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申时,宋宅的大门敞开着,门前两尊白玉狮子,被日光照得通体透亮。
午后的日头照得石板发白,轿帘一掀,外头的热气便沿着帘缝钻了进来。轿夫把轿子稳稳放下,肩上的汗巾还没来得及取,门内已有仆役捧着漆盘迎上前,盘中盛着清水与洁白的帕子,连脚步都走得恰到好处。
这是扬州城东最大的一座宅子。
赵馥灵下轿时,衣袖垂落,银线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她站定后先理了理披帛,心里想,今日这趟门还没进,排场已先替主人家走了三里路。
照壁后头,是五进院落,回廊曲折,假山叠翠,池塘里养着半池锦鲤,一尾一尾,肥得像小猪,挤在一起抢食,水面翻起一片金红。处处是雕梁画栋,连廊柱上的对联,都用金粉描了边。
几尾锦鲤抢得忘情,尾巴一拍,水珠溅上池边石栏。池旁的侍女赶紧拿帕子去擦,擦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鱼群,神情颇像在责备它们不懂待客之道。
赵馥灵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悬在门楣上的匾,匾上写着“积善传家”四个大字,金漆未干,亮得刺眼。
金字底下还挂着一串新换的流苏,风一过便轻轻晃动。赵馥灵望着那四个字,心想宋家这份善意大约很有分量,连匾额都还没来得及等漆干。
她今天穿得很隆重。
出门前,赵馥兰已替她检查过两回裙摆,翠微则把她袖口那道不服帖的折子按平。两人一个盯衣裳,一个盯人,赵馥灵站在中间,觉得自己今日不像去赴宴,倒像一件即将送去上架的珍贵瓷器。
藕荷色的缂丝大袖衫,袖口一圈银线绣成缠枝莲,里头是月白的齐胸长裙,裙摆用银丝掐了一圈小小的水纹。肩上,一条银泥披帛,薄得像雾。发上,一支金累丝的钿头钗,钗头是一朵半开的海棠,花蕊坠着一粒珍珠,鬓边一对珍珠耳珰,细细的,随着步子轻轻晃。
衣料层层叠叠,走动时带着细微的窸窣声。披帛被风掀起一角,翠微伸手替她按住,动作俐落得仿佛那条披帛随时会自行逃走。
眼角,一抹淡桃色,睫毛根根分明,眉心一点小小的金箔花钿,形状是一朵花,花心穿过一把钥匙。
赵馥灵抬手碰了碰眉心,确认花钿仍安安分分待在原处。这把钥匙画得小巧,却很有存在感,仿佛今日只要有人锁了门,她就能替宋家把门打开。
赵馥兰在她旁边,石榴红配金,今天的钗比平常又多了两支,走一步就丁当一声,像一辆行走的小铃车。
她走到台阶前,钿钗又响了两声。赵馥兰低头按住一支,另一支便跟着晃起来,她只好抬手把两边一并扶住,表情从容得像这些钗本来就该由她亲自看守。
顾泽在最后,天青袍子,新束了发,手里的册子被翠微没收,换了一把折扇。
顾泽对着折扇看了看,又看了看翠微。扇面上画着一丛修竹,翠微挑了柄最不容易出错的给他,连扇骨都替他检查过。
“为什么没收我的册子?”他小声问。
“因为你一写字,”翠微说,“就出事。”
“折扇我拿来干嘛?”
“撑场面。”
“我不会撑场面。”
“那就拿稳。”
顾泽双手捧着折扇,像捧着一枚玉玺。
他低头端详扇子片刻,又把两手往中间挪了挪。赵馥兰瞥他一眼,忍住笑意,心想这扇子若是再捧得庄重些,下一步便该有人替它宣读诏书了。
* * *
“王妃驾临,王爷驾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宋三爷从正厅里迎出来,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
他脚步快,袍角也跟着晃,身后几个仆役赶忙避到两旁。宋三爷笑容堆得殷勤,眼睛却忙着在人群里寻看来客,仿佛每一位贵客都得在他脸上留下些光彩,他才能放心把人迎进门。
他今天换了一件更华丽的袍子,绛红色的团花缎,领口镶着金线,腰束玉带,十根手指上的戒指,换了十枚新的,每一枚都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晃得人眼花。他身后,站着一排女眷,个个珠翠满头,手腕上套着金镯、玉镯、翡翠镯,丁丁当当,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场下得很贵的雨。
金光从宋三爷的手上一路晃到腰间,又从腰间晃到身后女眷的腕上。赵馥灵的目光才落过去,便被一枚戒指反光晃得微微瞇眼。她默默把视线移开,觉得宋家今日的待客之道,除了说话,还很擅长照明。
“这位是拙荆。”宋三爷把一位胖胖的妇人推出来,“这是犬女,这是侄女,这是……”
他每介绍一位,身后便有人上前半步,珠钗跟着轻轻一响。最后那位被提到的女眷还未站稳,宋三爷已转向下一位,语声熟练,像是在清点一列摆得整整齐齐的金玉。
赵馥灵一一含笑点头。
她的笑意拿捏得温和,不多不少。站在这么多珠翠之间,少一分像怠慢,多一分又像她也打算加入今日的光彩竞逐。
宋夫人拉着她的手,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王妃这支钗,好小巧,好秀气。”
宋夫人的手指上套着两枚玉戒,握住赵馥灵时,戒面在她手背旁一闪。她说话时笑容亲热,眼神却从发钗一路看到耳珰,像是将赵馥灵全身上下都估了一遍尺寸。
“夫人过奖。”
“我们扬州的钗,”宋夫人笑道,“讲究的是大,是满,是压得住人。像您这一支,搁在我们这儿,只算个零头。”
她说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发髻,满头钗环立刻丁当作响。那一声声珠玉相碰,听得人很难不相信,这句话背后确实有实物作证。
赵馥兰在旁边,眼睛瞇了一下。
她唇边挂着得体的笑,拇指却悄悄压住自己发间一支钗。那支钗方才才被她按回正位,她显然不打算再让任何人提起“零头”两字。
赵馥灵却很平静,微微一笑:“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我这一支,胜在轻,戴一整天,脖子不疼。”
宋夫人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那一座金山,脸上的笑僵了半息。
她的手在发髻上停了一下,指尖碰到一支垂珠,垂珠又晃了晃。旁边的女眷端着茶盏,急忙垂眼喝茶,杯沿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却抖了一下。
赵馥兰悄悄拿手帕捂住嘴。
* * *
宴席摆在正厅。
迎客的仆役沿着回廊引路,裙裾与袍角从雕花木门间一晃而过。入厅前,赵馥灵听见后院有人报菜名,声音隔着院墙传来,听不清细节,只有几个字被风送到廊下,叫人无端觉得肚子也跟着有了主意。
那是一个极大的厅,三面敞开,朝东的一面对着园子,窗上糊着细绢,日光穿过来,变成柔柔的淡金。厅中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砖,砖缝里嵌一线青金石,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梁木与宫灯。
阳光落在窗绢上,细绢微微起伏,光影便也跟着流动。靠近门边的青石砖上,有一小片日色亮得分明,茶盏和鞋尖的影子从上面掠过,转眼就被旁人的衣袂遮住。
十二张圆桌,排成两列。
桌面铺着素色壁纸,桌上已摆好酒盏、箸架与细瓷碟。每张桌旁都留着不宽不窄的过道,来往的仆役穿梭其中,手里端着器皿,脚下走得平稳,杯中酒液连一圈涟漪都未惊起。
最正中一张,是主桌,郑君珩被请在上首,月白的圆领常服,墨玉簪,神色淡淡。赵馥灵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宋三爷,再往下,是颜知微,是陆万顺。
郑君珩坐定后,只抬手理了一下袖口,便把四周的寒暄声留在身外。赵馥灵将自己的袖子往内收了收,免得碰到桌沿的酒盏。宋三爷则亲自向主桌旁的仆役交代了几句,确认每个人的茶水都已添满,才回到座位上。
赵馥兰和顾泽被安排在末席,离主桌最远,中间隔了七八张桌子。
两人落座时,顾泽把折扇放在桌边,又觉得不妥,重新拿起来捧好。赵馥兰看他捧扇的姿势一丝不苟,忍不住想,若是有人要请他替自己扇风,大约得先向他行个礼。
“我们坐这里,”赵馥兰左右看了一圈,小声说,“离上菜的门最近。”
“这是好事。”顾泽认真地说。
“为什么?”
“第一个吃到。”
赵馥兰看了他一眼,竟然点头:“有道理。”
她把桌上的空碟往自己这侧挪了些,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菜肴预留位置。顾泽也跟着看了一眼上菜的门,折扇仍端端正正捧在手里,神情庄重得像在迎接一位重要的客人。
菜一道一道上来。
先是凉盘:烫干丝,白如银线,淋着香油;水晶肴蹄,皮冻透亮,切片如玉;酱鸭,皮色红亮,油光水滑。
侍者在每桌前放下菜碟,手势熟练,盘沿落桌时只发出一声轻响。凉盘的颜色各自分明,银白、透亮、红润,整齐地排在桌上,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谁先让人看见。
接着是热菜:清炖蟹粉狮子头,一个碗口大,浮在清汤里,颤巍巍的;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着红亮的糖醋汁,滋滋作响;虾仁,衬着翠绿的菜叶。
热气从菜盘上方升起,遇上敞开的窗,转眼散进厅中。最靠近末席的顾泽盯着一道接一道端过去的菜,折扇握得稳,眼神却跟着盘子走;赵馥兰用箸尖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碟子,他才收回目光,端坐如初。
最后,端上来一道,用青花大盘盛着,上面盖着一块细纱。
一名仆役托着大盘,另一人扶住纱边,绕过桌间的窄道,走到主桌前才停下。青花纹样沿着盘沿舒展,细纱垂在盘侧,底下的轮廓被遮得严严实实。宋三爷已站起身,身后一名仆役替他扶住纱边。
宋三爷亲自揭开纱。
“糟鹅。”他得意地说,“我们宋家的招牌,请王妃尝尝。”
细纱被收起来时,盘中那股味道也随热气一同散开。几位离主桌近的客人微微侧身,宋三爷的笑意更深,似乎正等着赵馥灵当面称赞。
盘中,一只整鹅,剁成大块,皮色深褐,肉色粉嫩,浇着一层半透明的糟汁,汁水里浮着几粒枸杞,几片姜丝,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赵馥灵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一息。
她的手腕停在桌沿上方,袖口的银线映着窗外的光。她先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筷尖,指节微微收紧,随后才把注意力移回盘中。
她没有先看菜。
她闭了一下眼睛。
喉间先微微一紧,肩膀随即松开些,鼻腔里那缕清气仿佛雨后晾干的布巾,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鼻尖,轻轻一动。
* * *
满桌的菜,一道一道,在她鼻腔里铺开。
她把呼吸放得很轻,周遭的交谈声隔着席面传来,酒盏碰桌的声音也没能扰乱她的辨认。菜肴各有鲜明的气息,层层叠叠地落进鼻腔,随着热气散开,又被厅中的风带走一点。
狮子头的肉香,蟹粉的鲜,松鼠鱼的酸甜,虾仁的清,水晶肴蹄的胶质,烫干丝的豆香。
每一道香气都各有来处,清汤里的鲜意浮得高,油脂里的香气沉得低。她不急着下箸,只把那些味道一一分开,在心里排好位置。
厅里的人,宋三爷的檀香扇,陆万顺袖口的合香,女眷们发上的桂花油,颜知微身上的药气,每一个人,每一道菜,都有各自的味。
她的视线仍落在桌面,鼻尖却把席间来去的人分得清楚。扇子开合时带起一丝木香,衣袖经过时又有不同的气息,远近交错,散在满厅的酒菜热气中。
她不闻人。
她闻菜。
这句话在她心里落定,她便把注意力收回面前的菜盘。厅中那许多人的衣香、酒香与谈笑,都退到了外圈。
闻完凉盘,闻热菜,闻到那一盘糟鹅的时候,她的鼻翼,停了。
她的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桌上的热气仍在往上浮,旁边有人举箸,有人低声说笑,她却只守着那一点细微的差异,没有让它从鼻端溜走。
糟香。
酒酿的醇,黄酒的甜,花椒的麻,是上好的陈年糟。
那股香气本该圆润,彼此交融,入口前已先叫人舌根生津。她的手指轻搭着箸身,片刻后,指腹慢慢摩过竹箸上的细纹。
可在糟的最底下,藏着另一缕东西。
她的鼻翼收得更紧,喉头轻轻一动。那股异样藏得很深,混在浓厚的香气底下,若只求一口美味,便很容易让它过去。
潮。
阴湿。
像一间久不见光的屋子,墙缝里长出的霉,带着土的凉,带着盐的涩,带着一种长年封闭的、没有风流动的闷气。
那股湿冷的感受掠过鼻腔,她的舌根微微发涩,手臂上也泛起一层细小的凉意。她眼前仍是流光溢彩的正厅,心里却掠过另一个昏暗角落。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她不曾忘记昨夜那些触感,掌心贴着木板时的凉,指尖沾上的盐粉,还有那道在沉寂里传来的声响。此刻她面前是精致的菜肴,鼻端却牵回了另一处地方。
昨夜,她在盐仓的木板前,没有闻到它。
她的指尖在桌下蜷了一下,又慢慢展开。周遭的谈笑还在继续,主桌上的杯盏映着窗光,那一瞬,她却只觉得眼前每一样东西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气。
昨夜仓内没辨到这一缕,不等于所有味道都被盐吃掉了。那时她站在窖外,隔着厚板,此刻闻的是端到面前的菜。
可是这里,在这一盘糟鹅里,那一缕霉,从鹅肉最深处渗出来。
糟,是用来腌鹅的。
她的目光落在鹅肉上,没有去碰那片泛着琥珀光的糟汁。她只看见盘中那一块块整齐的肉,和旁边轻轻晃动的枸杞。
鹅,是放在窖里糟的。
窖。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
“这只鹅的来历,可疑。”
小馥的声音只在她意识深处响起,语气平平,仿佛只是替她记下一项待查的对象。赵馥灵的指尖在膝上轻轻碰了一下,仍把神色留在原处。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照您刚才形容的这缕霉,可以先查存放它的地方。深不深、存了多久,这一口气味还不能断定。”
她垂着眼,眼睫挡住了眸光。席间有人笑了一声,随即有人跟着应和,几句客套话像水面上漂过的落叶,没有停在她耳边。
“嗯。”
“而且,”小馥停顿了一下,“糟鹅既然被端来,气味也会跟着来。要找窖口,还得看这屋子的痕迹。”
赵馥灵的食指忽然按住膝上的裙料。她把那个动作藏在桌沿下,袖中银线随呼吸起伏,外人看来,她不过是在席间稍稍坐直了些。
她的筷子,轻轻放下。
不是放,是落。
筷尖点在瓷盘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没有动,在桌下握紧了自己的手。昨夜窖底那个人,会不会就在这片地砖下面?深浅与位置,她还没有证据。
这句话没有从她唇边出来。她的背脊挺直,面上仍维持着赴宴时恰到好处的平静,只有藏在裙下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抵住掌心。
眼睛,落在糟鹅上。
但她的脚尖,动了一点点,往下,隔着藕荷色的裙摆,轻轻踩了一下地面。
裙摆垂在椅侧,银丝水纹随她的脚踝轻轻一晃,复又贴回地面。她把动作放得极慢,身旁的人只顾着酒盏与席面,谁也没有留意她鞋尖的方向。
青石砖,凉,硬。
她用脚尖,探了探。
鞋底在砖面上挪出极轻的一点声响,薄得连邻桌的谈笑都能盖过。她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手指搭在膝上,脚尖却沿着地面细细试探。
砖缝,细细的,一道一道,被一层浅浅的白霜填着。
她开始怀疑,宴厅下方也连着盐窖。
但一层白霜,还不足以画出整座地下空间。
* * *
“王妃怎么不动筷?”
宋三爷的声音,笑呵呵地响起。
他抬起手来,席间几人的目光便跟着落向主桌。赵馥灵听见杯盏微微碰在一起的声响,这才将手从膝上移回桌面,抬起眼时,神色仍旧平稳。
他端着一只金杯,从座位上站起身,满面春风,声音洪亮,整个厅都听得见:
“今日有幸,请到王爷、王妃驾临寒舍,宋某不胜荣幸!宋某敬二位一杯,愿王爷王妃,鸾凤和鸣,福寿绵长!”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桌上的菜香和酒香仍在暖意里浮动。宋三爷举杯时,十指上的戒指一同闪亮,连杯沿都被映得金光粼粼。
厅里的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贺。
席间衣料摩擦声接连响起,几张桌子几乎同时站起人来。末席的顾泽慢了半步,手里还捧着折扇,赵馥兰伸手替他把椅子往后推开,他才顺利站直。
郑君珩端起杯,淡淡道了句“有劳”。
赵馥灵也举起杯子。
杯中酒液在日光下轻轻一晃,她的手腕稳住杯身,眼角余光仍留意着桌下。席间众人的祝贺声将那点细微的动静盖住,主桌上每一张笑脸都朝向郑君珩与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厅的最末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一只手,高高举起。
顾泽的手举得端正,折扇被他握在另一只手里,扇骨抵着掌心。他站在末席,前后几张桌子的人都回过头来,赵馥兰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
“请问……”
整个厅,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末席,那个天青袍子的年轻人仍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把折扇,脸色因为紧张而发白,声音却出奇地洪亮、认真:
“请问,这只鹅,是公的,还是母的?”
一片死寂。
宋三爷手里的金杯,停在半空。
陆万顺手里的筷子,掉了。
颜知微低头喝了一口茶,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赵馥兰一把拽住顾泽的衣角,咬着牙,用气音说:“你……坐下……”
顾泽被她扯得身子一歪,仍努力把折扇护在胸前。他满脸窘迫,目光在桌上的糟鹅与众人之间转了一圈,显然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问话背后的深意。
“我、我是想知道,”顾泽紧张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这个糟,和公母有没有关系……”
他越说越小声,末了只剩折扇扇骨在掌心里轻轻摩擦的声音。赵馥兰闭了闭眼,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一个没留神又举起另一只手。
没有人说话。
整个厅,只剩下庭院里的蝉鸣。
蝉声从窗外一阵阵传来,细而长,厅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那声音拉慢了。宋三爷的杯子还停在半空,杯中酒映着一点窗光;侍者端着空盘站在桌旁,脚尖不敢挪动。
就在这一息,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顾泽的时候,赵馥灵慢慢垂下眼睛。
她的手还扶着酒杯,杯沿没有碰到唇。顾泽那一问牵走了满厅的目光,也替她空出一瞬安静,让她得以把注意力放回脚下。
她的目光,沿着桌沿,落在脚下。
地砖。
青石砖上嵌着细细的青金石,磨得光亮,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她微微俯下视线,壁纸垂在膝前,遮住了鞋尖。窗外的日光仍停在砖面上,映出一块模糊的亮色,也映出她端坐的身影。
砖缝里的白霜,在她的目光下,轻轻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唇边仍留着赴宴时那点温和笑意。隔着壁纸,鞋尖抵住冰凉的地面,等那一丝颤动消失,才稍稍松开。
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1章 盐商的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