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Amour

草。

这软得像猫一样你管这叫起床气?

宋语揉了揉眼睛,脑子大概还在发懵。

过几秒他停下动作,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把枕头扔在他脸上,“草……”

周历眼前发黑一瞬,抱着枕头笑了起来:“你这起床气是迟到了?”

宋语拉过被子把自己埋进被窝,“滚。”

“起床了起床了,”周历戳戳他用被子盖住的肩,“再不起床你就要迟到了。”

宋语用凌乱的后脑勺告诉他:“哦。”

“那你快起。”周历赖着不动。

“嗯。”

“快点快点。”周历扯扯他身上的被子。

“靠,”宋语拉下被子坐起身,“你烦不烦?”

“不烦。”周历还是笑着,没有任何因为宋语的话而生气的表情,笑容里满是少年气。

宋语揉了一把头发,偏头的时候可以看见他耳朵发红,被冷白的皮肤映衬得很明显。

周历顿时笑容更盛,故意打趣道:“你耳朵怎么红了?”

宋语觉得这人真的很烦,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廓,别扭道:“被子闷的。”

说完他就跑去洗漱了。

宋语出来时起床气已经消散大半,眼睛都清明了很多。

“你们冰箱里有水吗?”周历靠着冰箱,用手指了指。

宋语正在收拾桌上的卷子,起床气还没完全散完,并不是很想搭理他,但想到这人也确实是把自己叫起来了,还是开了口:“有,自己拿。”

随即,他忽然反应过来,“等下……”

然而已经晚了,周历打开冰箱后看到了里面粉嫩的蛋糕,稀奇道:“你喜欢吃草莓蛋糕?”

宋语手一顿,镇定自若道:“林祉的。”

谁知周历起身大步跨到他眼前,把手机举给他看。

周历:【你们寝室的草莓蛋糕是你的?我还没吃早饭饿死了,我能吃吗?】

林祉:【这是语哥的,不是我的,你问问他吧。】

宋语:“……”

靠。

这俩什么时候联络上的。

周历想象了一下表情冷漠的宋语吃着粉红的草莓蛋糕,觉得那场景实在是稀奇又可爱,附中校霸的威严顿时荡然无存。

宋语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生硬道:“我送人的。”

“噢。”周历还是笑着看他,一脸不信,却又不拆穿他。

宋语沉默地盯了他几秒。

算了去他妈的喜欢吃草莓蛋糕怎么了。

宋语拿出蛋糕扔给他,闷闷道:“你不是没吃早饭吗,送你了。”

说完他就要往寝室外走。

“诶,实话说我也很喜欢吃蛋糕,但我总觉得我味觉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别人觉得刚好的,我就觉得太甜了。没想到你是会喜欢吃甜食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感觉你像个制冷空调一样,靠近你就冷得发抖,但是……”周历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

宋语刚面对完手机里的一大段话耳边又听了一大段话,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眼里闪烁着警告的光芒。

周历毫无察觉:“你有没有吃过南林区那家蛋糕店,好像叫什么……A什么玩意儿来着,反正是串英文。听说很好吃,”他转头看着宋语,笑了起来,“你要想吃,叫声周哥,我给你买。”

“滚,”宋语非常冷漠,但还是给他解释,“那叫Amour,是法语。”

Amour,意为爱。

“我去,这你都知道,”周历有些震惊,“你到底学了多少门语言?”

宋语瞥他一眼,“拿手机查一下就能解决的事。”

两人去食堂随便吃了点,然后慢悠悠地踩着铃声一起从后门进了教室,引得许多人转头朝他们看过来。

“他们怎么会一起来?”

“文史不分家呗!别说了磕死我啦,你们觉不觉得他们站一起真的好配!”

宋语面无表情地扫了教室一眼,讨论声顿时荡然无存。

数学老师进来时还很讶异:“你们班纪律不错啊。”

众人腰背板直动也不敢动,敷衍性地笑了几声。

那我们敢不好吗,宋语这人的残酷程度谁不知道。

连堂数学上起来真的要命,早上一二节的数学课更是像要直接把人送入地狱。第一节数学课下课的时候宋语直接倒头就睡,闷声道:“上课叫我。”

宋语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头发乌黑,有些偏长,看起来很软。

周历想到之前摸过的手感,确实很软,跟他总表现出的冷淡截然不同。

他之前在学校看见宋语总是一个人,偶尔身边有林祉或陆远,也只是沉默地听他们讲话,面容总是淡淡的,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接触了一天,他才发现其实宋语本身其实是个很柔软的人。

像个刺猬,外表看起来浑身是刺,但说不定肚皮会特别软。

上课铃响起,他用手肘很轻地碰了碰宋语,凑过去放低声音:“醒醒,上课了。”

宋语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艰难地坐起来戴上眼镜听课,看起来很烦躁。

“林祉说你起床气很大,他第一次叫你起床时差点被你揍死,”周历手上转着笔,“但我怎么觉得还好?”

宋语仰头喝了几大口水,喝完才淡淡道:“他第一次叫我起床的声音整栋宿舍都能听见,嘴巴还跟连环炮一样吵个不停,是你你不烦?”

周历笑了几声:“那确实挺烦的。”

他想了想,又问:“我觉得我这人话也挺多的,你会烦吗?”

“会,”宋语从桌肚里拿出课本,“所以你最好赶紧闭嘴。”

周历还真听话地闭了嘴,安静等着上课睡觉。

宋语瞥他一眼。发现这人看着不正经,但好像总会莫名其妙听他的话。

林祉不在这几天,陆远不知道为什么也没了踪影。这几天宋语几乎都是跟周历一起回宿舍、一起出去吃饭、一起来教室……

似乎从那场莫名其妙的打架后,他们的关系就更进一步了。

宋语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安静的生活中就这样莫名其妙闯进来了一个叽叽喳喳很烦人的人。

成鸣附中的管理既不像临远一中那样近似散养,也不像阳川三中那样有超强控制欲,而是居于两所学校之间,既不过分严格也不过分松散,跟它在三所学校中居于的佛系地位一样。

星期五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宋语正做着作业,就听周历关了手机,问他:“下节什么课?”

“后面两节都是英语。”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余光中周历忽然站起身,他停下笔看去,周历朝他晃晃手机,里面还停留在聊天界面上,“我出去一趟。”

宋语蹙眉,无意瞥到手机聊天记录最顶上的“爸”字。

因为他最近面对这称呼也十分频繁,所以哪怕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很快就辨认出了。

周历注意到宋语神情微变,抬手拍拍他的肩,笑道:“回来给你带蛋糕。”

宋语被拍了一下后立马躲开,拧眉道:“滚,说了别碰我。”

周历无辜地缩回手,耸了耸肩,看起来并没有在意,还笑着跟他说拜拜。

宋语没理。等英语老师刚进来时看到空座位问旁边的他时,宋语却非常淡定的撒谎:“他不舒服,先回宿舍了。”

英语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星期五不用上晚自习,放学铃一响班上瞬间热闹沸腾起来。

夏日的烈阳在傍晚收敛了刺眼的光芒,金黄的阳光从窗边斜射进教室,把宋语沉默着伏案学习的身影照在地上,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安静又美好。

好些女生离开前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宋语依旧保持着低头思考的样子,对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

大家都赶着回去享受假期,教室一下就走空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座位上。

广播放出的几首歌终于结束后,校园重新归于寂静。

他正咬着笔尖苦思冥想一道数学题,连今天傍晚放了什么歌都没听清,歌放完好一会儿后他才发现周围出奇地安静。

宋语从咬笔换到咬手,他想不出来的时候就容易发呆,盯着白纸黑字的题目出神。

忽然,一个四方的纸盒闯入他视线,直接肆无忌惮地落在他习题册上,盒子上有着花体的“Amour”。

手腕上套着根红绳,顺着那只修长的手看过去,周历比离开时多戴了个棒球帽,压低的帽檐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薄薄的嘴唇张合,依旧是少年朗然的嗓音,只是莫名带了些疲倦,“想着你上次买了草莓蛋糕,就给你买了巧克力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宋语一愣,表情有些不自然,“干嘛给我买这个?”

“感谢你上次给我的草莓蛋糕,还有帮我骗老师,”周历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不去吃饭?”

宋语把蛋糕放在一边,“写题。”

转过脸看见周历嘴角有伤疤,颧骨处也贴了创口贴,他皱眉问:“你碰到之前那帮傻/逼了?”

“没有,”周历抬手碰了碰嘴角,被疼得吸了好几口气,“我爸打的……老男人下手真重。”

宋语不好多问他家里的事,只问:“擦药了吗?”

周历懒散地靠着椅背看他,勾了勾另一边的唇角:“还没。”

宋语放下笔,捞过自己的书包翻出了一管药膏,对上周历的目光时有些不太自在,“你自己擦吧。”

周历把脸凑过来,直勾勾地看着他:“我看不到。”

他的眼睛很圆很亮,眼尾天生自然下垂,笑起来时眼下卧蝉突出,上面有一颗明显的小痣。

宋语眼眸微动,错开他的视线,又扫到他右脸颧骨上同样卧着一颗小痣。

他很轻地抿了一下唇,看了眼桌上的蛋糕,又拿回书包翻了几下,寻找无果后把书包放好,打开药膏挤了一点在自己指腹,抬手擦在他嘴角的伤口,解释道:“没有棉签了。”

“嗯。”周历很轻地应了一声。

傍晚的教室很安静,蝉声都不知去哪了。只有远处篮球场上若有若无的吵闹欢呼声,混合着悠悠转动的风扇声。

这些刚才被宋语忽略的声音,在此刻重新在他耳边播放。

周历比宋语高一些,低头看过去的时候可以看见宋语的睫毛很黑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羽翼扇动。

宋语看起来冷冰冰的人,指腹却是温热的,温暖了冰凉的药膏,在他的脸上留下温柔的触点。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会弄疼他,让周历不禁想要逗他。

“嘶——”他故意叫了一声。

宋语果然立马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疼?”

“有点,”他把棒球帽摘了下来,撕下颧骨上的创口贴,刚结痂不久的伤疤袒露在宋语眼前,他眼睛带笑,“轻点儿。”

凭借这么多年的打架经验,宋语一眼就知道他嘴角的伤是被拳头打的,而颧骨上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划伤的,但不重,应该是刚碰到就被他躲开了。

打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

宋语“嗯”了一声,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继续给他的伤擦药,动作比刚才还要轻,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们靠得越来越近。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脸上的触感在放大。周历看着认真给自己擦药的宋语,忽然觉得心中的烦闷在慢慢消散。

“好了。”宋语拧上药膏,低声道,“你爸下手也挺狠。”

“老男人更年期到了,也能理解。”周历晃着椅子说。

宋语心说我爸也更年期,已经跟我打了一星期的辩论赛了。

想到这,他拿出手机,关了勿扰模式,看着不断跳出来的一堆消息忍不住头疼。

他点开了林祉的未读消息。

林祉:【阿语,我今晚还是回不去,我弟弟这边走不开qwq。】

宋语:【这么严重?】

林祉很快回了过来:【老毛病了,你也知道他从小就身体不好。还有阿语你也是,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吃饭吗?你又不吃??!】

宋语:【没事就好。】

宋语:【我吃蛋糕。】

林祉:【哦,但这玩意儿也吃不饱啊。】

宋语无声地看着桌上目测长二十厘米宽十厘米高八厘米的蛋糕,默默打字。

【吃得饱。】

林祉没再回,宋语才想起来问周历:“你吃晚饭了吗?”

“没,”周历从手机上抬起头,“你想吃?”

宋语把蛋糕挪到他们两张桌子的交界处,冷脸道:“你自己看看这玩意儿有多大。”

周历莫名被戳中了笑点,低头笑了几声,看向他时眼角笑意还未消散,非常认真地评价:“嗯,很大。”

宋语耳朵莫名其妙有些发热,强装镇定道:“所以你吃什么?”

周历晃晃手机:“我刚叫陆远帮我带了。”

宋语欲言又止,手机连续响了几下,他打开后看到了林祉的一顿控诉。

林祉:【/图片】

林祉:【宋哥你看,陆远真的有毒,给一个胃病病人买酸辣粉。】

林祉:【他怎么不直接送我弟上西天呢。】

宋语很轻的笑了一声,周历好奇地凑过来:“怎么了?”

宋语把手机给他看。

周历也笑了起来,“怎么都把陆远当外卖小哥了?”

“没。他自己好奇林祉他弟长什么样,才说要帮他送的。”

“然后呢?”周历问。

宋语刚想说不知道,林祉就又蹦出一条信息。

林祉:【什么意思,他夸我弟好看,我跟我弟长得不像吗,怎么没见他夸过我好看呢?】

宋语把手机给他看,周历也开始有些好奇:“所以林祉他弟长什么样?”

宋语沉默两秒,挖了一口蛋糕进嘴,缓缓道:“背后讨论不太好,有机会你见过就知道了。”

没多会儿,陆远提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从他们后门溜进来,把那碗东西放在周历桌上。

他也注意到了周历的伤,“你爸打的?”

宋语没记错的话陆远有说过他跟周历是初中认识的好朋友,听陆远的语气感觉他好像并不意外。

但周历的性格似乎并不像在一个父亲常年动手的家庭里孕育出来的,那么或许是有什么事情导致了周历他爸动手。

结合最近,只能是选科这件事了。

“嗯。”

宋语听见他不咸不淡地应声,听起来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口舌。

“擦药了吗?”

周历看向身旁装没听见低头反复滑着手机桌面的宋语,勾了勾唇角:“擦了。”

“稀奇,你平常不都不喜欢擦药吗。”

周历不置可否,看向桌面,“这什么?”

陆远咳了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历:“?”

他顶着问号拆开了包装,沉默片刻,抓住宋语的手腕。

猝不及防被抓住了手腕,一股热自脉搏传过,宋语不禁皱眉,挣脱了他的手,语气不善:“你干嘛?”

“给我看看你手机。”周历说。

宋语看他点开自己手机上林祉刚发给自己的图片,跟他桌面上的对照了几次,然后低声“草”了一句。

周历点开陆远的聊天框,按着语音道:“你大爷的,你把别人不要了的给我???”

陆远还在装傻:【谁不要的?】

周历刚想让宋语把那张图片发给自己,忽然反应过来:“我们是不是没加好友?”

宋语愣了一下,“嗯。”

“我扫你。”周历说,“把刚才林祉发给你的那个图片发我。”

宋语的微信名很简单,就叫“YU”,头像却是一张白猫的大头照。白猫看起来就一个手掌那么大,感觉出生刚一个月,毛发都还是稀疏的,眼神呆得很可爱,满是对世界的好奇。

“你头像好可爱,”周历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是你养的猫吗?”

宋语顿了顿,话里听不出情绪,“嗯。”

周历有些敏感地感觉不太对,没再继续说。

周历的微信名倒是让宋语有些意外,跟他本人张扬的作风很不像,只有一个字——“轴”,微信头像也是一张草稿纸上xyz的坐标轴。

“轴?”他下意识念了出来。

“对。”

他把图片转发过去,难得有些好奇,“为什么叫这个?”

周历没说话,控诉完陆远后关了手机扔进抽屉,思考片刻,才看着宋语的眼睛回答:“不觉得历史就像一个数轴吗,每一个点对应一个时间,一个事件。我们都在这个不断延长的数轴上走着,最终走到某一点后死去,留下属于我们的一小点。没有人知道那一点在哪,也没有人知道数轴的尽头是什么。”

“历史就像数轴一样,永无止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文史不分家
连载中夏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