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此生,六岁以前浑浑噩噩,六岁以后暗无天日。
她从未有过一天属于自己的日子。
每个寒夜醒来,都在为第二天的权谋规策,即使在睡梦里,她的哭她的闹都是戏。
一天一天,戏里戏外,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很多时候她都怀念通州那条长留河,那时候的自己什么都不用想,蹲在河岸边,看着对岸的孩子投以石头,水花溅起,日光明媚,一切都安安然然。
可如果让她回去,她又不愿意。
她有非常人能有的宿命,她看得懂每个夜里的星空,轻易能解开花灯上的每一个谜底,能读透每一个人的内心,轻易能操控一个人的行为,她知道自己绝不会被埋没在通州那个小城,她生来就是要掌控着这天下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来长安。
她只是不甘,自己主宰了那么多人的命,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命。
她连爱一个人,都比灭一个国困难。
如今她快要死了,她没有时间慢慢部署了。
如果现在还有谁拦着她的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绿妖打着伞站在廖三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沉默的表情,她已经盯着手里的黄帛纸盯了半个时辰了,不知有没有听见刚才内侍官给她传旨的话。
“大人?”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廖三回过神,把手中的东西紧紧一握,轻笑道,“绿妖,你家大人我,又要成为王子妃了。”
绿妖没敢说话,她知道廖三对这个圣旨有多不满意,刚才她都以为她要当着内侍官的面撕掉圣旨,内侍官被她吓得一阵腿软,实在挡不起藐视圣意的罪名,连滚带爬地跑了。
圣旨里写着:兹我朝女官,护国有功,赏千匹布,万两银,赐婚太子,为正妃。
东宫去年薨了太子妃,连孩子都没有保住,太子妃之位便一直空悬着。
廖三很早就知道皇帝绝不会轻易放任她的爱情,因为她操纵了太多人和事,几乎握住了大晋的命门,她最终的道路要么辅助下一任君王,要么成为君王的贤内助,要么死。
如今廖三盯上温四,温祖父为保全温家最后的血脉,便请旨赐婚廖三。
皇帝求之不得,他还一直担心温祖父会把廖三占到自己身边,以挽救他们温家惨绝的命运,没想到他居然放手了。
于是皇帝毫无压力地通过了温祖父的首肯,赐婚给了廖三。
廖三在京没有家人,亲师便可为父,只要温祖父点头,媒人开口,帝旨一下,可以说太子妃之位是妥妥的了。
这样的情况下,温四本来是要前来质问他祖父的,可是他也没空。
因为同样一道黄帛纸带着圣意降临了他屋前。
“兹我朝才俊,相貌堂堂,护国有功,赏万两银,千户候,赐婚明山公主,择日成亲。”
惊蛰雨天,平地惊雷,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有人欢喜有人忧。
明山公主等了温四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京城有过无数的英朗才俊,如西岐的魏西园,南疆的成安,每年的状元郎,可她就是吊死在温四这棵树上,十二岁的温四远行,她哭了三天三夜,哭肿了眼睛不敢去送行,便躲在离他最近的酒楼上偷偷地看着他离开,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宫里的姐姐妹妹们都寻到了良人,高高兴兴地出嫁了,孩子都满地打滚了,她还在烟雨楼里,等着那个人回眸看看她。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赤黄的帛纸一语言下,定了她最想要的姻缘。
听到这个消息的明山高兴地都要从榻上滚下来了,她早前听说温四和廖三的绯闻,又在城门口看到三军回京时温四温柔地把廖三抱下马,她以为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长安城里谁都不能与她抢温四。
除了廖三。
幼年的明山曾经眼高于顶,看不惯那个一脸沉默的少女行走在官僚之中,与众不同,于是她刻意为难她,挑衅她,看她木着脸不愿给自己下跪的倔强模样,就气得要打她。
结果事情闹到皇帝耳里。
刚下朝的皇帝,龙袍都没有换下,怒气冲冲地跑来,一巴掌挥在她脸上。
那时候她才十岁,她以为自己是父皇最宠的女儿,任何人都不能上的摘星楼他都抱着她登过。
那一巴掌打破了她的“以为”。
在帝王眼中,权谋比一切都重要。
廖三是大晋权谋的核心,是任何人都不能撼动的存在,在廖三面前,她不过是蝼蚁在挥舞着小手臂,跳梁小丑一样在龇牙。
那之后,有关廖三的一切,她都不再去触碰了,就连温四和她传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明山也只是躲在自己的烟雨楼里,听楼外小姐妹对自己的嘲讽。
可如今,廖三心心念念的良人,就要成为她的夫君了。
明山一时气盛,忘了那些年的怯懦,打扮得光鲜亮丽地来到鸿胪寺,站在廖三面前,志气高昂道,“你看,凭你还没有资格和本公主争!”
廖三正在收拾着一屋子快闷发霉的书简,听到她的话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本来持胜利之姿驾临鸿胪寺的明山公主,在她的眼神里默然地退了一步,“你,你这么看着本宫是要干嘛?本宫就是要告诉你,别妄想本宫的东西,温四是我的。”
“哦?”廖三好笑地挑挑眉,那一瞬间的戾气早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她轻笑道,“公主殿下难道不知,我最爱抢别人的东西吗?”
“你!你敢?”明山公主瞪圆眼睛。
“敢。”廖三直起身子,抱着书简看着她。比起高挑明艳的明山,廖三的个子矮小,人也瘦弱,因为近来病重,夜里总是咳得要生要死,脸色便苍白无色,可即使这样当她站起来时,那种强大到令人战栗的气息,还是逼迫着明山不断退后。
“我敢登你的摘星楼,就敢抢你的好夫婿。”她逼近她,笑得森然,“你要怎样呢?打我吗?来啊!”
当年的明山就是看到她要上摘星楼,情况都没搞懂就让身边的宫人架住她,二话不说就要打,在明山看来,摘星楼唯有至尊帝王自己的父亲才有资格登上,她能够上去也是被父亲抱着的,廖三却独自一人,想要侵犯至高无上的地方。
明山在她的逼视里退到门口,原本张扬的气势都被她三言两语磨得一干二净了,绿妖站在书架后头慢悠悠地摆着书,理都不理她们的对峙,她觉得这个公主实在高看了自己,在战斗力不足的情况下,也敢来挑衅正在气头上的廖三,活该被吓到。
明山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哪个女子敢这么厚颜无耻地说出抢男人这种话,噎得不知道骂她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略为尴尬的轻咳声,明山回过头,眼前猛地一亮,“温,温四!”
“见过公主。”温四躬身客气地行礼。
“不用不用。你,你……”明山没想到他会在,紧张地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好,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温四了,只有那天他回京时她远远看到三军之前战袍猎猎的人,在尚未看清他容颜时,就看到他下马,转身把马上的女子抱下来,那画面太刺目,她没有再看。
时隔十三年,他们才正式见上这一面,明山“你”了半天,词穷地想不出什么打招呼的话,愣愣道,“你吃了吗?”
温四:“……”
廖三:“……”
绿妖看了看天色,虽然沉,可也过了正午了。“……”
“吃过了。”耿直的温四在呆愣之后十分正经地回道。
明山也知道自己刚才犯蠢了,幸好温四给了她台阶下,她明媚地笑了笑,“我们好久不见了啊。”
“是。不过这里是内官所,人多事杂,公主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呆太久为好。”温四道。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明山浑然进入了自己粉红世界。
廖三挑挑眉,继续蹲下来整理书籍了。
“那现在公主看到了,可以回宫了。”温四一点儿也不客气。
“……”明山正冒着泡的热情被他的疏离冷漠打破。
温四从来对谁都是和气的,即使在发怒的时候,也不会驳谁的面子,可他现在话里话外,都是驱离。
连廖三都觉得他这样子很新鲜,不由地抬眼去看他。
“温四……我们就要成亲了啊。”明山有些失落道。
“在下知道。”
“那你……”
“成亲之前双方不是不能相见吗?公主这是违规了。”温四三两句就把明山给堵了。
明山无话可说,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瞪正做吃瓜群众的廖三,诺诺地提了提裙子,“那我先走了……”
“公主慢走,雨天路滑。”温四客气地抄手行礼道。
他贴心地恰到好处,也疏离地恰到好处,让人找不出他不好的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