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林浅撑着伞，走进地铁站。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顾沉：雨大，我送你。
林浅站在闸机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三秒，打了四个字：不用了，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刷卡进站。
晚高峰的地铁人挤人，她被挤在角落里，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攥着包带。
包里那张金色奖励卡硌着她的手肘。
她没拿出来看，但知道它在那儿。
顾沉说“是你自己的”。
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是他，那张卡不会出现，王慧不会那么快被打脸，她可能到现在还不敢开口说话。
她想谢谢他。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谢。
请吃饭？他什么餐厅没去过。送礼物？她买得起什么。
发微信说谢谢？她已经说了，再说就显得假。
算了。
地铁报站，她该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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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浅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工位上多了一个文件袋。
打开一看，是XX别墅项目的正式合同复印件，客户那一栏签着字。
旁边还有一张便签，是设计总监的笔迹：这个项目你来跟，有问题找王慧配合。
林浅愣住。
让她跟项目？她才入职两周，助理设计师，独立跟项目？
她把那张便签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小陈凑过来：“哇，总监让你跟项目？”
“嗯。”
“王慧配合你？”小陈压低声音，“这不明摆着打她脸吗？”
林浅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打脸。
但这是顾沉的意思，还是总监的意思？
她往王慧的工位看了一眼——王慧还没来。
九点整，王慧踩着高跟鞋进来。
她经过林浅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打开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浅松了口气。
至少今天早上，王慧没来找茬。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陈告诉她：“王慧刚才在茶水间跟人吐槽你，说你‘刚来就会抱大腿’。”
林浅筷子顿了一下。
“谁的大腿？”
小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言而喻。
林浅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抱大腿。
她知道会有人说这种话。
从顾沉第一次送她回家，从那个保温杯出现在她桌上，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她能怎么办？
不让他送？她试过。
不喝那杯水？她倒过，又接了新的。
她没法控制别人做什么，只能控制自己做什么。
下午，她去设计总监办公室，确认那个项目的事。
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在公司干了二十年，说话慢条斯理。
“林浅，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个别墅项目，客户看了你的方案，很满意。指名要你继续做。”
林浅愣了一下：“指名……要我？”
“对。”周总监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客户说，那个设计说明写得很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他们想要一个用心的设计师。”
林浅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总监看了她一眼：“顾总也推荐你。说你在承重墙那个项目上，表现不错。”
顾沉。
又是顾沉。
“项目你跟。”周总监合上文件，“有什么不懂的问王慧，或者问我也行。好好干。”
林浅站起来：“谢谢周总监。”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墙上，深呼吸。
独立跟项目。
这是她入职第一天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现在，它真的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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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浅还在加班。
别墅项目的基础资料很多——户型图、现场照片、客户需求文档、物业规定、预算范围。她要把这些都吃透，才能开始画正式的方案。
办公室里只剩几个人，复印机嗡嗡响着，窗外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还没走？
林浅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怎么知道她没走？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38楼还亮着灯。
她回：在看项目资料。
顾沉：下来，吃饭。
林浅愣住。
吃饭？
她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确实该吃饭了。
但她包里带着早上买的包子，本来打算晚上对付一下。
她回：我带了饭。
顾沉：包子放冰箱，明天吃。
林浅盯着那行字，有点懵。
他怎么知道是包子？
她发：您怎么知道……
顾沉：你工位旁边那个塑料袋，包子铺的。
林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工位旁边的地上——果然，那个塑料袋里装着早上买的两个包子，还没动。
她服了。
她回：那……去哪吃？
顾沉：楼下等你。
林浅收拾东西，关电脑，背上包，下楼。
电梯里只有她自己，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紧张吃饭，是紧张不知道说什么。
一楼到了，门打开。
大堂里，顾沉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衬衫，没穿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看见她出来，他转身往外走。
林浅跟在后面。
车就停在门口，黑色，和之前那辆一样。
上车，发动，开出去。
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想吃什么？”顾沉问。
“随便。”林浅说，“您定。”
顾沉没说话，打了下方向盘，往另一个方向开。
开了一段，林浅发现这是去静安寺的方向。
“那边有什么吃的？”
“有一家粤菜，还行。”
林浅没再问。
车停在一条小路上，两边都是老洋房，路灯昏黄。
顾沉带她走进一扇小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餐厅，七八张桌子，都空着。
老板看见他，点点头：“老位置？”
顾沉点头，带着林浅往里走，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单拿来，林浅翻开一看，没有价格。
她合上菜单，等顾沉点。
顾沉点了几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菜心、煲仔饭。
“够吗？”他问林浅。
“够，够了。”
菜上来，林浅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
顾沉也不说话，吃得很慢，像在陪她吃。
吃到一半，林浅终于忍不住了。
“顾总，”她放下筷子，“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沉抬头看她。
那双黑眼睛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觉得我对你好？”
“嗯。”林浅说，“送回家，送保温杯，开会的时候帮我，现在又请吃饭。”
她顿了顿：“我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顾沉没说话，继续吃菜。
过了几秒，他问：“你手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林浅愣住。
又是这个问题。
“烫伤的。”她说，“小时候端汤打翻了。”
“几岁？”
“七岁。”
“在哪？”
“外婆家。”
顾沉没再问，但林浅感觉到，他听得很认真。
“您为什么一直问这个？”她问。
顾沉放下筷子，看着她。
“因为面试那天，你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右手在摸左手腕。”
林浅愣住。
“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做动作。”顾沉说，“你摸那道疤，说明你紧张。”
林浅没说话。
“我问你伤疤的事，你紧张了。”他说，“所以那件事，对你来说不只是烫伤。”
林浅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他记得她摸疤的动作。
他记得面试那天她的一举一动。
他甚至记得她工位旁边那个包子铺的塑料袋。
“您观察力真强。”她说。
“职业病。”顾沉说，“做项目，要看细节。”
林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疤，她摸了十几年，从来没跟人说过是怎么来的。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听。
但现在，有人问了。
而且他看出来了——那不只是烫伤。
“我外婆，”她开口，声音很轻，“她做饭的时候，我去端汤，没端稳，洒了。”
顾沉听着，没打断。
“她吓坏了，抱着我哭，一直说对不起。”林浅说，“其实不怪她，是我自己不小心。”
“后来呢？”
“后来我跟我外婆住，一直到她去世。”
顾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爸妈呢？”
“我爸很早就没了。”林浅说，“我妈改嫁了，我没跟她住。”
她说得很简单，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自己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顾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自己挺过来，不容易。”
林浅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但语气里有点什么——不是同情，是别的。
“你也是。”她说。
顾沉愣了一下。
“您也是自己挺过来的吧。”林浅说，“不然不会八年前的事记得那么清楚。”
顾沉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菜。
那顿饭，后来没再说什么。
但林浅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吃完饭，顾沉送她回去。
车停在巷子口，林浅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辆车还停着，没走。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这次她没回头。
因为她知道，下次见面，她不用再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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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浅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保温杯，黑色的，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以后都喝热的。
林浅拿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热水，温度刚好。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画那个别墅项目的方案。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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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