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知微堂

知微堂在扬州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

巷口的喧闹走到这里,仿佛被青石墙挡了一道,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轿帘偶尔轻轻一晃,赵馥灵听见轿夫在外头换肩,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

白墙,黑瓦,青石门槛,门楣上一块旧匾,字迹温厚,笔力不狂不躁:“知微堂”。门两侧各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缸,缸里养着莲,五月初,小荷才露尖角,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圆的嫩叶,像谁随手放下的小碟子。

一只小飞虫落在荷叶上,叶尖受不住那点分量,慢慢沉了沉,又把它送回半空。石缸边沿有一道浅浅的水痕,阳光照上去,亮得像一小截银线。

酉时刚过,天色未暗,云边透着一层将褪未褪的紫。

赵馥灵从轿中下来,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轿夫在旁边放下脚凳,赵馥兰却已经抱着食盒先一步落地,两只手稳稳托着,慎重得像那里装的不是几碟点心,而是一封关乎家门兴衰的密信。

今天赵馥灵穿的是赴宴的衣裳:水绿色的薄罗大袖衫,袖口一圈银线绣的水波纹,里头是月白的齐胸长裙,肩上一条银泥披帛,薄得像一缕雾。发上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翠羽蓝里透绿,一动,便有细碎的光在鬓边流转。腰间,白玉禁步旁边,还垂着那只靛蓝旧香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香囊。它与今日衣裳的颜色不大相衬,却仍照旧挂在腰边,像一个不肯赴宴、偏要跟来的老熟人。

赵馥兰在她身后,今天穿了一件极鲜亮的石榴红,头上插满了钗,抱着帐箱的手换成了抱着一只食盒。

她抱得很牢,连食盒的系带都被她掌心压出一道折痕。盒盖底下传来一点细微的碰撞声,赵馥兰低头检查了一下,立刻把盒子抱得更稳。

“为什么要带食盒?”赵馥灵问。

“怕不够吃。”

赵馥灵看着她的食盒,又看了看门里那方雅致的庭院,心想自己身边的人各有本事,赵馥兰的本事大约是能在赴宴前先替主人担心宴席不够丰盛。

“这是宴席。”

“宴席上,”赵馥兰很认真,“不一定够吃。”

她说得沉着而笃定,仿佛早已在心里替全扬州的宴席做过一番盘点。

顾泽跟在后面,天青袍子,新束了发,小册子捧在胸前,一路念念有词:“接风宴,知微堂,水绿、石榴红、天青,三色……”

他边念边用指尖按住册页,嘴里的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认真得连石阶上的青苔都没能分去他半分注意。

“别念了。”

赵馥灵瞥了眼他手里的小册子,觉得顾泽若把这份认真分一半给走路,今日便能少一个人在知微堂门前表演踉跄。

“是。”

顾泽立刻合上嘴,却仍把册子捧在胸前,指头在封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像是怕那些三色不记下来,便会自行跑散。

* * *

门一开,一个人迎了出来。

门扇向内转开时,木轴发出轻轻一声吱呀,惊起檐下的一只麻雀。它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停在瓦当旁,歪头打量来客,态度颇像个不太满意的门房。

素青的长衫,换成了月白暗纹的绫袍,腰束白玉带,发上仍是那根乌木簪,眼尾笑出深深的纹。腰间,挂着那只洗得发灰的旧药囊。

颜知微。

他立在门内,衣袍收拾得清爽妥帖,腰间那只旧药囊却仍旧灰扑扑的,与一身绫袍相处得十分自在。

他在石阶上,朝她深深一揖。

“王妃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颜先生客气。”

赵馥灵回了一礼,银泥披帛从臂弯滑下一寸,赵馥兰赶紧腾出一只手替她理好,另一只手仍牢牢护着食盒。她的动作熟练得令人不忍追问,究竟是主人的衣裳重要,还是盒里的东西重要。

他直起身,朝身后比了比:“请,后园备了薄酒,也备了一点扬州的手艺,给王妃看看。”

赵馥灵应了一声,随他往里走。顾泽跟在后面,已经重新翻开小册子,这回总算把脚下的门槛看在眼里,跨得端正无比。

穿过两进院子,是一条回廊,廊柱漆成深褐色,廊顶挂着一盏一盏白纱灯笼,灯光温柔,把青石地照成了一片淡淡的暖黄。

廊柱下有一只竹编的簸箕,里头晾着几味药材,薄薄铺开,避着墙根的潮气。有人从院子另一头走过,衣角扫过石地,带起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廊子尽头,豁然开朗。

后园。

一池荷。

不大,却很深,水色近乎墨绿,荷叶刚长出半尺,一片挨着一片,挤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像一池绿色的小伞。池边围着一圈白石栏,栏外是一片青草坪,草坪上,整整齐齐,站着三十个少年。

池水映着半空的紫色,水面偶尔被一尾游鱼划开,碎光随即散了,又慢慢合拢。草叶尖上挂着薄薄的水珠,暮色一落,便显得格外清亮。

灰蓝色的粗布衣,同样的发式,同样的站姿,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只白瓷碟,碟里盛着一撮药。

三十个人的鞋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间距分毫不乱。最前一排有个少年袖口略长,布边掩住半截手背,他悄悄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旁边的人眼皮也没抬,却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三十个人,三十只碟,排成三列。

每只白瓷碟都擦得干净,边沿映着一圈微光。远远看去,像有三行小小的月亮落在几上,各自守着一撮还未被说破的答案。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是同一个节奏。

赵馥灵在草坪边缘停下,目光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

她停得稍久,鞋尖前一片草叶被风吹得贴向石径,露出藏在下面的一枚小石子。那一瞬,整个后园的声音仿佛都退到很远,只剩池水在栏边轻轻拍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是……”

话音才起,她便将后半句收住。她眼前的三十只碟子仍安安静静摆着,少年们的肩背也仍笔直,像三十根被同一把尺量过的竹枝。

“知微堂的规矩。”颜知微温声说,“每逢贵客,学徒们以闻药相迎。”

颜知微说得平和,像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赵馥灵却看见一个少年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立刻收住,像在等那声开始的指令。

他抬起手,轻轻一击掌。

啪。

那声音落在池边,干脆得像一颗小石子碰上瓷碟。

三十个少年,同时闭眼。

低头,把鼻子凑近面前的碟子。

一息。

两息。

三息。

荷池边,三十个人,同时吸气,又同时屏住。

几缕发丝在风里动了动,少年们的身子却稳稳站着,连衣领也只微微起伏。

像一阵风吹过一片竹林,所有的竹叶,在同一刻,往同一个方向,轻轻地弯下去。

赵馥灵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份整齐令她想起一场排练精确的乐舞,可眼前无人击鼓,无人抚琴,三十个少年只靠着呼吸,把一段看不见的节拍一同托住。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整齐、最安静、最好看的一场闻香。

“在扬州,”颜知微轻声说,“闻,是一门公开的手艺。”

赵馥灵转头看他,见他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那些低头的少年身上。

“不像长安,”他的目光落在荷池上,“长安的人,闻香是雅事,藏在书房里,藏在佛堂里,藏在深宅大院的小炉里。在扬州,闻,是买卖,是饭碗,是赌桌上的一张牌。人人有鼻子,人人都懂几分,所以……”

一旁有位少年鼻尖动了动,旋即把唇抿得更紧,仿佛怕自己不小心连碟中的药也一并说了出来。

颜知微看了眼荷池,语气仍旧温和:“《素问》说,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五味入口。借这句话打个比方,扬州人靠鼻子辨香谋生,只算多吃了一口天给的饭。”

他顿了顿,又笑道:“这是我说笑,可不是教人不吃饭,只靠闻香。”

赵馥灵在心里把这句话默默记下。颜知微说得像个玩笑,身边的少年却连呼吸都收得很轻,仿佛谁要多吃那一口,还得先有本事分清盘里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所以,这里最危险。”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

“这句话,通常是好人说的。”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也可能是坏人说的。”

“嗯。”

“我不评论。”小馥说,“我在省电。”

赵馥灵心里回了一句:“你省得很有道理。”她脸上仍旧端端正正,只有指尖在披帛边缘轻轻捻了一下。她知道小馥看不见她,却总觉得自己这点小动作也逃不过那个一本正经的声音。

* * *

宴席摆在池边的水榭里。

水榭四面敞开,挂着竹帘,帘外是荷,帘内是一张长案,桌上铺著白绫,摆着十八道菜:糟鹅、烫干丝、狮子头、蟹粉小笼、水晶肴蹄、盐水鸭……色香味俱全,却都是淡淡的,像被水洗过。

桌上玉箸成双,瓷盏映着灯火,酒壶旁还摆了一碟切得细细的姜片。菜肴间空隙留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丰盛,又让人看不出哪一道菜是特意留给最后才上桌的。

赵馥兰一落座,目光便沿着长案走了一遍。她先数了数菜碟,再低头摸了摸食盒的系带,神情总算稍微松快。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

水榭里人声交错,有人举杯,有人招呼侍从添酒,竹帘被夜风拨得轻轻晃动。每当帘影从桌面扫过,几片菜叶便在灯下映出一点青色。

扬州的盐商,一个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

女眷们坐在一边,发上簪着点翠、珍珠、金累丝,手腕上套着赤金的绞丝镯,颈边垂着硕大的宝石坠子,一动,丁丁当当,满堂光彩。

她们相互问候时,珠钗与耳坠也跟着轻响,像是每一句客套都要带一件首饰出场。

男人们坐在另一边,个个圆领长袍,腰束玉带,笑声洪亮。

其中有一位,特别显眼。

四十五上下,胖,红脸,双下巴,十根手指上,戴了十枚戒指,穿一件宝蓝色团花圆领袍,腰束金蹀躞带,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扇坠是一块半透明的盐晶。

他摇扇时,十枚戒指轮流闪过灯光,扇面又被他摇得风生水起。赵馥灵看了一眼,心想那把扇子倘若再勤快些,说不定连一旁的酒盏也能替主人扇凉。

“这位是宋三爷。”颜知微在她耳边低声说,“扬州第一盐商,家里的盐仓,从城东排到城西。”

宋三爷眼睛一转,看见了她,立刻放下扇子,肥肥的手,在胸前一拱,满脸堆笑:

“王妃驾到,蓬荜生辉!”

他说着,腰往下弯了弯,宝蓝色的衣襟随之鼓起,像一面被风推满的帆。

“宋三爷客气。”

另一位,坐在他旁边,高瘦,鹰钩鼻,眼睛细而亮,金冠玉带,穿着绛紫织金的长袍,端起酒杯的时候,赵馥灵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杯沿在灯光下泛着一圈温润的白,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杯的姿势很稳。

小指,缺了。

只剩一道平整的疤。

她没多看,只让那只手在心里停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席间觥筹往来,人人都在说话,这一道疤却像一笔没有写完的字,安安静静留在她眼底。

“那位是陆万顺,”颜知微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扬州香行的行首,连赢十年斗香会。”

她点了点头,把这双手记住了。

* * *

酒过三巡,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席上的客套。

酒盏旁的筷子停了一停,邻座几个人也随着那声音转过脸来。水榭里的说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已经有人把手中酒杯放低了。

“颜先生,”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三十个学徒之一,个子高高的,眼睛很亮,下巴微扬,带着少年人的一点骄气,“早闻长安观香阁有一位首席弟子,鼻子极灵。晚辈斗胆,想请教一二。”

话落下时,他的眼神先掠过颜知微,再停在赵馥灵身旁的顾泽身上。那一眼很快,像把尺子,只量了一下便收回去。

水榭里忽然静了。

坐在席间的几位盐商互看一眼,像是忽然想起自己今日也带了耳朵赴宴。赵馥兰把筷子放在碗沿,食盒仍摆在她脚边,盒盖朝上,安稳得很,与满桌的紧张毫无关系。

颜知微放下酒杯,笑意不变:“青芜,不得无礼。”

“晚辈不敢。”少年拱手,却不退,“只想以药会友。”

赵馥灵还没开口,顾泽已经“啪”地一声,站了起来。

椅脚往后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响。顾泽起得太急,胸前的小册子也跟着一歪,桌上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细的波纹。

他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他没发现。

赵馥兰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册子,脚尖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有人一脚踩上去。她的食盒也跟着往另一侧移了移,依然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

“在下,”他的声音有点紧,“观香阁首席弟子,顾泽。”

他说完挺了挺背,颈侧却已经泛红,两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攥住另一只的衣袖。

“请。”

少年一摆手,一个学徒捧来三只小碟,用青布盖着。

青布的边角垂得整齐,学徒把碟子放下时,手腕稳得没有一点颤。顾泽望向几上的三只碟子,手指在衣袖边攥了攥。

赵馥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替他把那句“顾公子,慢慢来”咽了回去。她此刻若开口,顾泽大约只会更紧张,连鼻子都要替他先行告退。

顾泽走到几前,深吸一口气,掀开第一块布。

低头,闻。

一息。

“甘松。”他说,“根茎,晒过,不是新的,是去年的。”

少年眼神微变。

顾泽报出药名后,鼻尖略略离开碟口,没有急着往下说。他把双手背到身后,方才绷紧的肩膀落下去一点。

第二只碟。

“荆芥。穗,不是茎,加了一点点薄荷,是有人故意混的,想骗我。”

赵馥灵察觉席间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宋三爷的扇子也停了停。他看热闹看得专心,连手上那十枚戒指都暂时安静下来。

第三只碟。

顾泽的鼻尖在碟口停了足足五息,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他指尖在几沿轻轻按了一下,呼吸放得更慢,水榭中的烛火在他额角跳了一点,像也在替他等答案。

“这个……”他吞了一下口水,“当归。”

“年份?”

“陈的。”

水榭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却让几张椅子上的人都坐直了些。青芜的下巴不知不觉收了回去,站在一旁捧碟的学徒也把目光落到了那只白瓷碟上。

少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青芜看了看三只药碟,终于点头。

三味,全对。陈新是顾泽拿平日闻过的药材作的判断,青芜也认同;闻得出老料,并不等于每一味都能嗅定哪年采收。

可顾泽的嘴,在这一刻,快过了脑子:

“而且,这味当归,是陈的,”他说,语气诚恳得近乎天真,“你们师父,舍不得换。”

这句话落得干脆,顾泽本人还保持着方才辨药时的严肃神情,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把一场闻药比试,顺手拐进了知微堂的家事。

一片死寂。

荷池上,一只青蛙不合时宜地“呱”了一声。

那声音拖得悠长,仿佛替顾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几个少年同时垂下眼,肩头各自抖了一下,努力把笑意藏进衣领里。

赵馥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筷子碰上碗沿,清清脆脆地响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它,像是那双筷子先替她作出了反应。

颜知微的笑,停在嘴角,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赵馥灵在心里,闭上了眼睛。

她有一瞬间很想替顾泽把那句话塞回去,然而话已经出口,还顺便在整座水榭里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说:

“首席,今天的表现,值得记录。”

“别说了。”她在心里说。

“而且,建议您,现在不要看颜先生。”

她没有看。

水榭里,所有人都在等。

过了一息,两息。

桌边一盏灯芯忽地爆了个小火花,声音细得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木案。

颜知微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尴尬的笑,是真真切切的、眼尾纹都挤在一起的那种笑。

他的笑声一响,青芜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松下来。顾泽愣愣地站在原地,还不知这阵笑是在夸他的鼻子,还是在替他的嘴收拾场面。

“好鼻子。”他转头,对那少年说,“青芜,你输了。”

青芜低头看了眼碟子,又看了眼顾泽,方才那点少年人的骄气散去,脸上只剩认输的坦然。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一躬到底:“晚辈……心服口服。”

“顾公子,”颜知微举杯,“老朽敬你一杯。”

顾泽愣愣地捧起杯子,一口喝干,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瞬间红到了脖子。

他放下杯子时,掉下的小册子仍在地面上躺着,封面朝上,写着“接风宴”三字。赵馥兰用鞋尖把它往顾泽那边轻轻推了推,动作十分隐蔽,仿佛只是替地面整理了一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那个意思。”颜知微笑道,“老朽确实,舍不得换。”

水榭里,爆出一阵大笑。

笑声里,赵馥灵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盏遮住她半张脸,她眼角余光仍从杯沿上方掠过席间。宋三爷笑得手里的扇子都摇歪了,青芜也跟着笑,唯有顾泽仍端着空杯,神情庄重得像刚刚完成了一场极正式的敬酒。

她的视线,从茶杯的边缘,悄悄抬起,掠过颜知微的脸。

那张脸上,只有温和的笑意。

鼻端也没有让她联想到灰蓝的异样气息。

至少这一刻,她没有辨到。这份平静,还不能替任何人洗清嫌疑。

* * *

夜深了,宾客一批一批散去。

水榭里的灯火少了几盏,桌上的菜也被撤下大半。有人在廊外收起竹帘,有人在院门口低声道别,远处的车马声沿着巷子慢慢走远。

荷池边,只剩下三十个少年,仍旧整整齐齐地站着,面前的碟子,换了新的药。

顾泽把小册子捡起来,拍了拍上头沾的草屑,神情肃然得仿佛那是方才比试留下的战利品。赵馥兰则检查食盒,发现里头仍有一点余地,终于心满意足地把盒盖合好。

天上没有月亮,水榭的白纱灯笼一盏一盏映在水里,把一池墨绿照成了淡金。荷池东边那棵老栀子,头一批重瓣的花,宾客散了以后才在夜里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混在荷香里,她没有在意。

光落在池面时,几片荷叶的影子慢慢晃动。灯笼里的烛芯偶尔轻响,映得水中的金色一明一暗,像一幅被水托住的画,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颜知微站在她身边,递过来一盏新沏的茶,茶面上浮着两片嫩荷叶尖。

杯壁的热意透过薄瓷送到她伸来的指尖,像夜风里多了一小团暖。

“夜里凉,”他说,“暖暖手。”

她接过来。茶很香,桂花和一点点陈皮,至少鼻端没有辨出异样。

她让掌心在盏壁上停了片刻,目光掠过茶面那两片嫩叶。水气贴着指尖升起,杯中的光细细地颤了一下,又安稳下来。

他并肩陪她看着那些少年,轻轻击了一下掌。

三十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同时低下头。

同时,把鼻子,贴近面前的药碟。

赵馥灵看见最前一排的少年衣襟被夜风掀起一角,随即落回原处。那一角布料的起落很轻,灯影却正好停在他们肩上,仿佛连光也不想惊动这一刻。

灯光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发顶,落在那些静静升起的、细细的药香上。

荷叶轻轻晃。

她看着这一池光,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出的感觉。

美。

美得,让人忘了去怀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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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知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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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