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昨夜连绵整夜的大雪终于停歇,铅灰色天穹微微透亮,一缕淡白日光斜斜落进栖梅殿的雕花窗棂,将满地积雪照得莹白反光。庭院里的老梅树压满厚雪,昨夜被风吹落的红梅瓣嵌在雪层中,星星点点铺了一路,空气里漫开清冽冷香,混着雪后独有的干净寒气,一呼一吸都沁人心脾。
明舒醒得不算早,昨夜辗转至三更才浅浅入眠,胸口贴身揣着那块暖玉,整夜温和暖意贴着心口,稍稍抚平了心底纷乱。侍女轻手轻脚掀开内室棉帘,手中端着铜制盥洗盆,温水腾起薄薄白雾,轻声唤她起身:“公主,雪停了,今日天光大亮,庭院梅景正好,后厨煮好了桂花粥,还有您爱吃的蜜渍梅脯,洗漱完便可用早膳。”
明舒缓缓睁开眼,睫毛轻颤,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倦怠。昨夜与箫寒声月下闲谈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红衣女子饮酒谈家国、袒露一身孤苦的模样挥之不去,心底那层刻意筑起的防备,又薄了几分。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望向窗外一片素白雪景,轻声应道:“知晓了,伺候我梳洗吧。”
侍女扶她走到妆台前,台上摆着昨日箫寒声差人送来的梅香膏,白玉瓷罐小巧雅致。明舒指尖捻起一点膏脂抹在脸颊,淡淡的梅香萦绕鼻尖,驱散了晨起残留的困意。铜镜里映出她一身浅蓝素色襦裙,长发松松挽了半髻,只簪一支素银梅花发簪,眉眼柔和清淡,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浅淡愁绪,全然不似身居深宫的金枝玉叶,反倒像一枝独自立在风雪里、无人依靠的白梅。
“今日宫里并无宴席朝会,长公主一早便去兵部处理边防文书,听闻要到午后才能回宫。”侍女一边替她梳理长发,一边絮絮说着宫中消息,“内侍总管特意吩咐,今日任由公主自在休憩,不必拘着礼数,若想出殿逛御花园,随时可以差人引路。”
明舒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忖。箫寒声身为北陆掌兵长公主,日日被朝堂军务缠身,昨日却抽出两晚空闲来栖梅殿与自己闲谈赏梅,这份优待,实在超出单纯的盟约体面。她说不清对方究竟是出于怜悯,还是另有考量,只知道每一次相处,自己都更容易沉溺在那份难得的共情之中,忘记两国对立的鸿沟。
梳洗完毕,二人移步厅堂用早膳。粥品软糯香甜,蜜渍梅脯酸甜适口,是特意贴合南国口味烹制。明舒小口进食,目光落在厅堂一侧满满一面墙的藏书上,昨日匆忙翻阅的梅雪画册还摆在矮几上,封面上短剑朱砂印依旧醒目。用完早膳,她遣侍女收拾碗筷,独自走到书架前,抬手缓缓拂过一排排书卷脊面。
大半书籍皆是北陆军政、边塞地理,还有不少手抄的边塞游记,边角磨损严重,看得出常年有人翻阅。最里侧一层木格,整齐码放着数十卷诗词文集,其中竟有不少南国文人的诗作,纸张保存完好,批注字迹凌厉有力,分明是男子风骨,却又藏着细腻共情,不用多想,定是箫寒声亲手批注。
明舒抽出一卷南国诗人咏梅诗集,坐在临窗软榻细细品读。书页间夹着一片风干红梅,花瓣压得平整,色泽虽褪去几分鲜活,香气却依旧留存。批注落在诗句旁,寥寥数笔,写尽风雪观梅的孤寂,字句间藏着戍边之人独有的苍凉,与她睹梅思乡的心境不谋而合。
指尖摩挲着纸面字迹,她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箫寒声常年驻守北疆,本该日日与兵戈风沙相伴,竟会悄悄收藏南国咏梅诗文,还细致批注,想来她心底,也藏着一份无人诉说的柔软与孤独。世人只看见她身披红衣战甲、杀伐决断的模样,没人愿意静下心,读懂她盔甲之下藏着的心事。
正沉浸在书卷之中,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明舒公主,长公主府下人送来了大批书卷与笔墨,说是长公主昨夜回府后特意吩咐,知晓公主喜爱诗书,将私藏的部分文集送来供公主消遣。”
明舒抬眸望去,数名宫人抬着四口梨木书箱踏入厅堂,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古籍、字帖、山水画册,甚至还有几盒质地细腻的徽墨、兔毫毛笔与上好宣纸,件件皆是难得的文房珍品。领头的侍女躬身行礼,递上一张素笺,是箫寒声亲笔书写的短笺,字迹锋利洒脱,寥寥数语:“殿内藏书寥寥,恐公主白日无趣,取私藏书卷笔墨相赠,闲暇可写字作画,消解长夜孤寂。院中梅枝若入画,大可随意描摹,不必拘束。”
短短一行字,心思细腻周全,将她思乡孤寂、偏爱梅景的喜好尽数记在心上。明舒捏着那张素笺,指尖微微发暖,心底克制的情绪又泛起波澜,低声吩咐侍女:“替我好生谢过长公主,这些书卷笔墨妥善收置,分出一侧案几专门摆放。”
宫人退去后,侍女看着满箱珍贵藏品,忍不住感慨:“长公主私藏的文玩书卷从不轻易借人,不少朝中大臣求一幅她的墨宝都被回绝,如今一整箱私藏尽数送来,可见是真心体恤公主。”
明舒轻轻摇头,将素笺小心折好收进锦盒,语气带着几分清醒自持:“体恤是真,分寸也要守住。她是北陆长公主,我是南国质子一般的和亲公主,这份厚待,终究是建立在两国休战的前提之上,不可太过沉溺。”
道理她全都明白,可心底翻涌的暖意却无法强行压下。她走到窗边铺开宣纸,取过箫寒声送来的兔毫笔,蘸上淡墨,望着庭院覆雪红梅,慢慢落笔勾勒。笔尖游走纸面,先绘漫天落雪,再描虬曲梅枝,最后落笔一枝含苞红梅,墨色清浅柔和,带着南国山水独有的温婉气韵。
一画便是两个时辰,窗外日光缓缓偏移,积雪折射的白光渐渐柔和。等到她收笔搁下毛笔,整幅寒梅映雪图已然成型,纸上白雪苍茫,红梅孤挺,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孤寂。明舒静静望着画作,指尖轻轻触碰纸面,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箫寒声来画这幅梅雪,笔墨定会厚重凌厉,风雪凛冽,与自己的温婉笔触截然不同。
一柔一刚,一南一北,恰如她们二人。
“好一幅寒梅映雪,笔墨温婉,风骨暗藏。”
一道低沉女声忽然自殿门处响起,明舒心头一惊,猛地回头,看见箫寒声立在棉帘之下,一身暗红官常服,卸下了上朝的玉佩腰刀,少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几分松弛柔和。许是处理了一上午军务,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目光温和,直直落在案上的画作之上。
她不知何时抵达,竟没有听见内侍通传,想来是特意屏退下人,独自前来。明舒连忙起身行礼,脸颊微微发烫,方才一心作画,全然忘了周遭,被人撞见心事画作,难免窘迫:“长公主公务繁忙,怎会此时过来?舒作画粗陋,让长公主见笑了。”
箫寒声缓步走到案边,俯身细细打量纸上梅雪,目光掠过纸面细腻笔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没有半分轻视:“何来粗陋一说?笔墨藏心,公主笔下梅雪,柔而不弱,像极了你本人,看似温和柔软,骨子里却有不肯弯折的韧劲。”
她抬手,指尖虚虚点过画中漫天落雪,语气轻缓:“若是换我落笔,定会加重风雪线条,把寒梅画得孤冷凌厉,少了你这份藏在温柔里的隐忍。”
明舒闻言心头一动,恰好印证了方才自己心中所想,轻声问道:“长公主也常画梅?昨日看到殿内画册,笔触凌厉,想来便是长公主手笔。”
“闲时偶作,多是驻守北疆雪夜无事,以笔墨排解孤寂。”箫寒声直起身,目光扫过一侧四口书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昨夜想着你白日独处殿中难免乏味,便让人取了些私藏书卷笔墨送来,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若是有喜爱的孤本画册,只管同我说,藏书阁尽数可调取。”
“长公主费心,书卷笔墨皆是珍品,舒十分喜爱。”明舒侧身让出软榻,邀她落座,“方才翻阅长公主批注的南国咏梅诗集,字句共情,舒读完心绪久久难平,没想到长公主竟收藏诸多南国诗文。”
箫寒声落座,目光落在窗户外的满院梅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年少时曾偶然得到一卷南国诗集,北疆长夜苦寒,唯有诗文能解孤寂。南国山水温润,诗文也多柔软婉转,与北陆风沙边塞截然不同,看多了刀兵策论,偶尔翻读,也算寻一处心底安稳。”
她自小被困皇室责任,少年奔赴沙场,身边之人皆是武将谋臣,张口闭口皆是疆土战事,从无人与她谈论风月诗词、梅雪山水。唯有眼前这位南国公主,能与她聊诗书、赏寒梅,读懂她藏在凌厉外表下的柔软,这份难得的契合,是她数十年来从未拥有过的慰藉。
侍女端来两杯温热梅茶,青瓷杯盏盛着淡粉茶汤,浮着几瓣风干梅花,热气袅袅散开清雅香气。二人各执一杯,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坐,窗外是静悄悄的雪后梅园,屋内书卷满室,暖意融融,氛围平和舒缓,全然没有两国皇室对立的紧绷感。
“今日朝堂议事,谈及边境商贸互通之事,争执了许久。”箫寒声抿了一口梅茶,语气淡淡说起朝堂琐事,没有刻意隐瞒,“朝中主战一派大臣不愿放宽边境通商,怕南国借商贸打探北疆布防;主和一派则认为互通商贸能稳住两国民心,减少摩擦。两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到散朝也没有定论。”
明舒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紧,心底泛起担忧。边境通商看似小事,实则牵动两国局势,若是通商受阻,边境百姓生计受损,两国矛盾只会持续激化,好不容易靠和亲换来的和平,便会摇摇欲坠。
“南国百姓向来盼着边境安稳互通,水乡物产丰富,丝绸、茶叶、瓷器若是能运往北陆,两地百姓都能得益。”明舒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恳切,“舒知晓北陆朝臣顾虑布防机密,可通商关卡可设重兵把守,严查往来行人,不必因噎废食,断了百姓生计。”
箫寒声静静听着她的话语,眼底多了几分赞许。她本以为深宫养出的南国公主只会沉溺风月诗书,不懂民生朝堂,却没想到明舒看得通透,知晓通商背后百姓的疾苦,而非只顾及皇室体面。
“你所言,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箫寒声缓缓开口,“我常年驻守边境,亲眼看见两地百姓因边界封锁,物资匮乏,度日艰难。我已向陛下递上奏折,提议设立定点通商关口,派驻守军管控,既不泄露边防军情,也能让民间互通有无。只是主战一派势力庞大,奏折能否通过,尚且未知。”
明舒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感激:“有长公主为边境百姓进言,已是万幸。若是朝堂之上有需要舒佐证之处,舒定当如实进言,诉说南国百姓渴求安稳的心意。”
“不必。”箫寒声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护持,“你身为南国和亲公主,贸然干涉北陆朝堂政务,只会落人口实,给主战一派抓住把柄,借机弹劾你离间朝局。朝堂纷争有我周旋,你只需安稳居于栖梅殿,不必卷入这些风波,我自会护住你不受流言牵连。”
又是一句安稳的庇护,轻飘飘落在耳边,却重逾千斤。明舒望着眼前红衣女子,心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感激、动容,还有一丝难以压制的惶恐。她清楚这份庇护背后藏着危险的情愫,家国横亘在前,若是任由心意沉沦,日后两国再起战事,她们二人,只会落得进退两难、两相煎熬的下场。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纷乱,小口抿着梅茶,刻意转移话题,避开朝堂纷争的沉重:“长公主送来的笔墨质地极佳,方才我画了一幅寒梅映雪,不知可否请长公主指点一二?”
箫寒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案上画作,轻轻颔首:“乐意之至。”
二人一同走到画案旁,箫寒声俯身,指尖轻轻点过画中落雪层次,柔声提点:“公主笔墨温婉,梅枝勾勒偏柔和,若是想衬出寒梅傲雪的风骨,可加重枝干墨色,添几笔劲挺侧锋,风雪的凛冽感便能更突出。但你这般温润画法,也自成一派,藏着独属于你的心境,不必刻意模仿旁人凌厉笔触。”
她说话时气息轻浅,落在明舒耳畔,距离极近,松木冷香混着梅茶清甜扑面而来,明舒耳尖不自觉微微泛红,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箫寒声敏锐察觉到她细微的避让动作,顿了顿,直起身拉开距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瞬便恢复平静,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无心之举。明舒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心底泛起一丝愧疚,却依旧硬着心肠守住分寸,不敢再靠近半分。
她们之间,本就不该有逾矩的亲近。
“闲来无事,不如一同提笔合画一幅梅雪?”箫寒声主动打破略显凝滞的氛围,拿起另一支粗毫毛笔,“你绘梅,我补风雪,一柔一烈,凑一幅完整寒梅映雪。”
明舒无法拒绝,轻轻点头,重新执起细笔。二人一左一右分立案前,明舒细细勾勒枝头红梅,花瓣柔和细腻;箫寒声落笔利落厚重,几笔便绘出漫天狂风暴雪,墨色浓淡对比鲜明,一红一白,一柔一刚,在同一张宣纸之上相融,竟生出奇妙的和谐感。
笔尖交错之间,偶尔手腕无意相碰,肌肤短暂相触,二人皆是一顿,又迅速收回手,气氛安静微妙,唯有窗外落雪消融的滴水声,与笔尖摩挲宣纸的轻响,在殿内缓缓回荡。
一幅合画耗费近一个时辰,待到收笔之时,纸上红梅灼灼,暴雪苍茫,两种截然不同的笔墨完美相融,正中留白,恰好可以写下“寒梅映雪”四字。箫寒声取过浓墨,提笔落在留白处,楷书字迹锋利端正,力透纸背,与明舒温婉的梅花相映成趣。
明舒静静望着这幅二人一同完成的画作,心底五味杂陈。这幅画,像极了她们二人的命运,出身对立,性格相悖,却偏偏在风雪梅下,寻到了片刻相融的安稳。
“这幅画,便赠予公主留存。”箫寒声放下毛笔,目光温柔落在明舒脸上,“往后每一个落雪冬日,看见这幅画,便记得今日一室书卷、二人共画的午后。”
明舒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低声应道:“舒会好生珍藏,绝不会遗失。”
夕阳渐渐西斜,雪后白日转瞬即逝,暮色再次笼罩宫苑,殿内宫人点燃四面宫灯,暖黄光晕铺满满屋书卷。箫寒声看了一眼窗外沉落的落日,知晓又到了处理军务的时辰,起身准备告辞。
“今日多谢公主相伴作画闲谈,消解我半日朝堂烦忧。”她走到殿门处,回头看向立在梅影之下的蓝衣女子,声音放得极轻,“明日若是无事,我早些过来,带你去皇宫后山梅林,那里的寒梅比栖梅殿开得更盛,雪景壮阔。”
明舒望着她红衣身影,轻轻颔首:“舒静候长公主到来。”
箫寒声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道深处。殿内重新归于安静,满室书卷笔墨,案上那幅二人合画的寒梅映雪静静铺展,红梅风雪,一字一句,都刻着今日无法言说的温柔与克制。
明舒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积雪与梅枝,指尖抚上自己发烫的耳尖。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箫寒声的心思,早已越过了盟约体面的界限,心底滋生出不该存在的倾慕。可家国鸿沟横在二人之间,这份心意从一开始,便注定藏着无解的煎熬。
一侧是南国故土,万千百姓;一侧是风雪皇城,眼前红衣之人。一室书卷藏着两地心事,一轴梅画捆住两份身不由己的情愫,往后漫长岁月,这份拉扯,只会愈发清晰,愈发磨人。
侍女端来温热晚膳,轻声唤她回神,明舒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情绪,缓步走向厅堂。窗外暮色沉沉,梅枝静立雪中,无人知晓,这间满是书卷的殿宇里,两颗背负家国枷锁的心,已然悄悄缠上了解不开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