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已经比开学时暗得早了。
星期一，闻声替蒋一川补完值日，教室比上个周五收得早。应知意检查完门窗，在站台等了十几分钟，才等到下一辆353路。车里已经没什么学生，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街边的招牌一块块亮起来。
车开进大转盘时，天色只剩一点灰蓝。商场门口的灯牌换了颜色，银行的玻璃门映着车灯，几辆等发车的353路停在调度室外，发动机低低地响。
“终点站到了。”
应知意背起书包下车。
站口正对着她家楼下的八间店面。白天卷起的卷帘门还没有落下，灯从一间间铺子里照出来。有的门口堆着刚拆开的纸箱，有的挂着拖把和塑料盆，最后一间熟食店正把卤味往玻璃柜里收。她从小经过这里，知道第三间门锁不好开，知道靠转盘那间招牌一到下雨天就接触不良，也知道哪家总把电动车停到过道上。
她从来没有数过这些灯一晚上要亮多久。
许家的批发部在中间。门口停着一辆送货的小卡车，后车厢里还剩几箱白酒。许佳宁蹲在纸箱旁，拿圆珠笔往箱角写日期。看见应知意，她抬起头：“你怎么才回来？”
“今天检查值日。”
“闻声不是留下了吗？”
“他就是值日生。”
许佳宁听出了她的意思：“那你还留下干什么？”
“班长要检查。”
“你这个班长真忙。”
许佳宁的母亲从店里探出身：“知意回来了？你妈刚才还下来问过。佳宁，你别只顾说话，把那边空出来。”
店里比门口更挤。矿泉水、饮料和成箱的酒沿墙一直码到里间，柜台上挂着一排打火机和小袋装的糖，头顶的日光灯把塑料包装照得发白。新送来的货堵住了过道，只留下一条侧身才能走的缝。
应知意把书包放到柜台最里面，挽起袖口：“这些放哪里？”
“白酒先靠后墙，饮料放外面。”许母说，“你别搬重的，帮佳宁把数量点清楚就行。”
她和许佳宁从小就在这里写作业、吃冰棍，也没少帮忙理货。哪一种饮料放在冰柜上层好卖，哪一调料放在哪排，应知意都记得。她把同样的箱子归到一起，许佳宁在进货单上画正字，两个人点到第三遍，终于对上了数。
送货的司机搬完最后一箱，在门口喝了半瓶水。他看见应知意，随口问：“这都是你家姑娘？”
许母笑道：“房东家的，跟我们佳宁一起长大的。”
司机往外看了一眼：“这一排都是你家的？”
应知意也跟着看了一眼。八间店面的招牌连在一起，楼上便是她家。
“嗯。”她说。
“那以后有福了，这一排光租金就不少。”
应知意不知道多少才算“不少”。她只知道每个月父亲会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本子下楼，有时店里忙，租户晚几天送上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指了指脚边一箱橙汁：“这个也是放外面吗？”
“放冰柜边上。”许母回答。
司机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等小卡车开走，许佳宁凑过来问：“你知道我们家一个月交多少房租吗？”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这是你家的房子。”
“是我爸妈的。”应知意把最后一张进货单压到计算器下面，“又不是我收。”
许佳宁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说：“也对。反正你连一瓶可乐卖多少钱都记得。”
“两块五。”
“我知道，不用你说。”
两个人都笑了。
货理完以后，许佳宁把两张凳子拉到柜台后面。她们摊开作业本，先写数学。店里不时有客人进来，一次买一瓶酱油，或者一整条香烟。许佳宁写到一半就得起身拿货，应知意熟悉位置，有时也顺手递过去。
“左边第二层。”
“那是小瓶的。”
“小瓶怎么了？”
“人家要大瓶。”
“你听见了还不自己拿？”
“我在算题。”
应知意把大瓶酱油递给客人，又回到凳子上写完最后一步。
许母在一旁按计算器，按键发出清脆的响声。算到一半，她看见应知意的书包拉链开了线，便说：“你这个包还在背？让你妈给你换一个。”
“还能拉。”
“哪天书掉在路上就知道了。”
“我回去缝一下。”
她不是舍不得换。开学前母亲带她去商场时问过要不要买新的，她嫌新书包的夹层太多，还是用了小学那只。东西只要还能用，她就觉得没必要换。
八点多，楼上的窗户打开，父亲在上面喊她吃饭。应知意收好作业，和许佳宁约了第二天一起写英语，才从侧门上楼。
父亲刚从最边上的店面回来，饭桌旁放着那本蓝色封皮的本子。他一边吃饭，一边和母亲商量第四间铺子的事。租约年底到期，店主想把后面的隔墙打掉，多摆两排货架。
“墙不能随便动。”母亲说。
“我明天带人下去看。”父亲翻了翻本子，又问应知意，“你觉得呢？”
应知意正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拢到一起，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头：“什么？”
“没什么，吃你的。”
母亲笑了一声：“问她有什么用。楼下哪间店一个月多少租金，她一间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哪间到期。”应知意说。
“那是因为门口贴着纸。”
父亲把蓝本合上，想起另一件事：“这次考年级第一，想要什么？周末带你去买。”
应知意认真想了一会儿：“数学老师说下星期要用圆规。”
“圆规也算奖励？”
“我没有。”
“学校要用的东西本来就会给你买。”母亲指了指她的书包，“顺便换个书包，拉链都快掉了。”
“买和现在差不多的就行。”
“人家考第一都要MP4、新衣服，你倒好，只会要一样的书包。”
应知意不知道MP4有什么非要不可。家里的收音机能放歌，电脑也能放，她每天坐车时还要背单词。她想了半天，还是只说：“要结实一点的。”
父亲笑着答应了。
吃完饭，她打开客厅里的电脑。主机响了一阵，屏幕才从黑色变成蓝色。她刚登录QQ，右下角的小企鹅便接连闪动，初一四班的群消息已经多了两百多条。
这个群是蒋一川建的。班里四十八个人只进来了三十多个，昵称却一个比一个难认。应知意对着群成员看了很久，也只分清其中十几个人。
群里正在约周末打游戏。没过几句，又有人喊大家去QQ空间踩一脚。蒋一川追问是谁偷了他的菜，几个人争着承认。一个男生发出新买的MP4照片，下面立刻有人问几G、能不能放电影。
应知意认得他们说的每个字，连起来却不知道该回哪一句。屏幕上的消息滚得很快，她还没看明白前一句为什么好笑，话题已经换了。
许佳宁的头像单独闪起来：“你怎么进群不说话？”
应知意回：“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在说游戏。”
“我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游戏。”
过了一会儿，许佳宁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我也没全看懂。蒋一川他们说得像上课一样，漏听一句，后面都接不上。”
应知意把群消息往上拖了一段，还是接不上，便松开了鼠标。
有人忽然问：“星期一科学要交什么？”
下面立刻有人回：“班长呢？”
应知意把作业记录本拿到电脑旁，照着写：科学练习册十二到十四页，实验报告补完；语文背诵第三课；数学订正签字。
蒋一川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班长一上线就是作业。”
闻声跟了一句：“值日调换要不要也发群公告？”
应知意想了想，打字回复：“再有人没说清楚，就发。”
群里顿时刷出一排“不要”。闻声没有再说话，蒋一川很快把话题带回了周末的游戏。
应知意关掉群窗口，打开英语作业本。
窗外，大转盘上的车已经少了。最后一班353路驶进终点站，车灯从她家墙面扫过去。楼下八间店面的卷帘门依次落下，只剩许家批发部还亮着灯。
任务栏里的小企鹅又闪了两下。应知意低头翻开作业本，没有再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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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批发部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