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触手
李有德吓一跳,自己刚念叨了几句闲话,嘟囔声音还没落下,敲门声就炸开了。
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扭头和知白对视一眼,知白抬了抬眼示意李有德去开门,自己将手放在了袖中短刃上。
这短刃名曰无咎,刻在刀身上的。师傅说是从捡到他起就裹在包袱里的,小小一个人被包在包袱里,一摸还有把刀,除此以外别无他物,林长生咂舌,就这么把他捡回了爻山。
门开了,外头站了个男人,个头很高,头顶快赶上门脸,腰侧着佩剑,天色太黑,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可是李有德家?”那男人开口,音色低沉。
李有德慌忙应是。那男人见找对了地方,又接着道:“是便好,想必前几日官府派人来过,妖物之事县衙不便插手,遂上报平刑司,分派于我执烛署。”
执烛夜行,照见常人所不能见之事,是谓执烛署,虽说下设于平刑司,实则无上下级直属关系,凡涉仙门、山精水怪及不可解之事,皆由其稽查,遇有仙门涉案,则持文牒往交涉。
看来此物的确妖异。
知白把手缩回袖中,又听那男人继续说道,“我是执烛署提举,唤我纵延就好。”
李有德见状,赶紧躬腰将男人请进了屋,又沏了一杯热茶。屋子太小,男人甫一进屋,空间倏地逼仄起来,向知白微微欠身示意,坐到了桌子对面。
知白抬眼,烛火一照,男人的五官清晰可见,眉目狭长,鼻梁高挺,长发束起半挽在脑后,非但没有冲散五官的凌厉,反添一丝冷意。
他没忍住,开口调戏,“纵言甚好,见此美人,难以慎言。”
冷意一下消散,纵延笑了。
他像是无比愉悦,昏黄的烛光映着对面知白巴掌大的脸,白皙、瘦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唇一张一合,说着有些冒犯的话。
潋滟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他。
止住笑意,纵延勾着唇角望着对面的小公子,带着笑意的眼神看得知白心里发毛。
知白耐不住男人的眼神,只好开口打破沉默,干巴巴地说:“提举风姿卓绝,在下知白,知白守黑的知白。不知提举名讳二字是何字,擅作主张,您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
“美人二字,在下可不敢当。倒是公子这双眼睛,颇会识人。”纵延笑道。
“初次见面,纵言的纵,绵延的延。”
一句话堵的知白再次陷入沉默。
李有德在旁边眼观眼,鼻观鼻,捉着这空隙赶忙打断二人,成功将跑偏的气氛拉回正轨。
他伸手向纵延介绍:“这位公子乃揭榜而来,这几日妖物猖狂,已有四人受其所害,故我等张榜于市,想求能人异士帮忙除妖。”
昨夜李大山一家已莫名消失,按此推论今夜妖物必将继续伤人,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思及此处,二人也不再寡言寡语,正色起来。
“既然还有这位小公子,您不必担心,今夜我二人去那缝隙处探查一番,您就在屋内好好歇息。”纵延向李有德叮嘱道,“稳妥起见,今夜所有村民都不要打开屋门,不要外出。”
随即,纵延向知白招招手,二人起身告辞。
一出门,两双眼睛眼神相接,对上频道。
先去李大山家。
*
李大山家离李有德家有段距离,知白是第一次自己下山,这村子里处处都对他很新奇,一路上左看看右看看,忙的很。
纵延看着他心里好笑,主动给他介绍。
“我来槐安村前做了些功课,这村子家家户户都姓李,是三百年前北境内乱时迁入的李姓一支,后世世代代在我东椋境内安居”,说到这儿,纵延猛地顿了下,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说,“你既是揭榜而来,可是有修行?”
知白侧头看向身旁人,半真半假道,“我是散修,虽入修行之道,但未入仙门。”
纵延像是毫不意外,点点头,“散修不可渡劫飞升,公子年纪轻轻便开仙窍,根骨奇佳,为何不入仙门?”
知白听他一口一个公子,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开始找茬:“躲入仙山便是仙人吗,既如此为何成仙?”
“躲入仙山既是为了飞升,为何自道长歌后再无人飞升,想必问心有愧。”
语毕,他马上就后悔了,这些话不该跟这刚认识半刻的男人倾倒,更不该跟执烛署的提举掰扯仙门不仙门的事。
他不是个莽撞的人,但不知怎的,刚刚话一秃噜便出口了。
纵延一下被这话堵住了,他想了想,余光里知白的发丝划过。
“我并非此意,只是执烛署平日跟仙门打交道,很少与散修共事。冒犯了你,实在非我本意。”
抱歉的话一出口,知白本就心虚。
正要接对方的话口,纵延复道:“仙门若问心有愧,知白必问心无愧。”
说着,纵延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知白,眸中闪烁着明灭的光。
“知白”这两个字明明被无数个人叫过,怎的到他嘴里囫囵咀嚼了一遍,硬是说出些与人不同的意味。
知白不习惯与人对视,率先避开目光,暗叫不好:
“抱歉,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朝你发火。”
执烛署纵延,他此言必定起了疑心,年轻的散修不少见,但多数是生性不羁者,方才决不可提起什么道长歌。
好在日后再无交集,也罢。
他扭头向李大山家走去,两人距离李大山家已经没剩几步路走,两步就跨到了院门口,望着前方农户紧闭的屋门:
“渡劫飞升求长生成仙,人人如此,只是我无意于此,我没那么复杂,只在乎眼前李大山一家是死是活。”
少年颀长单薄的背脊映入眼帘,纵延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探究,迈步跟上。
李大山家屋门紧闭,但没上门闩,一推就开了。
整个院子敞开在两人面前。
院子里空空荡荡,不大但很干净,东头平房门关着,里头看不太清,西头墙根处靠边放着堆柴火跟扫帚,正房房门大开,空无一人。
房门开着,若顺着李有德说的“消失”情况看,李大山一家一定是瞬间消失的,瞬间到没有时间关上房门。倒也十分合理,妖兽吞食,必定留下些挣扎的痕迹,这院子里的确干净,半分血迹都没有。
除了,纵延走到正房门口,拾起了一根漆黑的发丝。
“轰隆隆……”
电光火石之间,发丝被捡起的瞬间,整个地面瞬间轰隆作响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整个院子被一分为二。
缝隙里飞速地探出一道漆黑的触手,粗若正常男人的腰,张牙舞爪地冲向天空,随即转了个弯直直朝着纵延探去。
“小心!”
纵延猛地从腰侧拔出佩剑,横挡触手这突然一击,同时向后一退,咣的一声关上了正房的大门,触手砰的一下撞在了门上。
“砰砰砰”,触手不死心继续猛烈撞着房门,想顶进屋内,木头做的门嘎吱嘎吱得响,马上就要散架。
“你躲好,我来引开他!”
这绝不是妖物,方才这触手破土而出时他没有察觉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知白飞快地从袖中取出几道符纸,扔向触手,那符纸一碰到触手倏地燃烧,火光冲天。触手被滚烫的火焰烫的瑟缩了一下,想要逃回缝隙。
趁着触手受制,纵延搭上正房右侧的窗沿,一翻身从窗户翻了出来,随即纵身跃过裂缝,飞快地喊,“我没有筑基,感受不到灵力波动,你是修士,你感觉到灵力了吗!”
“没有”,知白以灵力为引,飞速地画着符:“这恐怕不是妖”。
两人对视一眼,不管是妖还是邪修,凡是修炼必须调动身体内灵气,从而筑基结丹,以灵气攻击、护体。
这东西只会物理攻击,还没有灵力,那是如何结成这庞大身躯悄无声息杀人的?
说话间,触手身上的火已燃烧殆尽,知白又拍给它几道符纸,一圈黄色的符纸转着圈悬浮在触手边,灵力画成的图案闪烁着光,片刻将触手困在原地。
它挣扎着要动,粗壮的触手头始终朝着纵延站着的地方,拼命蠕动。
“头发!”
二人异口同声道。
“是了,这玩意儿攻击的一直是我,我一直拿着那根头发,而且它就是从我捡起头发那刻出现的”,纵延拿出那跟发丝,这头发又黑又粗又长,直愣愣地立着,着实不太像人头上的头发。
触手嗡嗡的还在不停晃,这唯一的物证又不能销毁,纵延只能拿着头发绕着触手来回走,试探它的范围。
无论他走到哪儿,这触手始终牢牢朝着他的方向。
想了想,他把头发放在地上,自己去了反方向。
刹那间,那触手挣脱了符纸的束缚,那根黑色的发丝从地上直接飞入触手内部,消失其中。
触手“嗖”地一下缩回了裂缝中,数丈长的裂缝眨眼间闭合,地面重回平静,掀起的灰尘盘旋在空中。
地上只留下一道痕迹,是刚才裂缝闭合的那道缝。
只留经历了一番动乱的二人面面相觑。
知白蹲下身摸了一把地上的痕迹,又捻起一撮尘土碾了碾,若有所思。
裂开又闭合的缝隙两侧平整如初,一如进屋前的模样。
看这情况,这触手昨日必定也是破土而出,攻击、吞食了李大山一家四口人,但问题在于,地下为何只有刚才的那一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