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斗香??合

第二轮开始之前,有一炷香的歇息。

亭外的日头仍亮,湖面浮着一片细碎的金光。人群散在岸边,衣袖、扇面与遮阳的竹伞交错,热闹得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亭中却阴凉些,石板上留着水痕,谁的鞋底踩过,便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印子。

赵馥灵坐在平台一角的小亭子里,顾泽蹲在她脚边,正在整理案上的香材。一排小瓷罐,一把银匙,一只铜炉,一块压香的玉片。

他今天格外专心,专心到连额头上滴下来的汗,都忘了擦。

一滴汗正好落在他鼻尖,顾泽用力眨了眨眼,还是没空伸手去管。那副神情,仿佛眼前一罐香材若有半粒错了位置,整座湖都要被他亲手搬回原处。

专心到他把一罐白芷,认认真真地放在了左边,又认认真真地换到右边,又认认真真地换回左边。

那罐子在两处之间走了好几趟,瓷底轻轻磕着案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旁边一名候着添茶的下人瞄了两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笑憋成了咳嗽。

“顾泽。”

“在。”

“你放哪里都行。”

“那我放中间。”

“中间不行,会挡我的手。”

“那我放左边。”

“刚才不是放过吗?”

“是……”顾泽停顿了一下,整个人僵住,慢慢抬头,眼睛里写满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手里还捏着罐沿,指节僵得发白。白芷在罐中轻轻晃了一下,仿佛也对这番搬迁疲于奔命。

赵馥灵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紧张了。”

“没有。”

“手在抖。”

“是风吹的。”

“亭里连风都没有。”

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湖上一动不动的荷叶,沉默了半晌,小声说:

“那就是荷花在抖。”

她憋不住,低低笑出声。

脑子里,小馥慢吞吞地说:

“这个借口,比上一次进步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个?”她在心里问。

“上回大婚,他说是烛在抖。”

“这回换荷花替他背了。”她在心里说。

“我统计过,”小馥说,“他每紧张一次,借口就升级一次。”

顾泽还蹲在那里,神情严肃地守著白芷,似乎打算亲眼看住它,以免它趁人不备再换一次位置。赵馥灵把笑意咽回去,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腰间的香囊。

前几天,她把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香囊,交给了郑君珩。

里头的小布片,沾了少许她新蒸出的薄荷香液。

“若有一刻,”她当时说,“你觉得鼻子发木,就拿它出来闻。”

他什么都没问,接过去,收进了袖口。

此刻,在远处评香席上,他坐得很直,神情淡淡的,像一座看不出情绪的玉。

她望过去时,瞧见他的左手正按着袖口,指尖停在藏香囊的位置。

席边垂着一幅青色帷子,日光透过薄薄的织纹,落在他肩头,映出一道安静的亮边。那只手藏在袖中,指节偶尔微微一动,外人只当他在整理衣褶。

* * *

“第二轮,合香!”

司仪的声音,在湖面上滚了一圈。

岸边方才稍散的谈话声,立时收住。几把团扇停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扇完的风也似乎被人一并咽了回去。

“两位各取香材,至多十二种,限一炷香工夫,合一炉新香,供评香人品鉴!陆行首为上届魁首,请先!”

陆万顺缓步走到长案前。

他的衣袍下摆掠过案脚,绛紫色的织金纹在阳光里忽明忽暗。方才那阵欢呼还未全落下去,平台上的侍者已退到案侧,岸上的喝彩接了上来,像早已排好了次序。

他不急。

象牙扇在掌心轻轻拍着,细长的眼睛扫过案上的香材,像一个将军,在查看自己的兵马。

扇骨每次落在掌心,都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声音不重,却像替他的步调打着拍子。

看定后,他将扇子合起,放在案角,腾出手取料。

他的手指,一一落过。

沉水,檀,麝,龙脑,丁香,郁金,**,苏合,安息,甘松,零陵,白兰。

十二种。

他选得很快。

一种,一种,投进铜炉。

炉口旁的铜面映着天光,偶尔闪出一点金色。陆万顺每次落料,手腕都不偏不倚,瓷匙与炉沿碰出细细的声音,像有人在一旁替他数着步数。

炉中炭火,是上好的银骨炭,不见火焰,只有一层薄薄的红,贴在灰里,暗暗地亮着,像一双半睁的眼睛。

炭盆旁摆着一盏茶,茶面浮着半片叶梗,热气已散了大半。案边的人没敢挪动它,生怕一个不慎,连茶盏的影子都搅进了这场比试里。

香粉受热,一缕缕香烟轻轻升起。

先是沉水,深、稳、像一口井。

接着是麝,暖,浓,带着一点野性的温度。

然后是郁金,是苏合,是白兰,一层一层叠上去,繁华,铺张,气势逼人。

那股香随热意攀上来,沿着亭檐漫开。几名站得近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下巴,像怕慢了一瞬,就少接到一缕似的。

岸上,已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

有人把手里的扇子摇得更快,另一人却按住他的腕子,低声提醒:“香还没评,扇风倒是先替它助兴了。”那人立刻停手,扇面合起来,端正得仿佛方才忙着扇风的不是他。

一炷香烧尽的时候,炉口,升起一股淡紫色的烟。

那烟顺着炉沿盘旋而上,层层舒展,像一朵花在半空里缓缓展瓣。

烟影的轮廓一层一层展开,边缘淡得近乎透明。岸边不少人仰起头,眼睛跟着烟走,直到它在空中舒展得最盛,才想起自己原本还有手可以拍。

湖岸上,掌声雷动。

“好香!”

“真是人间难得!”

“陆行首,十年魁首,名不虚传!”

人群里有人拍得手心发红,身旁的人瞥见了,赶紧把自己的掌声也补得响亮些,免得显得不够敬重。掌声一波高过一波,连停在荷梗上的蜻蜓也受了惊,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影。

陆万顺站在案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他重新拿起案角的象牙扇,在掌心一下一下轻敲,像在数着自己第十一次的胜利。

赵馥灵坐在亭子里,没有鼓掌。

她的鼻尖,一直对着那炉烟。

鼻腔微微一收,喉间跟着紧了一下,像忽然走进一间刚晒过被子的屋子,暖意贴着胸口落下。沉水,麝,苏合,白兰。

每一缕,都是上品。

每一缕,都绚烂得近乎完美。

她的指尖停在膝上,没有去碰桌沿。亭檐投下的一道光正好落在她手背,细细照出指甲边缘沾着的一点香粉。

可是在这一切之下,在最深的那一层,在炉灰与炭火的缝隙里,她捕捉到了一丝,极细极细的东西。

她的肩背缓缓绷起来,指腹在衣料上按出一道浅痕。那一瞬,四周的喝彩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只剩她的呼吸轻轻擦过唇齿。

不是香。

是空。

像一张华丽的锦缎,被人用刀,剜走了一个小小的洞。

那个洞,她认得。

她在善堂的汤碗上闻过。

她在嫁衣的锦面上闻过。

她在一百支喜烛上闻过。

断嗅草。

此时湖上起了一阵微风,亭外的荷叶翻动了一下。那一丝她熟悉的空缺,被藏在最华丽的一层香底下,随烟缓缓升起,飘向评香席。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

“他的香很贵。”

“嗯。”

“也很臭。”

她用指背压住嘴角,把一个差点溢出的笑压下去。

一旁的顾泽恰好看向她,立刻端起茶盏,假装自己忙着查看水温。茶水早就凉了,他却还是认真地吹了一口,吹得盏中茶叶转了半圈,又停在原处。

* * *

侍者用托盘将陆万顺的铜炉送到评香席前的长案上。七位白发老者各自离座,依序上前嗅香。

七人的衣袍颜色各异,袖口都收拾得整齐。桌上放着供他们漱口的清水,杯盏排列成一线,像谁事先替这场评判也排好了座次。

第一位,闭眼,吸气,点头,赞不绝口。

第二位,同样。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每人靠近炉口时,下一位便在旁边候着,等前一人退开才补上。老者们的袖口轻轻擦过案沿,岸上的目光也跟着他们的动作转。

第六位,第七位。

到第七位时,那位白髯老者,吸了一口气,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不对,却说不上来。

他睁开眼,疑惑地眨了眨,又吸了一口。

他鬓边的白发垂在肩上,呼吸时微微颤动。其余六人都看着他,谁也没催,连司仪手中的木牌都安安静静地停着。

这一口过后,他停了足足五息。

“如何?”司仪问。

司仪问完便垂下手,目光落在老者脸上,等着他开口。岸上的人群也跟着静了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人把话留在嘴边,谁也不肯先咳一声。

“好……”老者慢吞吞地说,“好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老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鼻翼,“老夫的鼻子,似乎……有些发木。”

他说得不快,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指尖仍停在鼻侧。桌上那杯清水映着天光,杯沿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伸手去取。

这句话压得低,没有传到岸上。

只有评香席上的人,同时安静了一息。

坐在侧位的郑君珩,左手悄悄抬起,袖口一动,凑近了鼻尖。

薄荷,凉意如针,直入脑门。

他的眼神,倏地清明。

袖口落回原处时,他肩头的衣料也跟着平了一分。近旁一位老者正低头看案;司仪的视线仍在白髯老者身上,没有转向他。侍者将陆万顺的铜炉端到侧案留置,七位评香人先各自落座。

与此同时,湖面上,赵馥灵站起了身。

她先把裙角从石凳边理开,再将掌中的白绫叠妥,交给顾泽收好。她的步子落在木板上,声音不重,却一步比一步稳。

“该我了。”

她走到长案前。

白绫已经收起,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案上排开的香材。

小瓷罐仍照原先的次序排着,日光在瓷罐上滑过,有几个罐口泛着一圈细亮。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手指却在袖口边轻轻一按,像先把所有念头都收妥了。

她没有一种一种慢慢选。

她只拿了五样。

一小段荷叶,是今早从湖里新摘的,还滴着水。

水珠在叶脉上滚了一下,落到案面,洇出一个圆点。赵馥灵以指腹托住叶片,没有让它顺着湿滑的木面溜走。

白芷,一撮,干燥,带着土的暖。

她用银匙舀起一点,手腕稳稳地停在炉侧。顾泽在她身后看着那匙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似乎生怕自己的紧张又感染了器具。

沉水,极少,薄如蝉翼的一片。

那片薄片落在她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稍稍转过手,避开直射的日光,让它的边缘不致被风带走。

**,一粒,是方才十三等分里的头等。

那一粒在她指间停了一瞬,白而细小,恰好映出她指腹的纹路。

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指节长的小瓷瓶。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瓷瓶从袖中露出时,瓶身轻轻碰了一下银匙,声音短促,像一枚小石子落进深水里。

那是她前些日子,用玻璃管从一把薄荷里,蒸出来的前调。

清,冽,凉到鼻腔深处。

她把小瓷瓶放在案边,瓶口朝上。瓶身只有指节长,拿在手里几乎不占地方,却让顾泽的目光牢牢跟了一下。他很快低下头,假装自己正在检查玉片,玉片被他擦得已经能照出半个下巴。

她面前另备了一只铜炉,炉里的炭已铺妥。

新添的炭被炉灰覆住,边缘隐约透出一圈红。有人将炉沿擦拭得干净,铜色映出她的袖影,随她俯身而晃了一晃。

她先用小铜夹将薄薄的云母片放在炉灰上,再把荷叶轻轻撕碎,铺在云母片上。荷叶受热,缓缓散出一缕绿色的、带着水汽的清香,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进湖面。

她用银匙尖将叶片拨回云母片中央,没让它滑进炉灰。炉口的热意烘上手背,她便将手收回,拿起案边的布巾擦去指尖水珠。

接着,是白芷。

暖,稳,像一位刚走进门的长辈。

炉边的银匙被她搁在小瓷盘上,盘沿落下一粒细粉。顾泽看见了,伸手想替她拂去,又怕碰乱桌面,最后只把手缩回膝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着。

沉水,只一片,那股沉稳的气息托在香底,像一个不说话的人,在背后撑着整座房子。

她没有多放。那一片薄薄的木屑落定后,炉中的火色也没变,仍隔着灰意映着微光。

**,一粒,缓缓化开,微微的甜,微微的酸,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唱了一句歌。

炉口上方有一缕细烟盘起,到了半空便淡了。赵馥灵的手指停在炉旁,掌心微微向外,等着热意稳住。

最后。

她拔开小瓷瓶的塞子,用银匙尖蘸了一点薄荷香液,在炉沿轻轻一抹。

只一点。

瓶口合上时发出一声细细的喀响。她把它放回袖中,手腕转回来,指尖仍稳稳地悬在炉沿上方。

薄荷的凉,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光,倏地劈开了整座炉的气味。

香,升起来了。

不是华丽,不是繁盛。

是一整片湖。

是荷叶上的露,是风里的水汽,是日出前一刻,天刚刚亮,万物还没有醒,却已经醒了。

岸边有一名方才还握着扇子的人,扇柄从指间滑了半寸。他忙着重新握好,动作却放得极轻,像怕扇面一动,就会把眼前那点清明吹散。

那缕香随湖风缓缓散开。侍者将她的铜炉端到评香席前的长案中央;陆万顺那炉仍留在另一侧的案上。岸上原本鼎沸的人声,不知不觉,一层一层低下去,有人下意识闭了眼,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一个孩子牵着大人的衣角,抬头望着那些闭眼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糕饼。他把糕饼往嘴边送了一寸,像在认真考虑此刻是否也该闭眼,最后还是先咬了一口。

* * *

第一位老者离座,走到长案前,俯身嗅香。

吸气。

他的眼睛,原本半阖着,带着一丝倦意。

香气入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微微一震。

眼睛,慢慢睁大。

他肩上的衣褶随着那一震展开,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挪到了案沿。掌心在木案上停住,五指分开,像刚从一阵远行里回来,终于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第二位。

吸气。

睁眼。

他眉梢先抬起,接着连下巴也微微抬高。候在旁边的人看着他,忍不住跟着挺直了背,随即发觉自己还没轮到,便又收回探出去的下巴。

第三位。

第四位。

七位白发老者,一个接一个,在长案前俯身嗅过那只小小的铜炉,退到一旁等候。

一个,接着一个,睁眼。

像一排沉睡了一整夜的人,被同一缕清风,吹醒了。

原先摆在席上的清水仍然没有动。几位老者的袖口挨得很近,却没有一人出声催促;那片刻安静里,连衣料轻轻擦过桌沿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最后一位,白髯老者,吸完最后一口气,直起腰,眨了眨眼,然后,七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目光,撞在一起。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看了彼此一眼后,才缓缓回到各自的座位。

但每一双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爬出来,发现天亮了。

那一刻,亭外的风掠过檐角,带得一条细细的帷带轻晃。阳光停在评香席边缘,一半落在铜炉上,一半落在七双抬起的眼睛里。

湖面上,荷叶轻轻晃动。

远处,绛紫织金的人影,手里的象牙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

他的指节扣着扇柄,半晌没有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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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斗香??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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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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