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清冷，楼榭霜冷寒降，丝丝冷风从窗前送进房间。
廖三下午气走了魏西园，自己一个人吃饱了饭，蒙头就睡，此时被冷风吹醒，发现自己还躺在卧榻上。
她看了看更漏，已是戌时，天早就黑透了，窗外的夜空黑洞洞的，看不到一点星光，夜里的九都不比热闹的长安，这里禁宵，到了夜里跟鬼城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一旦有声音必然是踏马声，从朝圣路一路响彻到宫门前，带来战争的消息。
绿妖悄无声息地跪坐在角落里，在她很难一眼看到的地方。
廖三揉了揉脑袋，从榻上爬起来。
最近残惯了，她一直是由魏西园从睡梦里直接抱回床上的，每次醒来都可以看到那张看似无害的欠揍的脸，像抓准了她那时会醒一样，扬着诱惑人的笑。
今天难得，居然不来烦她。
大概是白天被她气狠了，今天不打算回来睡觉了吧。
廖三无所谓地从卧榻上爬起来，徒步爬回床上，被褥一蒙头，继续睡，“你也去睡吧，今天没什么事不用守着我。”
还在等着廖三开口问点什么的绿妖愣愣地看着她一气呵成爬回床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大人您就不好奇一下王爷去哪了吗？
在绿妖看来，廖三自从见到魏西园就没有淡定过，无论两人之间发生过多大的误会和折难，若没有很深的感情，以她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反应这么大的。
所以绿妖以为廖三心里还是在乎魏西园的，就像魏西园纳的妾，起的都是廖三的名字一样。
结果廖三一觉醒来没有看到魏西园，蒙头又睡，让绿妖有些意外。
其实廖三是没必要问，她听得到院子里咿咿呀呀的小曲调儿，唱得流连婉转，丝竹悦悦，就知道气大了的魏七王爷估计是窝在哪个小妾院里听歌舒心去了。
既然都到了温柔乡，自然没有抽身离开的道理。
廖三独占一张床，不用死撑着不睡和他吵架，也乐得清净。
院里的小曲一直唱到后半夜，歌姬的嗓子都唱哑了，舞娘的腰都跳断了，奏乐的司人都困得拿不动锤子了，魏西园还精神奕奕地喝着凉酒，目光炯炯地望着院里的一株青兰。
子烟软在他怀里，一边倒酒一边撒娇道，“王爷，奴家都听困了，明日王爷还要上朝，早点歇息吧。”
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差点习惯彻夜不眠的魏西园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子软若无骨地倚在他宽大的怀里，皓白的手骨带着冰凉抚着他的胸口，拉了拉他的衣襟，想要将他拉到屋里。
一边拉，红唇还一边轻咬着唤着，“王爷，走吧。”
魏西园面无表情地跟着她起身，朝房里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司人们的松气声。
女子的闺房总是透着淡淡的胭脂香，还有一些旖旎的气息，在寒冬之中更加明显，和他生冷干净的只有寒铁气息的房间不一样。
在这样暖意缠身的房间里，他反而想起那个躺在冰冷的床上龇牙咧嘴为了折磨他明明很困却死撑着不睡的女人。
他的床没有烧炕，虽然隔着厚重的被褥，在这样的冬天里还是冰寒得让人难受，她向来畏寒得很，稍微有点风吹进来就没出息地往被子里头钻，他在的时候还会用内力给她暖暖，如今他不在，那家伙估计睡得也不安稳吧。
想着，魏西园突然莫名地笑了起来。
知道她过得不好，他就安心了，大概现在的魏七王爷就是这样的变态心理吧。
小妾子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魏西园很少在外人面前笑，他从前就是清清冷冷的样子，唯有带着目的时会对一个人好，难得笑一次，便如冰山化了水，淌进人的心田，子烟羞涩地搂着他的腰，伸手想要给他宽衣解带。
魏西园突然按住她的手，低下头凑到她面前，一股浓烈的酒气带着男子的阳刚扑面而来，子烟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
他在细细打量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也有些上挑，是那种典型的丹凤眼，眯起来的时候有勾人的味道，魏西园便是一眼看中她的眼睛，才带她入府的。
“你会生气吗？”魏西园突然发问。
子烟莫名其妙，“奴家……为什么生气？”
魏西园伸手一扯，将她披在身上的轻纱撕了个碎，“你生气吗？”
子烟惊叫一声，一脸羞涩和好奇地瞪着眼睛，对魏西园的话不明所以，“王，王爷？”
魏西园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直起身揉了揉额，也没有为难这个让他失望的小妾，转身就出了房门，拐进长廊里。
子烟想伸手拉他，没拉住，跑到门边着急地喊，“王爷，你……你要去哪里？”都到了宽衣解带的地步了，子烟没想到自己居然第一次没有留下这个男人。
“去惹人生气。”长廊的尽头，消失在苍白雾气里的人发出一声轻快的笑声。
廖三怕冷，这是认识廖三的人都会知道的一个事。
但凡受到一点寒风，廖三都会惊醒，所以她睡觉时一般都会用被子把自己捆成好几圈，以免睡相不好的自己把自己滚进风里，第二天又成病秧子。
此时已是后半夜，难得睡上一个好觉的廖三正在不知名的梦里挣扎着，突然发觉身体一寒，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似乎有些发醉的脸凑在她面前，见她醒来，哼哼一笑，不客气地把酒味都吐到她身上，“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没有良心的人了。”
廖三迷迷糊糊地皱起眉，伸手去抓被子，发现他把被子都收进手里，挪得离她很远。
“没力气跟你吵，被子给我。”廖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冷吗？”
“废话。”
“我不冷啊。”
“……”
不知道他在哪个小妾那里受了什么刺激，大半夜的还跑回来发疯，廖三见他不肯放开自己的被子，白了他一眼，自己下床去柜子里拿另一床被子。
有些醉的魏西园以为她至少还会求求饶，看到她直接去拿被子，整个人都给气囫囵了，他伸手一抓，把她甩回床上去。
“崽子！”廖三生气地吼起来，因为困意完全没有气势，反而像是小猫的嘶叫。
她生气时眉毛会竖起来，微挑的眼睛便像一把刀锋一样，利利地，刺得人生疼。
魏西园被骂了一句，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炫耀一样说，“我不冷啊，你可以抱着我，这样你也不冷了啊。”
廖三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是要跟我闹是吗？又不想睡了吗？”
“今天我不想睡。”他说，“我只想你抱抱我。”
他讨好的样子像极了个讨糖吃的大孩子，目光闪着精光，将她困在自己的囚牢里，不远不近，逼着她。
魏西园比廖三小两岁，刚认识的时候魏西园也会像个大男孩一样偶尔撒娇。
现在廖三怎么看他怎么辣眼睛，“你做梦！”
“是啊，我经常做梦梦到你，还像以前一样钻在我怀里。”魏西园点点头。
“……”廖三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这个神经病是发病了吧！
魏西园见她不动，便伸手把她揽进自己怀里，大长腿一跨坐到床上，用手里的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没有热炕的床果然很冷，魏西园摸了摸她冰寒的手脚，自动自觉地给她暖了暖。
廖三像个木偶一样给他摆弄着，不说话也不挣扎。
于是魏西园满足了，他靠在床头，把廖三按进自己怀里，像个孩子抱着自己的宝藏。他笑了笑，“我总能赢你，无论几次。”
廖三连白眼都懒得翻了，被暖意一裹，她本来就没有散的困意又爬了上来，眼皮很快一张一合，撑不住想睡。
魏西园低头看着她。
虽然是二十几岁的老姑娘了，脸却还是秀气稚嫩的，不施粉黛的模样反而看着比院里其他浓妆的女人更年轻，她额前的绒毛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安分，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胸口，抿着的嘴角有些苍白，大概是受冷太多身体还虚着，窝在他怀里像只脆弱的猫。
谁会想到这只无害的猫，行走在暗夜里，主宰着大国天下的走势，轻易一挥手，便是伏诛百万人。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时，就时常想你，我知道以后自己会娶一个不认识的高官的女儿，就觉得好遗憾，为什么你不是那个高官的女儿呢？知道了你是谁之后，我更想你了，搭这场边厥大晋相争的戏台，为了就是引你出山，他们都说我傻，娶了没用的奴隶，谁知道呢，你可比那个秦梦瑶有用多了。”他抱着廖三呢喃。
廖三已经半个魂飘到梦里去了，闭着眼睛平静道，“所以我若没有用，你还是会娶那个秦梦瑶的吧。”
他对她的感情，建立在她有用的前提下，不管是怎样的深情，都廉价得让她觉得可笑。
“谁是王妃不重要，我早决定在登上大宝后，起兵大晋，逼他们哭着把你送到我手里。”魏西园胸有成竹道，“现在你已经在我手里了，那就只让他们哭好了。”
“你当着一个大晋人的面这么说真的好吗？”
“有什么关系，我不想瞒你，你和我站的位置一样，必然知道，大晋和西岐不得不打一场。”魏西园抱紧廖三，“我还时常担心与你为敌伤了你怎么办，现在好了，你在这里了，你跑不掉了，廖子衿，你是我的了！”
“你想多了。”廖三冷冷地丢了一句，不再说话，埋头进梦乡里去了。
魏西园笑了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满足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