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未来

从那天起,虞媳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堕落状态。

脸上的纱布早就拆了,她却从早到晚戴着口罩,把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连吃饭喝水都只在无人的时候才肯摘下。从前的她最在意自己的形象,现在却连镜子都不敢多看一眼,仿佛只要遮住那道疤,她就能暂时骗过自己,骗过这个世界。

医生反复叮嘱,车祸造成的关节挫伤已经进入恢复期,多下床活动、做康复训练,才能避免肌肉萎缩,恢复正常行走能力。可她对这些话置若罔闻,每天就那样窝在病床上,或者靠在轮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保姆劝她下床走两步,她只是摇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不想动了。”

“不想练了,”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能好就好,不能好……就当一辈子的瘸子吧。”

她不再像刚拆纱布时那样歇斯底里地崩溃哭闹,却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那些日子里,她依旧会在医生查房、护士换药时,用沙哑干涩的声音,轻声问一句:“他……还在这儿吗?”

一开始,有人还会含糊地回她一句:“还在,在ICU,还没醒过来。”

可没过几天,回应就变了。

“不太清楚。”

“他已经转院了吧,不在我们这儿了。”

“这个我也不了解,你别问了。”

一个两个都说不知道,问得多了,她自己也慢慢闭上了嘴。她不再追问,也不再哭闹,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像一块巨石沉进深渊,连一丝涟漪都不再泛起。

她不再期待他会突然出现,也不再幻想能守在他床边,只留下那道疤痕和空荡荡的病房,陪着她耗下去。饭也吃得极少,常常是保姆端来的饭菜,她动两口就推到一边,说自己不饿。夜里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光微亮,再昏昏沉沉地睡去。

医生来查房,看着她的恢复情况连连摇头,说她这样消极怠工,再好的底子也扛不住。她只是沉默,不反驳,也不配合。她连自己的脸都无法接受,连活着都觉得是种煎熬,又怎么会在意自己能不能走路、能不能恢复如初?

她把自己关在口罩和病房里,也把自己关在了那场车祸的阴影里。从前那个骄傲鲜活、眼里有光的虞媳,随着那场雨、那道疤,一起消失了。

她不再期待未来,也不再奢望什么。

她只想这样,安安静静地耗下去,耗到这场劫难结束,耗到她彻底麻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为止。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她甚至懒得抬眼去看。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半靠在床头、眼神空洞的样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单上的纹路,连一点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欠奉。直到一个陌生却沉稳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恢复得怎么样?”

虞媳的动作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抬头。她只是对着空气,极其敷衍地、轻轻点了点头,连一丝回应的力气都不想给。

沈乙看着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喉结轻轻动了动,心里堵得发闷。他早就知道她的状态很差,却没想到会差到这种地步——像一潭彻底封冻的死水,连一点微澜都掀不起来。他想起救援队在山崖下找到沈戈时的场景,那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少年,意识涣散到连睁眼都做不到,却还在反复念着她的名字,每一声都轻得像要飘走,却又固执地不肯停下。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没有立刻提起那些沉重的过往,只是顺着刚才的问题,继续轻声问下去:“医生说,这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很关键,你有好好配合吗?”

虞媳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当然知道,自己根本一次都没好好练过。可她不敢说出口,只能依旧低着头,对着空气,僵硬地点了点头,口罩下的唇瓣抿得紧紧的,连一句谎话都挤不出来。

沈乙看着她那点自欺欺人的小动作,浅浅地扯了扯唇角,笑意里全是无奈和心疼。他没有戳破她,也没有用严厉的话指责她,只是语气依旧温和地说道:“是吗?可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像是有好好恢复的迹象。”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裹在外面的那层麻木。虞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还是没抬头,只是死死咬着唇,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沈乙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立刻说那些“你要振作”的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床边,陪着她一起沉默,空气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棉花上:“我知道你很难熬,换谁经历这些,都熬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始终戴着口罩的脸上,又很快移开,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好起来,慢慢来就好。”

直到准备离开时,他才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留下了一句很轻,却足够清晰的话:“但你要记得,沈戈他……一定会回来的。到那时候,他不想看见你现在这样,把自己困在这里。”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再多打扰。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虞媳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可刚才那几句话,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她封冻已久的心底,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睁着眼熬到天亮。她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的,不是车祸的巨响,也不是镜子里的疤痕,而是沈乙那句“他一定会回来的”。她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他真的回来了,看见她现在这副连路都不想走、连脸都不敢露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

第二天清晨,保姆端来早饭时,她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摆摆手说不饿,而是沉默地接过了碗筷,一口一口,慢慢吃了干净。

吃完后,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在保姆收拾碗筷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扶我起来,我想试试走两步。”

保姆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立刻亮了起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她戴着口罩,抓着床边的扶手,一步,又一步,慢慢往前挪。腿还是很疼,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额角冒冷汗,可她却咬着牙,一步也没停。

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她依旧不敢摘下口罩,依旧会在没人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掉眼泪。但她第一次,没有说“算了吧”。

她开始按时吃饭,按时去做康复训练,开始学着对自己好一点。她不再追问他的消息,只是偶尔在做完训练、累得满头大汗时,会对着窗外,轻声说一句:“我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骄傲鲜活的小姑娘了,眼底的光淡了,也多了一道疤。可她心里,多了一点盼头,多了一点韧性。她不再想耗下去了,她想好好活着,想把他用命护下来的这条命,好好用下去。

这几天的康复训练,她咬着牙一天天熬了过来。从一开始扶着扶手挪两步就疼得冒冷汗,到后来能稳稳地在病房里来回走动,甚至能自己走到窗边,指尖划过微凉的玻璃,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

这天午后,她正靠在窗边发呆,听见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被推开。她转头望去,看见走进来的人,是向雪。

虞媳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像没看见一样。

向雪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依旧带着口罩的脸,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轻轻开口:“看你现在,已经能自己走了。”

虞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向雪也不恼,点了点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是来跟你说重话的。从你请假开始,班主任就一直在跟我联系,问你的情况。我知道你现在状态特殊,也没催你回去,跟学校那边把情况都说明白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媳身上,继续说道:“高二下学期快结束了,你的文化课和基本功都没落下多少,学校那边说,直接给你升到高三的进度也没问题。我跟你爸爸商量了很久,也跟老师沟通过,想问问你……要不要转去星衡?”

虞媳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带着明显的错愕。

星衡国际。

那是她之前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学校,当初为了转学,她跟家里闹了好大一通脾气,哭着吵着说要去,可父母怎么都不同意,说她一时冲动,说她不懂事。她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父母居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而且语气里,没有半分之前的反对和不耐。

向雪看着她愣住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这次是真的同意了,我和你爸都商量好了。之前拦着你,是怕你一时冲动,现在……也算是想通了,你长大了,也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同意你转学,只希望你能好好学,别再像之前那样闹脾气,也别再因为别的事耽误自己。你的未来,还很光亮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跟学校那边申请休学了,高三开学的时候,直接带你去星衡报名就行。”

虞媳沉默了很久,口罩下的唇瓣动了动,轻声问:“那……我能回安市,回原来的学校,把我的东西拿回来吗?”

向雪立刻点头:“当然可以,过几天,我陪你一起回去。”

她又看了看虞媳的状态,问道:“看你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能自己走路了。要是想出院,随时跟我说,手续随时可以办。”

虞媳几乎没有犹豫,轻声说:“我想出院。”

向雪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跟医生说,明天就能办手续。”

说完,她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脚步轻缓,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疏离的不耐烦。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虞媳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心里乱乱的,想了很多。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高二的下学期,居然都快结束了。她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的这段日子,外面的时间,也在不停往前走。她之前总说自己基本功扎实,可现在一想到那些知识点、那些练了无数遍的画稿,心里还是发慌。就算底子再好,她也耽误了这么久,怎么能说一点影响都没有呢?

而且,要回安市,回原来的学校,她心里也没底。

她想起孟则羡、原亦和时佳聆,那三个她在西梦安最好的朋友。她和沈戈不在的这几个星期,他们肯定也经历了很多变化吧?他们应该早就知道她休学、出车祸的事了,也肯定一直担心着她。可现在的她,戴着口罩,脸上带着疤,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要怎么去面对他们?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开口,要怎么解释这一切,也不知道他们看见她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转学这件事,她以前闹得那么凶,非要去星衡,可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了,她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点说不出的难受。明明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可现在真的要离开了,她却开始舍不得。舍不得西梦安的教室,舍不得教室里熟悉的味道,舍不得和朋友们一起刷题、一起画画的日子。

可她也知道,人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当初她想转学,是为了更好的未来,为了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点。现在,她经历了这么多,更不能忘了当初的初心。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脸上的口罩,隔着布料,触到了那道浅浅的疤痕。她想起沈乙说的话,想起沈戈为她做的一切,想起自己这几天咬着牙站起来的样子。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那样自我放弃了。

她该往前走了。

她要去星衡,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要把自己的未来,重新一点一点捡起来。她要努力变得更好,等沈戈回来的时候,让他看见的,是那个他当初拼了命也要护下来的、没有被打垮的虞媳。

而首先,她要学会的,是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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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沼泽
连载中Aethery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