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开始之前,有一炷香的歇息。
亭外的日头仍亮,湖面浮着一片细碎的金光。人群散在岸边,衣袖、扇面与遮阳的竹伞交错,热闹得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亭中却阴凉些,石板上留着水痕,谁的鞋底踩过,便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印子。
赵馥灵坐在平台一角的小亭子里,顾泽蹲在她脚边,正在整理案上的香材。一排小瓷罐,一把银匙,一只铜炉,一块压香的玉片。
他今天格外专心,专心到连额头上滴下来的汗,都忘了擦。
一滴汗正好落在他鼻尖,顾泽用力眨了眨眼,还是没空伸手去管。那副神情,仿佛眼前一罐香材若有半粒错了位置,整座湖都要被他亲手搬回原处。
专心到他把一罐白芷,认认真真地放在了左边,又认认真真地换到右边,又认认真真地换回左边。
那罐子在两处之间走了好几趟,瓷底轻轻磕着案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旁边一名候着添茶的下人瞄了两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笑憋成了咳嗽。
“顾泽。”
“在。”
“你放哪里都行。”
“那我放中间。”
“中间不行,会挡我的手。”
“那我放左边。”
“刚才不是放过吗?”
“是……”顾泽停顿了一下,整个人僵住,慢慢抬头,眼睛里写满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手里还捏着罐沿,指节僵得发白。白芷在罐中轻轻晃了一下,仿佛也对这番搬迁疲于奔命。
赵馥灵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紧张了。”
“没有。”
“手在抖。”
“是风吹的。”
“亭里连风都没有。”
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湖上一动不动的荷叶,沉默了半晌,小声说:
“那就是荷花在抖。”
她憋不住,低低笑出声。
脑子里,小馥慢吞吞地说:
“这个借口,比上一次进步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个?”她在心里问。
“上回大婚,他说是烛在抖。”
“这回换荷花替他背了。”她在心里说。
“我统计过,”小馥说,“他每紧张一次,借口就升级一次。”
顾泽还蹲在那里,神情严肃地守著白芷,似乎打算亲眼看住它,以免它趁人不备再换一次位置。赵馥灵把笑意咽回去,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腰间的香囊。
前几天,她把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香囊,交给了郑君珩。
里头的小布片,沾了少许她新蒸出的薄荷香液。
“若有一刻,”她当时说,“你觉得鼻子发木,就拿它出来闻。”
他什么都没问,接过去,收进了袖口。
此刻,在远处评香席上,他坐得很直,神情淡淡的,像一座看不出情绪的玉。
她望过去时,瞧见他的左手正按着袖口,指尖停在藏香囊的位置。
席边垂着一幅青色帷子,日光透过薄薄的织纹,落在他肩头,映出一道安静的亮边。那只手藏在袖中,指节偶尔微微一动,外人只当他在整理衣褶。
* * *
“第二轮,合香!”
司仪的声音,在湖面上滚了一圈。
岸边方才稍散的谈话声,立时收住。几把团扇停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扇完的风也似乎被人一并咽了回去。
“两位各取香材,至多十二种,限一炷香工夫,合一炉新香,供评香人品鉴!陆行首为上届魁首,请先!”
陆万顺缓步走到长案前。
他的衣袍下摆掠过案脚,绛紫色的织金纹在阳光里忽明忽暗。方才那阵欢呼还未全落下去,平台上的侍者已退到案侧,岸上的喝彩接了上来,像早已排好了次序。
他不急。
象牙扇在掌心轻轻拍着,细长的眼睛扫过案上的香材,像一个将军,在查看自己的兵马。
扇骨每次落在掌心,都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声音不重,却像替他的步调打着拍子。
看定后,他将扇子合起,放在案角,腾出手取料。
他的手指,一一落过。
沉水,檀,麝,龙脑,丁香,郁金,**,苏合,安息,甘松,零陵,白兰。
十二种。
他选得很快。
一种,一种,投进铜炉。
炉口旁的铜面映着天光,偶尔闪出一点金色。陆万顺每次落料,手腕都不偏不倚,瓷匙与炉沿碰出细细的声音,像有人在一旁替他数着步数。
炉中炭火,是上好的银骨炭,不见火焰,只有一层薄薄的红,贴在灰里,暗暗地亮着,像一双半睁的眼睛。
炭盆旁摆着一盏茶,茶面浮着半片叶梗,热气已散了大半。案边的人没敢挪动它,生怕一个不慎,连茶盏的影子都搅进了这场比试里。
香粉受热,一缕缕香烟轻轻升起。
先是沉水,深、稳、像一口井。
接着是麝,暖,浓,带着一点野性的温度。
然后是郁金,是苏合,是白兰,一层一层叠上去,繁华,铺张,气势逼人。
那股香随热意攀上来,沿着亭檐漫开。几名站得近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下巴,像怕慢了一瞬,就少接到一缕似的。
岸上,已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
有人把手里的扇子摇得更快,另一人却按住他的腕子,低声提醒:“香还没评,扇风倒是先替它助兴了。”那人立刻停手,扇面合起来,端正得仿佛方才忙着扇风的不是他。
一炷香烧尽的时候,炉口,升起一股淡紫色的烟。
那烟顺着炉沿盘旋而上,层层舒展,像一朵花在半空里缓缓展瓣。
烟影的轮廓一层一层展开,边缘淡得近乎透明。岸边不少人仰起头,眼睛跟着烟走,直到它在空中舒展得最盛,才想起自己原本还有手可以拍。
湖岸上,掌声雷动。
“好香!”
“真是人间难得!”
“陆行首,十年魁首,名不虚传!”
人群里有人拍得手心发红,身旁的人瞥见了,赶紧把自己的掌声也补得响亮些,免得显得不够敬重。掌声一波高过一波,连停在荷梗上的蜻蜓也受了惊,掠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影。
陆万顺站在案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他重新拿起案角的象牙扇,在掌心一下一下轻敲,像在数着自己第十一次的胜利。
赵馥灵坐在亭子里,没有鼓掌。
她的鼻尖,一直对着那炉烟。
鼻腔微微一收,喉间跟着紧了一下,像忽然走进一间刚晒过被子的屋子,暖意贴着胸口落下。沉水,麝,苏合,白兰。
每一缕,都是上品。
每一缕,都绚烂得近乎完美。
她的指尖停在膝上,没有去碰桌沿。亭檐投下的一道光正好落在她手背,细细照出指甲边缘沾着的一点香粉。
可是在这一切之下,在最深的那一层,在炉灰与炭火的缝隙里,她捕捉到了一丝,极细极细的东西。
她的肩背缓缓绷起来,指腹在衣料上按出一道浅痕。那一瞬,四周的喝彩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只剩她的呼吸轻轻擦过唇齿。
不是香。
是空。
像一张华丽的锦缎,被人用刀,剜走了一个小小的洞。
那个洞,她认得。
她在善堂的汤碗上闻过。
她在嫁衣的锦面上闻过。
她在一百支喜烛上闻过。
断嗅草。
此时湖上起了一阵微风,亭外的荷叶翻动了一下。那一丝她熟悉的空缺,被藏在最华丽的一层香底下,随烟缓缓升起,飘向评香席。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
“他的香很贵。”
“嗯。”
“也很臭。”
她用指背压住嘴角,把一个差点溢出的笑压下去。
一旁的顾泽恰好看向她,立刻端起茶盏,假装自己忙着查看水温。茶水早就凉了,他却还是认真地吹了一口,吹得盏中茶叶转了半圈,又停在原处。
* * *
侍者用托盘将陆万顺的铜炉送到评香席前的长案上。七位白发老者各自离座,依序上前嗅香。
七人的衣袍颜色各异,袖口都收拾得整齐。桌上放着供他们漱口的清水,杯盏排列成一线,像谁事先替这场评判也排好了座次。
第一位,闭眼,吸气,点头,赞不绝口。
第二位,同样。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每人靠近炉口时,下一位便在旁边候着,等前一人退开才补上。老者们的袖口轻轻擦过案沿,岸上的目光也跟着他们的动作转。
第六位,第七位。
到第七位时,那位白髯老者,吸了一口气,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不对,却说不上来。
他睁开眼,疑惑地眨了眨,又吸了一口。
他鬓边的白发垂在肩上,呼吸时微微颤动。其余六人都看着他,谁也没催,连司仪手中的木牌都安安静静地停着。
这一口过后,他停了足足五息。
“如何?”司仪问。
司仪问完便垂下手,目光落在老者脸上,等着他开口。岸上的人群也跟着静了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人把话留在嘴边,谁也不肯先咳一声。
“好……”老者慢吞吞地说,“好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老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鼻翼,“老夫的鼻子,似乎……有些发木。”
他说得不快,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指尖仍停在鼻侧。桌上那杯清水映着天光,杯沿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伸手去取。
这句话压得低,没有传到岸上。
只有评香席上的人,同时安静了一息。
坐在侧位的郑君珩,左手悄悄抬起,袖口一动,凑近了鼻尖。
薄荷,凉意如针,直入脑门。
他的眼神,倏地清明。
袖口落回原处时,他肩头的衣料也跟着平了一分。近旁一位老者正低头看案;司仪的视线仍在白髯老者身上,没有转向他。侍者将陆万顺的铜炉端到侧案留置,七位评香人先各自落座。
与此同时,湖面上,赵馥灵站起了身。
她先把裙角从石凳边理开,再将掌中的白绫叠妥,交给顾泽收好。她的步子落在木板上,声音不重,却一步比一步稳。
“该我了。”
她走到长案前。
白绫已经收起,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案上排开的香材。
小瓷罐仍照原先的次序排着,日光在瓷罐上滑过,有几个罐口泛着一圈细亮。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手指却在袖口边轻轻一按,像先把所有念头都收妥了。
她没有一种一种慢慢选。
她只拿了五样。
一小段荷叶,是今早从湖里新摘的,还滴着水。
水珠在叶脉上滚了一下,落到案面,洇出一个圆点。赵馥灵以指腹托住叶片,没有让它顺着湿滑的木面溜走。
白芷,一撮,干燥,带着土的暖。
她用银匙舀起一点,手腕稳稳地停在炉侧。顾泽在她身后看着那匙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似乎生怕自己的紧张又感染了器具。
沉水,极少,薄如蝉翼的一片。
那片薄片落在她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稍稍转过手,避开直射的日光,让它的边缘不致被风带走。
**,一粒,是方才十三等分里的头等。
那一粒在她指间停了一瞬,白而细小,恰好映出她指腹的纹路。
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指节长的小瓷瓶。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瓷瓶从袖中露出时,瓶身轻轻碰了一下银匙,声音短促,像一枚小石子落进深水里。
那是她前些日子,用玻璃管从一把薄荷里,蒸出来的前调。
清,冽,凉到鼻腔深处。
她把小瓷瓶放在案边,瓶口朝上。瓶身只有指节长,拿在手里几乎不占地方,却让顾泽的目光牢牢跟了一下。他很快低下头,假装自己正在检查玉片,玉片被他擦得已经能照出半个下巴。
她面前另备了一只铜炉,炉里的炭已铺妥。
新添的炭被炉灰覆住,边缘隐约透出一圈红。有人将炉沿擦拭得干净,铜色映出她的袖影,随她俯身而晃了一晃。
她先用小铜夹将薄薄的云母片放在炉灰上,再把荷叶轻轻撕碎,铺在云母片上。荷叶受热,缓缓散出一缕绿色的、带着水汽的清香,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进湖面。
她用银匙尖将叶片拨回云母片中央,没让它滑进炉灰。炉口的热意烘上手背,她便将手收回,拿起案边的布巾擦去指尖水珠。
接着,是白芷。
暖,稳,像一位刚走进门的长辈。
炉边的银匙被她搁在小瓷盘上,盘沿落下一粒细粉。顾泽看见了,伸手想替她拂去,又怕碰乱桌面,最后只把手缩回膝上,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着。
沉水,只一片,那股沉稳的气息托在香底,像一个不说话的人,在背后撑着整座房子。
她没有多放。那一片薄薄的木屑落定后,炉中的火色也没变,仍隔着灰意映着微光。
**,一粒,缓缓化开,微微的甜,微微的酸,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唱了一句歌。
炉口上方有一缕细烟盘起,到了半空便淡了。赵馥灵的手指停在炉旁,掌心微微向外,等着热意稳住。
最后。
她拔开小瓷瓶的塞子,用银匙尖蘸了一点薄荷香液,在炉沿轻轻一抹。
只一点。
瓶口合上时发出一声细细的喀响。她把它放回袖中,手腕转回来,指尖仍稳稳地悬在炉沿上方。
薄荷的凉,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光,倏地劈开了整座炉的气味。
香,升起来了。
不是华丽,不是繁盛。
是一整片湖。
是荷叶上的露,是风里的水汽,是日出前一刻,天刚刚亮,万物还没有醒,却已经醒了。
岸边有一名方才还握着扇子的人,扇柄从指间滑了半寸。他忙着重新握好,动作却放得极轻,像怕扇面一动,就会把眼前那点清明吹散。
那缕香随湖风缓缓散开。侍者将她的铜炉端到评香席前的长案中央;陆万顺那炉仍留在另一侧的案上。岸上原本鼎沸的人声,不知不觉,一层一层低下去,有人下意识闭了眼,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一个孩子牵着大人的衣角,抬头望着那些闭眼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糕饼。他把糕饼往嘴边送了一寸,像在认真考虑此刻是否也该闭眼,最后还是先咬了一口。
* * *
第一位老者离座,走到长案前,俯身嗅香。
吸气。
他的眼睛,原本半阖着,带着一丝倦意。
香气入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微微一震。
眼睛,慢慢睁大。
他肩上的衣褶随着那一震展开,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挪到了案沿。掌心在木案上停住,五指分开,像刚从一阵远行里回来,终于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第二位。
吸气。
睁眼。
他眉梢先抬起,接着连下巴也微微抬高。候在旁边的人看着他,忍不住跟着挺直了背,随即发觉自己还没轮到,便又收回探出去的下巴。
第三位。
第四位。
七位白发老者,一个接一个,在长案前俯身嗅过那只小小的铜炉,退到一旁等候。
一个,接着一个,睁眼。
像一排沉睡了一整夜的人,被同一缕清风,吹醒了。
原先摆在席上的清水仍然没有动。几位老者的袖口挨得很近,却没有一人出声催促;那片刻安静里,连衣料轻轻擦过桌沿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最后一位,白髯老者,吸完最后一口气,直起腰,眨了眨眼,然后,七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目光,撞在一起。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看了彼此一眼后,才缓缓回到各自的座位。
但每一双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爬出来,发现天亮了。
那一刻,亭外的风掠过檐角,带得一条细细的帷带轻晃。阳光停在评香席边缘,一半落在铜炉上,一半落在七双抬起的眼睛里。
湖面上,荷叶轻轻晃动。
远处,绛紫织金的人影,手里的象牙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
他的指节扣着扇柄,半晌没有再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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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斗香??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