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鱼传尺素

半轮残月悬空,星汉灿烂,万籁寂静,王府里隔着一段距离燃一盏灯,二人一开始还走得歪歪斜斜,湖面凉风吹拂,水气舒爽,酒也醒了一半。

“所以二公子还是尽力说服周将军,一道去终南山看看,那位国师大人,究竟是不是将王截元藏在山中,李代桃僵。”

周择点头应下,长舒一口气感叹,“当年并州索关激战,并非是奏报里一句大捷就能道尽的。”

二人一时无言,绕着湖边而行。

良久,唐观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半轮残月,“今日伍月二十五,看来是个晴日。”

周择偏头看过去,不明所以。

“其实今日是我生辰。”唐观复叹息。

周择面上怔住,随即笑开,“那就恭祝殿下生辰吉乐,良友常伴,得偿所愿。”

唐观复眉眼柔和,眸中隐有笑意,“二公子乃我良友了,多谢。”

踌躇片刻,唐观复面色有些难为情开口:“其实我前些日子惹恼了三小姐,但我并不知因何缘由,故而想问问你。”

周择失笑,“我说你怎么盛情邀我饮酒,除了庆贺生辰,便是看我能否献上良策,助你赢得表姐芳心?”

唐观复点头,神色很是认真。

“可是殿下,男女之间能否心意互通,是你和表姐两个人的事,你总不能万事都指望我这个狗头军师走捷径吧。”周择摊手道。

唐观复苦闷道:“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她觉得我烦,现下不肯见我,人我都见不到,谈何心意互通。”

“哦,表姐觉得你烦,她开口直言?说来听听。”周择来了兴致,问起细节。

就这样,唐观复口述,周择边听边大笑,听完后摇头感叹,“没想到啊没想到,两个聪明人相处起来如此笨拙别扭。”

见唐观复一脸不认同,周择无奈改口:“那就顺其自然,目前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下次遇上表姐你细细问下,就问她为什么夺路而逃。”

唐观复神色由不赞同转为疑惑。

周择见他没有听出话中之意,点头应下,“好吧,去终南山之前,我会去拜访下表姐,当一回传书的鲤鱼,但后续如何,就非我能左右的。”

说罢,周择又补充道:“其实,细细想来,表姐待你宽容许多,比待大哥好多了,大哥碰上表姐才是无从下手。”

唐观复疑色更甚,“何出此言?我同周将军性情迥异,并无相似之处。”低头面色凝重,思索片刻。

看着周择神色,唐观复试探着开口:“莫非,周将军对三小姐也……”

“停——”,周择连忙叫停唐观复的猜测,火速道出家中安排以迷惑唐观复,“大哥很快会同楚国公府的小姐相看。”

面上扯出一片笑意,心中连连懊恼自己嘴快多言:好大哥,好表姐,我这左瞒右瞒,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唐观复恍然,“楚国公王氏簪缨世家,以德立身,行事稳重,公允中正,确实是门当户对,不过王蕴小姐先前落水,乃是咎由自取,若是与她相看,周将军是不是该知情?”

周择摇摇头,“我想着不必,只是相看而已,若是双方无意,便就此作罢了。”

“你怎知周将军无意?”唐观复好奇。

周择扶着额角,作醉意上涌状,满口胡扯:“殿下,你问题好多,我有些头晕,无意就是毫无情意,感觉我现在躺下即刻就能睡着,殿下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以地为榻,以天为席吧。”说罢就要往地上栽倒下去,被唐观复伸手扶住,就近找了一间厢房,将人扶了进去安置。

唐观复退出后伸手将门掩上,借着星光走回卧房,记忆里母亲的样子早已模糊不清,兄长被害真相仍未查清,悠悠独行,孤身一人,因此格外在意那些温情。

“小姐,周家表二少爷奉侯夫人之命送些消暑的瓜果来,这会朝我们院子来了。”清荷进来禀告时,叶秋声正在书房里给益州杜家舅舅、三表姐回信,先是问候了外祖一家,又问三表姐蔻娘有身孕后感觉如何,嫁入夫家后一切可还满意顺遂云云。

信写了一半就搁了笔,叶秋声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益州天府之国,农商繁华,外祖一家想必更喜欢益州。

沉思被打断,叶秋声起身前往厅堂迎接周择,夏至后暑气渐浓,周择可能是来商量去哪里避暑。

周择提着一篮子樱桃大跨步进来,将竹篮放置在桌上,笑嘻嘻凑到叶秋声身前,“我听舅母说你近日不愿出门,是精神不济还是囊中羞涩?”

叶秋声斜了一眼,见周择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淡然开口:“天气闷热,无心游玩。”

“哦——”周择神色夸张作恍然大悟状,坐在一侧圆凳上,“原来如此,我还当表姐在躲人呢。舅母还叫我喊你一道去山里玩耍,可惜,我有公务在身。”

叶秋声不明所以,“你何时领了差事?”

“前些日子嘛,大哥非要我去禁卫大营操练一段时日,你猜怎么着,接神枢真人回宫的差事落在了大哥头上,我这不刚好趁机去探探虚实,明日就动身往终南山。”周择朝叶秋声挤挤眼睛。

“我前几日去东市,万卷阁想买断那副占卜卡集的稿图和雕版,我想着要同大伙一道商议下。你去终南山需得几日?”叶秋声开口问。

“这个说不好,得看那假国师还装模作样摆架子不,我猜他到底做了这么多年国师,也不至于因为一个炼丹的圣元真君就自乱阵脚,需要个三五日吧。等这差事结束,回来再耽搁一段时间,就该一起去山里避暑了,邀上魏王一道,到时候再商议万卷阁的事。”周择安排得明明白白。

“……”叶秋声欲言又止,看周择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表姐,你说你好端端的,跑什么呀,又不肯再去王府射箭了,莫非王府里有吃人凶兽?啧,引得魏王那叫一个百思不解,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前两天他生辰,借着宴请找到我这了。呐,那篮子里的樱桃,魏王请我作信使,借着给祖父舅舅们送瓜果的名义,特意送你的。”周择以眼神点了点桌上竹篮里的樱桃,颗颗饱满鲜红,很是诱人。

“他前两日生辰吗?”叶秋声没看桌上的竹篮,垂眸低语。

“是呀,魏王前两日请大哥和我去王府喝酒,我猜宫中陛下肯定是不记得了,内侍省照旧送了些生辰贺礼,走个过场。我醒来的时候他刚把人送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泗州那边的生辰礼?”

周择觑见叶秋声神色,“瞧瞧,躲着不见的是你,这会不忍心的还是你,你说你看不清他,我倒是觉得,你看不清的是你自己。”

周择面上一副堪破玄机,点化世人的神色,被叶秋声小声骂了一句“一派胡言”。

周择轻哼一声,说起自己最近在禁卫营中听到的讯息,侍中郑卫成大人终于是病愈上朝了,但信阳长公主没少在陛下面前给他上眼药,当着陛下和几位宰辅的面说他仗功侍宠,虽治灾有功,但病体难愈,长此以往恐有负陛下和朝廷深恩,难堪重任。

陛下倒是觉得念着他向来勤勉尽责,治灾当机立断,所以很是宽宥,郑侍中宰辅的位置还是能坐得稳当。

不过长公主也没放弃,隔三差五的谏言添堵,政事上也要横插一脚,门下与中书两省的大人们近期上朝,都耷拉着脸,神色甚是忧愁,下朝后纷纷相约浅酌解愁。

“说来也是稀奇,任孟成那厮不知是自觉理亏不敢声张,还是真的被我一通拳脚威胁吓住,长公主至今未曾向侯府发难,倒是隔三差五进宫面圣,还有前两日……”周择想了想,组织言语,压低声音,“宫中有流言传出,李淑妃与九殿下、十殿下在太液池上乘舟采荷,九殿下不慎落水,幸得宫人和守卫发现及时,将人救了上来,御医说九殿下落水受了惊吓,惊厥昏迷,高烧不止,这两日才略有好转。”

“柳婕妤什么反应,还有陛下呢?”叶秋声追问。

周择摇摇头,“柳婕妤不清楚,应是在尽心照顾九殿下,但陛下很是不悦,斥责柳婕妤还有李淑妃没有照看好九殿下,尤其柳婕妤作为生身母亲,若是力不能及,就给九殿下换个用心教养的母亲。”

“……落水受惊啊,”叶秋声大抵猜到陛下为何如此大动肝火,“这对柳婕妤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了,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养的孩子长到记事了,又要去认别人做母亲,如何能甘心。”

周择摸着下巴琢磨,“冯贵妃膝下有成年的赵王殿下,还养着个大公主,如今心思全在给赵王殿下寻个强势有用的妻族上,李淑妃有十皇子,想来也不会接这个差事,其他妃嫔分位较低,又没有教养孩子的经验。已经记事了的皇子啊,在生母还健在的情况下,交给旁人抚养,难上加难。”

“陛下也只是说说,想来是为了警示柳婕妤,九殿下刚刚受惊,此时若是要强行分开他们母子,只怕事与愿违,并非合适的时机。”叶秋声应和道。

“如今长公主深得陛下信任,又有举荐圣元真君丹阳子的功劳,风光无两,康王近期也避其锋芒,不再针锋相对。算算时间,魏王殿下回京也快一年了吧,陛下膝下唯二成年的皇子之一,他就没跟表姐谈一谈,有没有争上一争的想法?”周择没主动同魏王谈过对朝堂的看法,好奇问问叶秋声这边。

“他有什么想法我又如何知晓?就算当真有什么想法,照理来说,也该去笼络手握实权的世家侯府,我一个养在闺阁里的女子,同我谈这些有何用?”叶秋声轻叹一声,“更何况,生在天家,他有任何想法都不奇怪吧。”

“得,表姐,你如此偏颇于他,显得我多余跑这一趟,东西送到了,我也算不负所托,明日还得出发去终南山,我这就先告辞了。”周择起身,笑吟吟同叶秋声辞别。

“一切当心,莫要打草惊蛇。”叶秋声送周择时叮咛道。

周择回以挑眉一笑。

回来看着桌上竹篮里的樱桃,叶秋声眉眼温和,无声轻笑,唇角边的酒窝浅浅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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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