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桃花纷飞,烟笼云如纱,长留河化了冰,流水再一次畅畅,从山入海,流去南疆。
掷石的幼儿已经长大,青衫布衣,面容平和,他捧着诗书在岸边背诵,春风拂过,带来山河郎朗的气息。
长安晨色渐浓,酒家的小厮在晨光中推开窗,探头去看昨夜春风吹落一地的花瓣。
远方的天空天光万丈,新的日光,正从重山之间升起,唤醒沉睡的京城。
长达四个多月的暴风雪在龙抬头那一日终于结束,北方呼啸的夜终于过去,积雪从巨木枝头滑落,饿了整整一个冬季的动物们纷纷出来觅食,新的丛林战争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默默进行。
穿过重重的山,湾流的河,雪路一直蔓延到九都城外。
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的都城在天光里寂静无声,城门在这个清晨恍然打开,这是天子才有资格走的天圣大门,在轰隆声里由十几个门卫费尽力气开启。
这个门能够容下一千人的军队同时驶进,此时偌大的门下,只有一个小得几乎让人看不见的身影在慢悠悠挪着。
大晋的千军万马兵临城下,士兵们手里的刺靳依旧闪着寒光,他们以最浩大的声势,从山重山外赶来,身上的血和肃杀的气息还没有来得及收,而面对他们的却只是一个裹在白狐大衣中咳得不生不死,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的女人。
那一刻温权和恍然。
她孑然一身,踏出城门那一刻却仿若背后有睁开眼睛的魔,在冷冷审视着来自故国的军队。
她在城门外站定,抬头来看众人。
众人都有点懵。一般受得起他们千骑百军来迎接的,莫不是天子,就是帝王,可她只是个鸿胪寺官,正五品,还是个女人。
这……跪是不跪?
狮子骢见到她,低声嘶鸣了一声,驮着背上的主人前进了几步,主人笑着拍拍它的马头,安慰道,“知道了,我也看到了。”说着他翻身下马,朝不远处停住脚步的人招招手。
“廖大人,该回家了。”
这个称呼不要太熟悉,才一个月不听,廖三都有点想念了,她走出天圣门时本来冷着一张脸,整天没日没夜的咳嗦让她整个人都十分不耐烦,此时看到温四一身战甲站在面前,鼻子突然一酸,她像个孩子一样扁着嘴哭着奔向他。
温四看她虚弱得很,怕她跑摔了,上前几步,把她接近自己怀里。
“温丝……呜呜呜……温丝……”她口齿不清的时候,总是喜欢拉着音叫温四。
温四无奈一笑,一个月像死人一样的脸终于破冰一样活了起来,“好了好了,没事了,廖大人。”
站在他们背后的三军都诧异地瞪眼看着他们。
温权和叹了口气,没有出言阻止。
西岐的新王者,一袭黄金凤袍的玥太后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怀里抱着一个金粉的婴儿,目光望下城下,看到廖三哭得鼻涕眼泪直流的难看模样,一向清冷的美人,轻轻一笑。
“大人,一路顺风。”
她把怀里的婴儿递给內侍官,转身下楼。
内侍官追了几步,疑惑道,“太后要起驾何处?”
“天牢。”
牢狱寂寥,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人和他怼声,就更寂寥了。
衡玥蹲在他身边看他,都觉得他身上一股死气挥之不散。
曾经孤傲独立受万千恩宠的伯伦盛王子,魏七王爷,此时在牢里了无生意,见她来了连眼皮都不愿意抬。
衡玥只看了他一眼,就站起身,“不要折腾自己,除了不能出去,在这里你的一切还是王子的规格。”
“我不需要。”魏西园平静地说道,“争了那么久,没想到便宜了你。”
衡玥冷着美艳的脸,睨着他道,“你以为哀家只是捡了个漏?不,这一切都是局,你是局中人,我也是。唯一的局外人,只有一个。”
魏西园缓缓抬起眼,木然地看着她。
她轻笑,“没错,我是廖大人的人。你们以为廖大人只会训练妩媚的勾引人心的人吗?那些都是幌子,我才是勾里的饵,西岐王三年前就咬上了廖大人的勾。”
魏西园眼底一片寒光,不由地直起身体。
他虽然被关在牢里,可武功还没有废,这个女人不是廖三,他完全可以杀。
衡玥知道他的想法,退了一步,“别傻了,你现在杀了我,西岐就完了。”
魏西园抿着嘴。“一切都是假的吗?”
衡玥笑道,“谁知道呢,也许都是真的,她爱你是真的,她恨你也是真的,她被你抓是真的,绿妖背叛也是真的,若是不真,怎么会有人信呢?”
“真是可怕。”魏西园沉痛地捂着额,笑得狰狞,“我从来不知道,她这么可怕!”
衡玥对这句话颇为认同,廖三之能,非常人之能想象,即使是她,当年看到那个依旧稚嫩带着许些冷漠的少女,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她的局中,握住一方天下。
她没什么话再说,只是走前突然想起来,“大人托我跟你说一声……”
她声音轻轻,转身而去的模样,恍然间有点像那天跟魏西园吵完架转身回屋的廖三。
廖三说:“对不起。”
他无声地笑了一声,心中空洞一片,所有戾气退却,只剩下冷意和苍凉。
对不起。
真是这世上最无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