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机的灯还在一闪一闪。
林浅手里捏着最后一张图纸，僵在原地。
顾沉站在走廊那头，隔了大概五六米远，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走廊的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她。
林浅脑子里飞快地转：现在几点了？她怎么还在公司？总裁为什么这个点出现在设计部？她应该说什么？
“顾……顾总。”
她站起来，图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顾沉走过来，弯腰捡起那张图纸，看了一眼。
“2008年的项目。”他说，“还在扫？”
声音比那天面试时低一点，可能是因为晚上，周围太安静。
“王姐让扫的。”林浅说，“说……明天要用。”
顾沉没说话，把图纸递还给她。
林浅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一触即离。他的手指有点凉，可能是在外面待久了。
“第一天？”
“嗯。”
“加班到这么晚？”
林浅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好像在抱怨，说“不是”又明明在加班。
“那个……”她指了指桌上那一摞扫完的图纸，“马上就弄完了。”
顾沉看了一眼那摞图纸，又看了一眼她，没说话。
林浅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这是总裁，她不能撵他走，但也不能一直杵着。
“我送你。”顾沉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浅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十一点了。”他打断她，“地铁没了。”
“有夜班公交……”
“不安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就是让人没法反驳。
林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谢谢顾总。”
顾沉没回应，转身往外走。
林浅赶紧收拾东西——把图纸摞好，电脑关机，包背上，灯关掉。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电梯口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
她跟进去，站在角落里。
顾沉按了一楼，然后又按了B1。
“车在地下。”
“哦。”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林浅盯着那跳动的数字，觉得这电梯怎么这么慢。
“住哪？”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
“宝山……顾村那块。”
“挺远。”
“嗯。”
沉默。
电梯到了B1，门打开。顾沉走出去，林浅跟在后面，穿过停车场，走到一辆黑色车前。
他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看她一眼。
林浅坐进去。
车是黑色的，内饰也是黑色的，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说不上是什么牌子，但很好闻。
顾沉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外面下着小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路灯的光透过雨水照进来，一明一暗。
林浅缩在副驾驶座上，不知道该看哪。看窗外显得太刻意，看手机不礼貌，看他又不敢。
最后她盯着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摸着左手腕上那道疤。
“住的地方远，怎么不找近点的？”
顾沉突然开口。
林浅抬头，发现他在看路，没有看她。
“近的……贵。”
“这边工资不低。”
“刚入职，还不知道能拿多少。”
顾沉没说话。
又开了一段，他问：“一个人住？”
“合租的。”
“几个人？”
“本来是三个，有一个搬走了，现在就剩两个。”
“室友做什么的？”
“自由插画师，大学同学。”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林浅偷偷看了他一眼。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看不出情绪。
她想起苏小暖说的那个采访视频，视频里的他比现在柔和多了，会笑，会开玩笑。现在这个，像是另一个人。
“看什么？”
林浅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没……没什么。”
他没追究，只是说：“累了一天，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林浅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开得很稳，雨声沙沙的，有点像白噪音。她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结果不知不觉就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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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林浅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车已经停了。
窗外是她住的那条小巷子，路灯昏黄，地上积着水。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
顾沉看着她，顿了一下：“明天别那么晚。”
林浅点头：“好，谢谢顾总。”
她推开车门，下去，又弯下腰对着车窗说：“路上小心。”
顾沉没回应，只是点了下头。
车掉头，开走了。
林浅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然后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摸黑爬上五楼，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合租的室友还没回来。
她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刚才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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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浅被闹钟叫醒。
她躺了两秒，猛地坐起来——今天第二天，不能迟到。
洗漱五分钟，换衣服三分钟，出门两分钟。楼下包子铺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到地铁站刚好赶上八点那班。
九点整，打卡成功。
她松了口气，往工位走。
“林浅！”
李姐从行政部探出头来：“过来一下。”
林浅走过去，李姐递给她一张纸：“这是这周的排班表，你们三组的，你拿着。”
“好，谢谢李姐。”
“对了，”李姐压低声音，“昨晚顾总送你回去的？”
林浅一愣：“您怎么知道？”
“保安看见的。”李姐的表情有点复杂，“顾总很少送人。”
林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姐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你自己小心点，公司里人多嘴杂。”
又是“小心点”。
林浅想起昨天李姐也说过这话，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谢谢李姐，我知道了。”
她把排班表带回工位，刚坐下，小陈就凑过来了。
“哎，林浅！”小陈的眼睛亮亮的，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听说昨晚顾总送你回家的？”
林浅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就传开了？
“嗯……昨晚加班太晚，没地铁了。”
“所以顾总就送你？”
“他说不安全……”
小陈捂着嘴笑：“顾总从来不送人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来公司两年了，从来没听说他送过谁。女的男的都没有。”
林浅没说话。
小陈凑得更近：“你们之前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啥送你？”
“我说了，没地铁了。”
小陈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但没再追问，只是拍拍她肩膀：“行行行，没地铁。那我先回工位了，王慧马上来，别让她看见我摸鱼。”
小陈刚走，王慧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套装，头发披着，踩着一双细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林浅工位前。
“昨天的图纸扫完了？”
“扫完了，都按年份分类放在这个文件夹里。”林浅递过去。
王慧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嗯了一声。
“今天有个新活。”她把一个文件袋扔到林浅桌上，“这个是XX项目的资料，客户要改方案，你把CAD调出来，把改动的部分标一下，下班前给我。”
林浅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A3纸，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修改意见，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好几圈。
“好的。”
王慧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听说昨晚顾总送你回家的？”
林浅抬头，对上王慧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别的。
“加班太晚，没地铁了。”
王慧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那你运气挺好的。我来公司五年，从来没让他送过。”
她说完就走了。
林浅坐在那儿，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
但她没时间多想，翻开文件袋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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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干就是一整天。
那些手绘的修改意见很难辨认，有些字潦草得像天书，林浅对着图纸猜了半天，实在猜不出来的就折起来，准备下午问王慧。
午饭是和小陈一起吃的。
食堂里人很多，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陈一边吃一边跟她八卦——
“那个王慧，你别看她对你笑，其实心眼儿小得很。”
“是吗？”
“当然！去年有个实习生，长得挺漂亮的，王慧就天天针对人家，后来那实习生受不了自己走了。”
林浅想起李姐说的“小心点”。
“她为啥针对人家？”
“谁知道呢，可能嫉妒人家长得好看呗。”小陈压低声音，“还有一种说法是，她本来有机会升主案设计师的，结果没升上，心里不平衡，就欺负新人出气。”
林浅没说话，低头吃饭。
“反正你小心点。”小陈说，“她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别顶嘴，但也别太巴结，这种人你巴结也没用。”
“好，我知道了。”
吃完饭回去，林浅继续对着那些图纸发呆。
有些修改意见她实在看不懂，就拿去找王慧。
王慧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摆了摆手，示意她等着。
林浅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王慧的电话还没打完，但显然已经看见她在等了，就是不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浅明白了——这是故意的。
她又等了五分钟，把那张折起来的纸放在王慧桌上，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开始凭自己的理解改图。
看不懂的地方，她就去查资料，找类似的案例，看别人是怎么处理的。实在查不到的，她就先空着。
下午五点，她把改好的图发给王慧。
五分钟后，王慧的消息来了：你这改的什么？这个地方客户明明说要保留，你给删了？那个地方客户说要打通，你给加了堵墙？重做。
林浅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她把图打开，一条一条对。
客户说要保留的那个地方，文件袋里的修改意见没写啊。客户说要打通的那个地方，意见上明明写的“考虑保留”。
她把这两个地方圈出来，截图发给王慧，附了一句话：王姐，这个地方意见上写的“考虑保留”，那个地方没写要保留。我理解错了吗？
王慧没回。
过了十分钟，消息来了：那就按你理解的对。
林浅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重做了。
她继续改剩下的部分，改完已经七点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复印机旁边那摞昨天扫完的图纸。
王慧没拿走。
她想了想，把那摞图纸搬到王慧工位上，然后才走。
电梯里，她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二十，这个点回去，应该还赶得上末班地铁。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
刚走到大堂门口，就看见外面在下雨。
还挺大。
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积水发愁——早上出门太急，忘带伞了。
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准备叫车，一看价格，五十多块。
手指顿住了。
五十多块，够她吃三天饭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五十多块的界面，下不了手。
“没带伞？”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浅回头。
顾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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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