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个到康教室的时候，小雨正和一群小朋友挤在一张床上盯着墙上的电视机看，护工看到来人后带着小雨走到门口，教小雨跟人打招呼。小雨低声跟来人打了招呼，说完便害羞地躲到了厉泊明身后。
“小雨，你好。”张太太在小雨旁边蹲了下来，亲昵地拉着他的手问，“小雨几岁了？”
“六岁。”小雨露出半只脑袋两只眼睛看着张太太答道。
“疼吗？”张太太指着缠在小雨肚子上的护腰问。
“不疼。小雨是男子汉，不怕疼。”小雨从厉泊明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坚定的表情说。
“小雨真勇敢，阿姨就很怕疼，还很害怕打针。”
“打针的时候咬着牙就没那么疼了，像这样。”小雨说着站到张太太跟前，做出了咬紧牙关的样子。
“真的吗？”
“嗯，忍一下就不疼了。不过有的姐姐打完还是很疼。”小雨说完像解释一样拍了拍旁边护工姐姐的手，“姐姐打得就不疼。”
“那是因为小雨很乖很配合。”护工姐姐欣慰地说。
“不过，要是真的很疼的话，可以吃点好吃的，开心一点，不要老想着它。”小雨继续说道。
“是转移注意力吗？”
“对。”
“小雨真聪明。”
听到张太太这么说，小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但是我怕痒。”
“怕痒？挠痒痒吗？”
“不是，就是伤口总是痒。哥哥说那是伤口正在愈合，痒过之后伤口就会好了。”
“伤口愈合的时候是有些难受。”
“是啊，而且都要痒好久。阿姨，为什么受伤就一下子，但伤口愈合却要那么久呢？”
“可能……这是我们的身体在告诉我们，它很脆弱，要我们好好保护它。”
“那我以后要好好保护它，你也要好好保护它哦。”小雨歪着头笑着对张太太说，然后伸出手，“我们拉钩。”
张太太看着那个小小的手指，晃了一下神，然后缓缓地伸出了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雨拉着张太太的手开心的说。
“嗯。”
张先生看着张太太恍惚的神情，也俯身在小雨旁边蹲了下来，他从纸袋子里拿出一个汽车模型，递到小雨跟前说：“我和阿姨给小雨带了礼物，小雨看看喜不喜欢？”
小雨看了看眼前的汽车模型，伸出手想摸，但止住了，他回头看着不远处其他的小朋友，问：“他们有吗？”
张先生摸了摸小雨的头说：“有，他们的还在车上，一会儿送过来。”
小雨看向到厉泊明，厉泊明点头同意后，小雨对张先生说了句“谢谢”，便一脸欢喜地接过了过来。
“小雨喜欢汽车吗？”张太太问。
“喜欢。我什么车都喜欢，但我最喜欢飞机，我长大了要开飞机。”小雨神情骄傲地说。
“阿姨家里有很多车，摩托车、拖拉机，还有吊车，小雨想看吗？”
“哇！好厉害！我可以坐吗？”
“可以。”
“那可以教我怎么开吗？”
“嗯……”张太太看向张先生。张先生宠溺地点点头。
“真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哥哥也去吗？”
“你想让哥哥去吗？”
“哥哥不去我也不去。”
“那我这个哥哥呢？”钟燕飞看着小雨挑逗着问。
“钟哥哥想去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钟燕飞使劲儿地揉了揉小雨的头，惹得小雨不耐烦地“哎呀”了一声，直到厉泊明把钟燕飞的手拿开，钟燕飞才不情愿的停下来。
一会儿后，小雨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看着孤音，拉了拉她的衣角，孤音蹲下来，小雨趴在孤音耳边怯生生地问：“他们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孤音疑惑地看着小雨，又看看厉泊明和钟燕飞，然后用尽量柔和的声音问：“小雨听谁说的？”
“雯雯说把我们送走之前都会去别人家住两天？”
“……雯雯说得也没错，但这次只是去玩两天，小雨不喜欢那里的话，我们以后就不去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哥哥。”
钟燕飞听到孤音的回答后，偷偷冲她伸了个大拇指。
张氏夫妇听到小雨的回答后松了一口气，他俩拉着小雨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护工提醒，两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送张氏夫妇到楼下后，厉泊明告诉他们，小雨之前肋骨骨折，刚恢复没多久，又交代了一系列的注意事项，就上了楼。
剩下的钟燕飞和孤音两人陪着张氏夫妇把他们拿过来的其他礼物搬到了活动室，然后把张氏夫妇送到青山门口，看着车离开才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一开始两人都是一言不发，直到钟燕飞突然间冒出一句：“张先生家原来这么有钱啊？”
“啊？好像是。”纵使孤音没有特别留意，还是发现了张氏夫妇带过来的玩具价格不菲，其中有几个机器人模型，她在A城的时候见同事给家里的孩子买过，一个的价格能抵上她现在一个月的工资。
“你说他们领养完小雨，会不会顺便给青山捐钱？”钟燕飞思考着说。
“青山很缺钱吗？”
“嗯。”钟燕飞点点头，“这里平时只有支出，没有收入，进账全靠财政补贴和社会捐款。”
“那你要和他们谈谈吗？”
“算了，他们不提就不说了，感觉跟在卖孩子似的。”
“你当初为什么来这里？”孤音看着钟燕飞皱着眉头的样子，好奇的问。
“怎么突然好奇这个来了？”钟燕飞有点吃惊。
“你刚才不也说了，这里是非盈利机构，你将来还要养家糊口，这里估计也赚不到什么钱。”
“我没指望靠这个养家糊口，岚姐也一样，她到现在已经不知道给青山贴补进去多少了。”
“你们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那倒也不至于，但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也不会坚持这么久。岚姐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二十年了，估计还会一直做下去，我希望自己也能一直做下去。”钟燕飞停了一会儿看着孤音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孤音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旁边的人说。
“那也是你愿意来的。”
“那就算是机缘巧合吧。”
“嗯。”钟燕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小雨是怎么来的青山？”
“我还以为你都知道呢？”
“知道一些，上次整理张氏夫妇资料的时候看了，但我感觉好像漏掉了些信息。”
“正常，有些信息对我们来说可能都是耳熟能详的，档案里就没放进去。你知道‘乐乐’食品吗？”
“C城的那个‘乐乐’食品吗？”
“对。”
“知道。我刚来C城那会儿很流行怀旧零食，还买过他们家的，但后来一下子就没了，听说在食品安全上出了问题。”
“就是那家。那是小雨爷爷白手起家创立起来的，到小雨父母这里已经是C城规模最大的儿童食品公司了。几年前，C城出了一起儿童死亡案件，一开始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直到后面又出现了几起才发现他们都是吃了‘乐乐’公司旗下的某款儿童保健品。听说是供应链环节出了问题，但‘乐乐’公司作为产品销售公司难辞其咎，最后负责人没能顶住压力，服毒自杀了。”
“小雨的父母？”
“嗯。”
“小雨没有其他家人吗？”
“有是有。周家是家族企业，家大业大，出事后，刚开始有好多人争着领养小雨，但后来听说有人偷偷给小雨做了亲子鉴定，发现小雨不是周家的孩子，什么都继承不了。其实后面小雨父亲那边的人也很快发现，小雨父母留下的只是一个烂摊子，收养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小雨父母没有留下什么交待吗？关于小雨的。”
“没有。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们或许是想着这样会有人念着情分帮他们好好照顾小雨，谁知道……”
孤音没有想明白其中原委，如果是几年前她或许不会理解，但现在任何人的任何决定，不管看起来多么离谱、多么荒谬，可能在当事人看来那就是唯一的选择。
“小雨的伤是怎么回事？”孤音问。
“这个也怪我们当时没有调查清楚。年初的时候小雨妈妈那边来人把小雨接走了，但没过多久小雨就一个人在外面不小心被车撞到，我们才发现那家人只是想留着小雨乘机再向周家要钱，只是一直没得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后来对小雨的收养变得特别的谨慎。”
“小雨不是继承不了遗产吗？”
“小雨妈妈那边的人一分钱没分到，认为是周家人私自吞了小雨妈妈的遗产。”
孤音生在普通的小家庭里，没有十分亲密温馨，但也没有争权夺利，她一直觉得无论有没有血缘，人的关系都是复杂的，她对这些人仍旧不抱有任何的好感。沉默了一会后她问：“小雨三岁来的这里吗？”
“对，我记得小雨刚来没多久就过了生日。”钟燕飞感慨道，“小雨来了已经有三年了啊。”
“不知道以前的事情小雨还记得多少，是不是不记得要好一点？”
“清晰的记忆可能不多，但小孩子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他刚来的时候哭闹了很久，几个月之后突然间安静了，然后开始不说话，也是到后来才慢慢好起来，像现在这么开朗也是最近的事情。”
“那他这次如果再离开，有没有可能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沉默寡言？”
“能离开是最好的，毕竟小孩子最渴望的是得到偏爱，这是青山给不了。”
“他们离开后能适应新的环境吗？”
“需要时间，除非一点儿记忆都没有，这里的孩子成熟得比外面的早。”钟燕飞苦笑着摇摇头说。
“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喜欢小朋友。你是如此，岚姐是，厉哥也是。”
“嗯？对。”钟燕飞先是一愣，然后问，“你呢？你之前不是也很喜欢小朋友的吗？”
“我不知道，我家里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不讨厌他，但也说不上喜欢。”
“他叫什么名字？”
“孤煦。”
“旭日的‘旭’吗？”
“不是，和煦的‘煦’，‘温暖’的意思。”
“很好的名字。”
“是啊，一个温暖的名字，只是听起来有点凄凉。”
“怎么会凄凉呢？”
“孤煦——孤独的阳光。”
“孤音——孤独的声音？”
“嗯。你看吧，无论多么美好的名字加上这个姓氏都会显得孤独。”
“但也显得很神秘，让人更想接近了解你们。”
“都说名字和人的性格是相互影响的。”
“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这也跟星座一样，可能会不自觉的对号入座，然后放大那些优点和缺点。”
孤音赞同地点点头，像想到了什么似得问钟燕飞：“那你为什么叫‘燕飞’?”
“听说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有燕子从窗边飞过，妈妈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这么随意吗？我以为是一早就取好的名字。”
“就是这么随意。不过一开始确实是有起好的名字，按照族谱我应该叫‘克安’，但我妈想让我过得自由随性一点，而且燕子在我们老家也是吉祥之物。”
“很好听，我喜欢这种自由随性又有灵气的名字，‘燕飞’。”
“有没有人如其名的感觉？”
“啊？哈哈哈……嗯。”
“我也很喜欢你的名字，‘孤音’。”
“人如其名吗？”孤音学着钟燕飞打趣地问。
“嗯，一点点……孤冷、神秘，还有那个叫‘孤煦’的小家伙，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子。”
“就一个普通的十岁小朋友。”
孤音说完，仔细想了想孤煦应该是个“狡诈”的小鬼。明明最初是他先死皮赖脸的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叫，还缠着爸爸给她打电话，但当孤音后来想要跟他亲近的时候，他反而又不怎么黏她了。
“在想什么？”钟燕飞看着一脸出神的孤音问。
“没什么。”
“你刚才看起来一脸幸福的样子。”
“怎么可能。”
“是吗？”
“嗯嗯。赶紧回去工作了。”
钟燕飞看着前面急匆匆往办公楼里走的人，不由地笑了，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