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带着哭腔道:
“不、不是我害死你娘啊!你别、别过来啊!”
时清妍却仍闭着眼睛,一只手举着那把柴刀胡乱挥舞,嘴里含糊不清地哀嚎:
“娘……你死得好惨啊……娘……”
她一边说,面上还一边做出许多扭曲瘆人的表情,吓得春芽面色更加惨白。
闹得这样大的动静,大通铺里剩下的丫鬟几乎全被惊醒了。
借着从破窗漏进的朦胧月光,众人便瞧见这样一幕:
春芽缩在墙角抖得像筛糠,而新来的烧火丫头则披头散发,闭着眼睛举刀前行,她那张脸不知道是涂了什么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暗绿色,再配合着这气氛,活像个从话本子里爬出来索命的冤魂。
丫鬟们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情形,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忍不住捂着嘴抽泣起来,都缩成一团抱在一起,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柴刀几乎要碰到春芽鼻尖时,一个冷静的声音忽然传来:
“够了!”
是银杏。
她脸上没有一丝惊恐的表情,只静静地盯着众人,道:
“不过是梦游,又不是闹鬼,有什么怕的?”
说完,她便目光平静地走到墙边,取了火折子把油灯点亮了。
油灯昏黄,却也能让人看清楚整间屋子的情况——
一个脸绿的“女鬼”,一个要吓尿的“鲶.鱼精”,还有一帮涕泗横流的“凡人”。
竟然也有些百鬼夜行的味道。
银杏放好油灯,走到春芽身前,然后伸手精准地握住了时清妍持刀的手腕。
“醒醒。”银杏淡淡道。
时清妍像是被那声音和光亮刺到,动作忽然顿住了,尔后才缓缓睁开眼。
她露出一副茫然的模样,先是看了一眼银杏,然后又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柴刀,仿佛大梦初醒。
“我……”
她颤颤巍巍放下柴刀,捂住脸,肩膀轻颤起来,声音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
“我……是不是……又梦游了?”
春芽见刀落了地,胆子这才回来一点,忙站起来,指着时清妍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厉地喊道:
“新来的,你是不是成心让人睡不好觉!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时清妍抬起脸,眼眶微红,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春芽姐姐,你怎么这样污蔑人呢?”
“春芽姐姐,我下午都跟你说了,我娘从小就不让我一个人睡的,你,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告诉你,我从小,就缺乏安全感。睡觉非得挨着人才行,若是独自一个……便会犯这梦游的毛病呢。”
她声音哽咽,带着后怕似的颤抖:
“我还记得,有一回我娘外出,我一个人睡,第二天醒来……家里的三只鸡都没了脖子,七只鸭只剩下骨头架子,八只鹅都没了毛,血流了一地……可吓死我了。自那以后,我娘再不敢让我独处了。”
“你放屁!”春芽气得脸都歪了,“你分明在骗人!哪有人梦游还专往人脖子比划的!”
再说了,谁家好人梦游能吃七只鸭子!骗人骗人骗人!
时清妍幽幽叹了口气,垂下眼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纤弱的阴影:
“没事的姐姐,我也不想打搅你。我这就回柴房睡去……”
她说着,真的弯腰去捡地上的柴刀,只是手指碰到刀柄时,又轻轻补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如同耳语:
“只是……后半夜若我迷迷糊糊再做出什么事,姐姐可千万……关好门呢。”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竖着耳朵听的丫鬟齐齐打了个寒颤。
大通铺里面可是用了门栓栓好的,她这样提着把刀杀进来,那门栓不是早坏了,怎么可能还防得住人?
再说了,她刚刚闭着眼都能精准“梦游”到春芽跟前,谁还敢放她一个人回去?
因此,许多丫鬟都忍不住小声开口:
“春芽姐姐,就让她跟我们一起睡吧,之前那个烧火的小宋走了以后,本来就有个位置的。”
“就是啊,这样再闹下去大家都别睡了,明日还得早起干活呢。”
春芽本想一口回绝,但是银杏却带头同意了:
“大家说的有理,便让她睡小宋之前的位置吧。”
春芽气得面色一红,却无可奈何。
这间大通铺里,就她和银杏两个人是二等丫鬟,剩下的全是三等,不足为惧,可银杏平常常在老爷跟前伺候,颇得喜欢,便是她娘有时候都奈何不了银杏。
再说,她虽然也不想让时清妍进来睡,可想想万一把她放回柴房了,她又闹那么一出,那自己还睡不睡了?她有几个胆子经得住对方这么折腾?
眼下她算是明白了,她这是明摆了装病闹鬼,就是为了换床铺!就算是她告到夫人那里,以夫人平日的性子也只会帮着请大夫,怎么可能会认为对方是装的?
这该死的烧火丫头,居然次次都让她吃瘪!
行,那她倒要看看,明日在小厨房,她能不能好好烧火,能不能做出点心!
春芽咬牙瞪她一眼,一言未发,转身回了被窝继续睡觉。
其他几个丫鬟瞧见她都回床铺了,便也都打着哈欠回了,只有银杏仍站在时清妍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阿乔怯生生走过来,却不敢直视时清妍披头散发的绿脸,只别着眼睛道:
“那个,我帮你收好了床铺,你就在那睡吧……”
她指了指对面角落的一个床铺,然后飞快地跑了。
时清妍这才绷不住了,忍不住想笑,但又强行憋回去了。
等冷静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脸上涂的艾叶与薄荷汁已是越来越辣,她赶紧跑去外面的水井洗脸去了。
银杏盯着她背影,犹豫了一会,还是跟了上去。
已是半夜,月亮正高悬于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在门口的一棵老梧桐树上,折射出一丝清寒的光,风吹过,梧桐树落下几片残叶,发出些沙沙的响。
时清妍蹲在井边,刚用清凉的井水洗完脸色的绿汁,闭着眼睛打算用衣裳擦干净,却有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用这个擦吧。”
她听那声音像是刚刚屋子里那个点油灯的丫鬟,倒不像个坏人,因此迟疑了片刻便接了过来,轻声道谢。
脸上的绿汁擦完,时清妍清丽绰约的模样又回来了。
她温温一笑,道:“谢谢,等我洗干净再还你!”
银杏嘴角抿出个淡淡的弧度:“不着急,以后叫我银杏就好了。”
“银杏,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时清妍挺喜欢她的性格,温婉大方,气质出众,不像个丫鬟,倒更像个小姐。
她也礼貌性的报了自己的虚名,正要说点别的,银杏却先一步开口:
“其实你今日若想换床铺睡,不需要这样惹怒春芽,赵府夫人仁厚,平日里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很好,你若是想换,寻了机会同她说便是。”
“况且你今日为这事惹怒春芽,怕是她明日会更加想办法报复你呢。她母亲是府上的李管事,那李管事从前对府上有恩,夫人极是信任她的,你今日闹这么一通,明日去小厨房做事时怕是会吃一番苦。”
时清妍笑道:
“我进府的时候有幸见了一眼夫人,她一直在咳嗽,身体似乎并不怎么好,怕是有许久未曾管过家了吧?怎么可能费心管我这样一桩小事?”
银杏一愣。
她这话确实说的不错,夫人自半年前从南华寺拜佛回来后便染了咳疾,寻遍名医,只是不仅没效果还越发厉害。
如今,确实不太管事了。
上午她听其他丫鬟们说夫人亲自招了个烧火丫鬟进来,她还颇为震惊,以为夫人的病是不是好很多了,可今日在老爷书房看到夫人,仍是时不时在咳嗽,并没见到半分好转的迹象。
时清妍接着说:
“再说,我自进府以来,那李管事和她女儿就处处针对我,我不曾找事她却处处找我麻烦,摆明了是看我不顺心。我就是学那王八钻进龟壳里,只怕那李管事也要敲碎了龟壳把我扒皮抽筋一番呢。”
“既然如此,”时清妍笑的眉眼弯弯道:
“我不如学做个泼妇,这样她反而不敢欺负我。”
银杏原以为她只有几分胆大,敢冒着风险跟春芽作对,却不想竟然有这么大的智慧,内心忍不住对她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她想起自己家道中落之前,也曾是闺阁小姐。家族没落后她走投无路卖身成丫鬟,一直记着母亲对她的教诲:
任何时候都要明哲保身。
所以她在府里从不拉帮结派,也不敢在人前表现出太多自己的喜怒哀乐,做到二等丫鬟后她才有了几分底气敢于抗争,但由于平日冷着脸的时候太多,导致她至今也只有阿朱这一个朋友。
她不由得好奇,“你母亲,从小就教你这样行事吗?”
时清妍挑眉反问:“行事?你是说像个泼妇一样骂街还是像刚刚那样装鬼吓人?”
银杏被逗得一乐,却仍是含着贝齿轻笑:
“不是,是我很羡慕你可以大胆做自己,所以我猜你母亲一定也是一个不拘礼法的奇女子吧。”
时清妍目光放空,好像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过了会才道:
“我母亲,就是一个很寻常的女子。”
“她这一辈子都过得普普通通,像普通人一样听从家里安排,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也像很多女人一样在深夜等着丈夫归家,最后独守寂寞。”
银杏盯着她:
“那后来呢?你父亲与她重修旧好了吗?”
时清妍摇摇头,表情很平静,
“并没有,他后来因为杨柳病死了,死在一个娼妓的怀里,据说死前他还在惦记着娼妓肚子里的野种。”
“我母亲知道消息的时候,哭了一天一夜。”
“可哭完以后,我再没见她哭过。她一个人料理完我父亲的丧事,带着我搬迁到了新地方,重新操持起了很多年没接触过的生意。”
银杏忍不住眸子一颤,
“那,她后来一定把你家的事业操持得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