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清妍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只微微一笑,目光迎上李兰香,道:
“奴婢只入府不过短短一日,却不想竟然受到李管事如此抬爱,当真是受之有愧,只是那薄荷涂身子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是夏日为了防蚊虫的情急之计罢了。”
说着,她又给柳苏红行了个礼,语气带着歉意:
“奴婢将将入府,还未曾受得规训便被分去了柴房劈柴,因着柴房蚊虫实在太多,奴婢怕耽误今日小厨房用度,情急之下这才摘了些薄荷涂身子,还请柳婶谅解。”
“况且您说奴婢糟蹋东西,其实不然,薄荷可做食用亦可做药用,并非是一定要入了口才不算糟蹋,昨日那些薄荷可是帮了奴婢许多,这才能砍完半屋子的柴呢。此事,奴婢还得感谢柳婶呢。”
“奴婢昨日就在想,能在这夏日里将那薄荷种得极好的,一定是极细心和善的人,今日见了柳婶,发现果真是性情之辈,令奴婢心生敬佩,想来像您这样的大度之辈,一定能谅解奴婢初次冒犯之罪吧?”
时清妍一番话不轻不重的,却每一步都说到了点子上。
先是反击了李兰香的故意托举:她不过进府一日,对方就这样对她大为称赞,显然是有意把她架火上烤。
而对柳婶说的那番话,又不着痕迹地表示了没人教她就直接被叫去干活了,不懂府里规矩不能怪她,把锅甩回给了李兰香。
后面那番话,一是让珍惜食物的柳婶放心,她并没有浪费食材,二是用半屋子柴的任务量,暗示李兰香在故意刁难自己。三则是恭维柳婶,好让她消了因那薄荷而生的气。
试问,谁会伸手去打笑脸人呢?
果然,她这番话一出,柳婶的态度便稍微好了些,但仍皱着眉道:
“大小姐说了下午会来取点心,那便必定会来。且她昨日同我说了,今日夫子要抽查功课,她的作业一贯是写不好的,每每被夫子训了情绪便极差,连带着吃点心时都会挑上几分刺。今日府里不让开火,你下午拿什么点心交差?”
柳婶顿了顿,接着道:
“若只对你一人发火便罢,若牵连到我头上,日后你在小厨房,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李兰香本来听到时清妍刚刚那番巧舌如簧的回击,心有不悦,现下听见柳婶这样说,已是忍不住勾了唇。
柳苏红平日咋咋呼呼,凭着在府里资历比她久,常跟她对着干,今日说出来的却让她听着这般悦耳呢。
时清妍眸子一凛。
看来,她今日不仅得把这点心做出来,还得做的漂亮又出色,才能合大小姐的意了。
否则,不论是以后在柳婶还是李兰香这里,她都有了把柄,甚至会败坏府里小姐对她初时的好印象……
时清妍沉默了片刻,瞥见外头逐渐亮起来的天,想到个主意:
“李管事,既然您说不能生火,那我若借着日头的热做出点心,应该不算生了火吧?”
她从前在外祖留给自己的书上看过,夏日正午时,地面的温度极高,甚至可以烤熟鸡蛋,他常趁此时将备好的药材进行快速的烘干,这样便可保留药材的香气,也能最大程度保留它的药用价值。
若有这样的温度,那她便可借着温度做些简单的点心,再辅以薄荷了。
她这样说完,便有几个厨娘在笑着一旁点头,
“确实不算明火呢,这姑娘可真聪明。”
柳婶也道:“确实不算违规,便让这丫头照着法子来吧。”
李兰香却早料到了时清妍这一手,微笑道:
“这可不行呢,老爷说了今日府里不得见火,火就是热,热即是火,别说阿妍姑娘今日用日头做熟食物,便是用热水烫熟,那也是不行的。”
柳婶忍不住开口:
“李兰香,那你这不是存心刁难人?不让开火,连晒太阳都不许!若她下午交不了差,你以为我也有好果子吃吗?!”
李兰香只微微一笑:
“你放一万个心就是了,我早说阿妍姑娘聪慧过人,定能想出法子的,你且全权交给她就是。我这腿该换药了,晚点我再来检查。”
她把话头又抛回给了时清妍,叫了一直侯在门口的小丫鬟,由她搀扶着走了。
柳婶抱拳看着她的背影,又瞥回眼神盯着时清妍,不悦道:
“我说丫头,你是做了什么事,竟能惹得李兰香拖着一条腿还要来对付你?她在这府里横着走了十几年,可这么下死手地对付人,还真是头一次呢。”
这丫头怕不是个惹事精,她在这府里勤勤恳恳开了二十年的火,今日竟然第一次要熄火,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想了想,她又道:
“今日李兰香这般举动确实刁难人,你下午做不出点心便罢,我先替你抗一回。可你过了今日后便别再来我这小厨房做事了,自请去别处吧,我这里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她虽然欣赏这丫头敢和李兰香对着干,可她更不想看见自己苦心经营的小厨房秩序被打乱。从前也不是没有其他人跟李兰香斗过,可哪个赢了,最后不都是卷铺盖走了?
她可不想为了个新来的丫头片子影响自己。
时清妍只轻轻一笑,道:
“柳婶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
“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被当做对手,也许不是因为那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存在,就是对某些人最大的威胁。因此不论那人做了什么,都是错的。吃饭是错,走路是错,甚至连呼吸都是错的。”
……
天光逐渐亮了,透过小厨房的窗口,可以看到各色丫鬟穿行在外头的石子路,她们手里不是端了果盘便是端了茶盏,均忙忙碌碌的。
赵府的清早,各人都有各人的事要做,就连柳婶都带着几个厨娘,跟着采办的小厮出了府,说是今日在外头买席面,她不放心品质,一定要亲自带了人跟去。
厨房里一时只剩下时清妍一个人,她蹲在小厨房的门口,思考着怎么才能不用火,不用热就能做出点心。
只是想了许久也没结果,反倒是望着外头形形色色的丫鬟出神,不自觉想起容青阳。
也不知他今日在马房过得如何。
幸好他没在自己跟前,不知道她经历了这一遭,否则以那小家伙的性子,怕是又要去弄些虫子来吓唬李兰香。
然而此计只有第一次管用,放在此刻不仅无济于事,反而还会让问题更难解决。
眼下,她唯有做出一个最合适的点心,才能同时把来自于李兰香,柳婶还有大小姐三者间的矛盾同时解决。
若此事成,她便可尝试拉进与柳婶的关系,趁机从她口中得到更多关于李兰香的信息。
银杏昨晚那番话固然有可信度,但以她的直觉,事情断然不会如此简单。
柳婶看着年纪比李兰香大些,说不定进府早,能知道更多真相。
况且,借着这次做点心的机会,就能与大小姐交好,说不定也能套出一些信息。
以她眼下的观察,这赵府并不是豺狼窝,只是有李兰香在这里搅混水,此人心计颇深,城府也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若她日后想在赵府安生度日,还得尽早想办法将其除去才是。
……
时清妍走回小厨房,开始观察现成有的食材里有没有可以利用的。
里头各色瓜果蔬菜与肉类倒是不少,大约是小厮们趁着天不亮便出府采买的,这样才能保证菜品的新鲜。
只是这些菜肉用来做饭合适,拿来做点心却是不能够,尤其是对于一个经常吃点心,口味都被养刁了的大小姐。
看了一圈,时清妍忽然在一个角落里瞥见一袋石花子和橘子。
石花子是用来做凉粉的原料。
将石花子在水里浸泡两个时辰左右,再用手不断揉搓便能出胶,把胶液放在冰凉的井水里过着,就能冷凝成凉粉,是夏日里解暑的必备品。
若再加上清爽的柑橘调味,辅以牛乳或桃胶,应该会比寻常的凉粉更新奇些。
只是看那一袋石花子并不剩多少了,显然是柳婶已做了许多次凉粉,大小姐也吃了许多次了。
她如今用冰粉创新,改变口味,能入她的眼吗?
可是,已想不到其他不过火,不用热水和日光就能制成的点心。
时清妍皱了眉头犹豫了一会,洗了手,抓起一把石花子便往水盆里掷去……
两个时辰后,日头终于毒辣起来。
石花子终于浸泡好,柳婶等人也早回来了。
瞧见她最后只是用了石花子来做点心,柳婶惋惜地摇摇头:
“小姐昨日才刚吃过冰粉,正是薄荷做的,你今日再做怕是要让她失望的。”
时清妍却没放弃,一边揉搓起石花子,一边笑道:
“所以我要在口味上下功夫了,昨日大小姐吃了薄荷味的凉粉,今日我便做个更不一样的。”
柳婶见她不听劝,便也没多说,自去旁边忙活了。
过了不多久,时清妍终于揉搓出了一大团浓稠的胶,用了一个大盆装好,她便提着去井边冷凝。
想了想,她又回头看着柳婶,道:
“婶子,我这石花子就得了这一桶,你千万帮我看好了,我去取些薄荷,马上就回来了!”
“行,那你快点回来!”
得到了柳婶的回复后,时清妍笑着道谢,她走出厨房,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灼目毒辣的日头。
还好,现在准备,应该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