里的草没有名字,是草的问题。”
他沉默了两息。
“它说得对。”他说,“我在这里一年半,也没有人告诉过我那些草叫什么。”
“你没问过?”
“问过。军医说,叫草。”
这一次,轮到她没忍住。
笑声被风吹散,飘出去很远,惊起了草丛里一只灰色的鸟,扑棱棱贴着地面飞走了。
那只鸟飞得低,翅膀几乎擦过草尖。队伍里一匹马跟着偏了偏头,亲卫赶紧收紧缰绳,灰鸟便一头扎进更远的草色里,很快不见。
* * *
晌午,在一条浅浅的小溪边歇脚。
溪水从石缝间穿过,清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砂砾。水面被风推皱,日光落在皱褶上,一片片晃到岸边。马匹一到溪旁,便低头饮水,偶尔甩甩耳朵,把水珠甩在旁边亲卫的靴面上。
十来个亲卫各自散开,喂马,解水囊,动作整齐得像一排上了漆的木桩。翠微从鞍袋里取出一包胡饼,拿出一张,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馥灵,一半递给郑君珩,又从怀里摸出一小罐蜂蜜,往她那半块饼上,涂了薄薄一层。
翠微把蜂蜜罐口仔细抹干净,再将塞子按回去,动作熟练得仿佛那罐蜜是军中粮册,少一滴都得记在帐上。
“王妃,”一个年轻的亲卫凑过来,双手捧着水囊,眼睛看着地面,“请用水。”
赵馥灵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落下去,让她干得发紧的口腔稍稍舒展。她把水囊递回去,见那亲卫仍低着头,连靴尖都朝外偏了些。
“谢谢。”
那亲卫的耳朵,一下子红到了脖子,退后三步,行了一个过分用力的礼。
他退得太急,靴跟在地上磕了一声,水囊里的水也跟着晃出几滴。他赶紧扶稳,背脊挺得比方才更直,像是刚才那一声响也是礼数里的一环。
“我是不是,”她小声问翠微,“很可怕?”
“不是。”翠微面不改色,“是他们这一路,一直在打赌,王妃骑马会不会摔。”
赵馥灵抬头看了一眼拴在溪边的马。她骑得固然不像久经沙场的人,至少一路都坐稳了,这个结果总该算她赢了半局。
“赌多少?”
“原来三个押您不会摔,一个押会摔。”翠微顿了顿,“刚才您抓缰绳那一下,又多了两个押会摔的。”
赵馥灵捧着胡饼,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一下,确实把缰绳抓得像一根即将逃跑的罪证。
“谁庄家?”
“领头的老队正。他自己押了三十个铜板,赌您会摔。”
赵馥灵把饼咬下去,嚼得很用力。
翠微又取出一块干净布巾,替她拭去嘴角沾上的一点蜜。她手法俐落,神情平静,仿佛正为一位将军整理出征前的甲胄。
“那他眼光不太好。”赵馥灵说。
翠微把布巾收起来:“王妃若摔了,老队正便能赚钱。他眼光如何,眼下还不好说。”
小馥立刻接话:“主人,这是一项以您为赌注的活动。您是否希望我记录各人的押注?”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最好把自己的功能先记录清楚。”
“正在记录。”小馥答道,“标题是:主人不慎落马时,相关人员的笑声应由谁负责。”
嘴里有麦香,蜂蜜的甜,还有一丝盐。
她鼻尖先被那点柔甜牵住,肩头跟着松了一点。那股甜意像冬日晒暖的被褥边,薄薄地贴在鼻端,是蜂蜜的香。
很简单的味道。
可是她吃得很慢,因为她在想,从这里往北,再走半天,有一千个人失去了嗅觉,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样简单的麦香了。
那块胡饼边缘烤得硬,内里仍有些软。她把剩下的部分收在掌心,没有急着吃完,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饼面,将散落的细屑拨回手里。
郑君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一块布,慢慢擦着剑鞘。
他擦得很仔细,从剑鞘口一路顺着纹路往下,手指经过磨损的地方时,会多停一下。溪水在他脚边绕过石头,映出一截晃动的天光。
“左营一千人,”他忽然说,“前日又收到信,说马厩失火了第三次。牲口自己挣断了绳子,跑出来了,人还在睡。”
赵馥灵手里的饼停了一下,细屑落在她的膝头。她抬眼看向他,没有追问信里还写了什么。
“牲口闻得到。”
“牲口闻得到。”他看着她,“人闻不到。”
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去,清清凉凉,带着草根的甜。
水声细碎,从一块石头碰到另一块石头,再往更低处流。翠微把蜂蜜罐收回自己的鞍袋,系好袋口,亲卫们各自忙着整理马具,没有人插话。
她把最后一口饼吞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的碎屑。
“走吧。”
她转身时,衣摆沾上的一点草籽落在地上。众人收好水囊,重新上马;溪水声渐渐落在身后。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翻上一道缓坡。
上坡的路比先前窄,马蹄踩在碎石上,偶尔发出短促的碰响。队伍一前一后地爬过坡顶,风在高处更直,将披风吹得贴向身侧。
坡顶有一块风磨得发亮的大石头。郑君珩勒住马,翠微和十来个亲卫也跟着停下,安安静静地散成一个半圆。
日光从云隙间斜落下来,照亮石头一角,也照亮每个人靴底沾着的泥。马匹打了个响鼻,披风下摆被风托起,又慢慢落回鞍侧。
他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指向西北。
很远的地方,草原和天交接的那一线,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间房子。
孤零零的,没有树,没有院墙,也没有炊烟,像有人随手在一张黄纸上,点了一点墨。
赵馥灵眯起眼睛,望着那道远得几乎分不清边界的屋影。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抬手拨开,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放回缰绳上。
“那是驿站。”他说。
赵馥灵没有出声。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掌心贴着粗韧的缰绳,马背下的肌肉随呼吸轻轻起伏。
斗篷的下摆在风里猎猎地响。
“杜成,”他的声音比风还平,“是在那里死的。”
“你去过?”
“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他死后第二天。”
他看着那个黑点,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
那句话落下后,坡顶上的人都安静下来。亲卫们没有互相张望,各自垂着眼,只有马匹偶尔踏动前蹄,碎石滚下坡去,很快便听不见了。
“他是我带出来的兵。”他说,“才二十三岁。能把一座山的风向,背成一首歌。”
赵馥灵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
她没有说“我会查出来”,也没有说“不是你的错”。她把自己的马,往他那边挪了一步,两匹马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她的马耳朵转向黑马,黑马也偏了偏头。两匹马都没再往前,只在坡顶并肩站着,鼻息随风散开。
然后,她把斗篷的一角,扯过来,盖在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
布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遮住他手背上那道泛红的裂口。她的指尖也落在布角上,没有再往前,恰好停在他手边。
那只手,指节上有风吹出来的裂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灰褐色的布。
“这是我的斗篷。”
“现在借我。”她说,“所以它的下摆,我说了算。”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腕翻过来,连斗篷带她的手,一起握住了。
坡顶的光停在那一刻,落在两匹马的鬃毛上,也落在灰褐色的布边。远处那座驿站仍只是草原上的一个小点,风从它那里吹来,穿过众人之间。
* * *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云朔城。
城墙在暮色里显出土黄的轮廓,门洞比远看时更低,门前的车辙被风沙填了大半。队伍放慢速度,马蹄声从开阔的草地转进城外的硬地,回音在墙根下短短地绕了一圈。
城不大,土黄色的墙,被风沙磨得圆了棱角,像一块放了太久的馒头。城楼上插着一面灰蓝色的旗,旗角破了,在晚风里有气无力地拍。
城门口点着两盏灯。
灯焰被风压得偏向一侧,灯影落在墙上,随着旗角一同晃动。守城的兵缩在门洞里,夹袄的领口高高立起,只露出半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
几个守门的兵,裹着磨旧的夹袄,抱着长枪,缩在门洞的阴影里。
看见郑君珩,他们立刻站直,行礼,声音很响。
“王爷!”
几支长枪齐齐抬起,枪尾碰在地面上,发出一串沉实的声响。有人匆忙把夹袄领子理正,另一人则把握枪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僵得一时没能拢紧。
可是赵馥灵没有看他们。
她在闻。
城门洞旁边,有一口小小的行军锅,锅下的火还没灭,锅沿正冒着黑烟。
她的喉头先缩了一下,舌根泛起一点干涩,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收窄了。
那股味道,飘过来的时候,她的眉心就蹙紧了。
焦。
不是烧焦一点点。
是整整一锅的米,被烧干了水,贴在锅底,黑成了一层炭。浓浓的、呛人的糊味,像一只手,直直地往鼻孔里捅。
她在城门外勒住马,视线落在那口锅上。黑烟一缕缕升起,到了半空又被风扯散,火苗在锅底忽明忽暗,像一口气快要熄掉的灯。
这锅火,离守门的兵,只有三步。
她看着他们。
一个兵低头,搓了搓被风吹红的手。
一个兵打了个哈欠。
还有一个兵,就站在那口锅的正旁边,眼睛望着远处,脸上平平静静的,没有皱眉,没有抽鼻子,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他手里的长枪靠在肩侧,枪身被烟熏得发暗。风把黑烟推过他的脸,他微微偏开下巴,神情仍像在等一道寻常的军令。
黑烟,从锅沿升起来,绕过他的脸。
他被熏得瞇起眼,抬袖掩口咳了一声,又望回远处。烟仍会呛人,却没有那股熟悉的焦臭提醒他,饭已经烧坏了。
“主人。”小馥轻声说。
“我看见了。”她在心里说。
“我没有看见。”小馥说,“但我感觉到,您的心跳变快了。”
她握住缰绳的手收紧,皮革在掌心压出一道深痕。郑君珩的马就在她旁边,马鼻息一下一下拂着缰绳。
赵馥灵攥紧了斗篷的边角。
锅里的焦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整座城门口,三五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一个回头去看那口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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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