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发热

“跪下。”

叶宅东面茂松院书房内,叶逢对着刚踏进书房的叶秋声斥道。

叶秋声闻言一愣,几息后,还是提起裙摆跪在书房生冷的石板上,垂头看着身下的青石板,一副认错聆听的乖顺样子。

“知道自己错哪了吗?”叶逢挤着精明的细眸,看着跪在堂中,背脊却挺直似松的叶秋声,如同盯着一块偏离预定棋盘的棋子,变幻不定。

沉默半刻后,叶秋声抬起头,直面叶逢审视的目光,“孙儿不知。”

叶逢眸内闪过精光,“哼哼,不知?女谒公行者,乱也,仗着有点小聪明就妄图染指朝廷之事,妇人之见还沾沾自喜,怎么,教你读书明理,是叫你将来牝鸡司晨的吗?你别以为‘凤鸟来仪’这预言非你不可,叶家可不止你一个孙女,将来母仪天下的也未必是你。”话音到最后,几乎是从叶逢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装傻的孙女,有一瞬的后悔。

“既然预言的人不是我,祖父又何必为此大动肝火。二叔家莺莺伶俐动人,三叔家的乔乔听说也是活泼率真,想必是祖父心目中更合适的人选。”叶秋声毫无怯色地回道。

“你当真是翅膀硬了,读了几页书,见过几个人,就妄图拿捏人心,如今也是敢与我这老头子辩经了,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将你视同儿郎一般教养!”叶逢心内清楚,叶秋声是“凤鸟来仪”那个预言里最有可能母仪天下的姑娘,偏偏这颗棋子因为读书明理,生出了自己的心思,随时都有可能不受掌控。

“……”叶秋声张开口意图反驳所谓的教养,嘲讽他所谓的读书,也不过是叶家为了将那个预言加码,妄图将预言里的那只凤鸟卖个好价格,好名声,但杜氏笑着抚摸她头发时的温柔,像一只手紧紧得扼住了她的咽喉,欲张口辩驳,抖了好几次,无法发出声音,也让她无法顺畅呼吸。

叶秋声突然弯下腰去,叩头在地,喉头一热,伴随着哭腔说出一句:“孙儿知错,祖父教训的是。”

叶秋声只觉哽在心头的那股怨气终于还是化作热泪,洒在冰凉的石板上,除了自己,谁也看不到。

叶逢没想到叶秋声如此轻易地低头认错,又给了她一颗甜枣:“三丫头啊,祖父看着你长大,教养的几人里,你是最有天份的,祖父也是希望你不要将这份天赋用错地方,要用在对叶家利益最大化的地方,用在对的人身上。”

“是,孙儿记下了。”叶秋声还是维持着叩头的姿势,涩声回答。

叶逢换了慈爱和气的口吻,“起来吧,这像什么样子。回去好好想想,莫要再让祖父听到你如此,下不为例。”

“是,孙儿告退。”叶秋声艰难起身,膝盖有些发麻,站立不稳,但她还是掐着指心,拖着双腿走出叶逢的书房,外头裁红看到立刻搀扶上来。

“扶我回院子,别声张。”叶秋声低声对搀扶着她的裁红说道。

看着叶秋声踉踉跄跄被侍女搀扶离开的背影,到底还年轻,敲打敲打是必要的,叶逢心下清楚,棋子还紧紧得被他握在手中。

回了留芳院,裁红将叶秋声搀扶进暖阁,掀开厚重的裙摆,看了看她膝盖,好在叶秋声及时服软,虽有些紫色淤青,但不算严重。叫清荷打了盆冰水来,用厚重的帕子泡在冰水里拧干,叠好后敷在叶秋声的两边膝盖上,边忙碌边温声安慰叶秋声:“小姐,淤青不算严重,先冰敷两三日后再热敷,会好起来的。”

“嗯。”叶秋声只觉嗓子干哑,疲于说话,倍感倦怠。

冰敷了约一刻钟,裁红取走了帕子,叶秋声喝过几口水,称自己颇为困顿,要休息会。裁红点了安神香,和清荷悄悄退出暖阁,留叶秋声在暖阁里休息。

叶秋声很快沉睡了过去,梦里昏昏沉沉,只觉四处都是挣脱不开的泥沼,四肢沉重无力地走在沼泽地里,孤月高悬,四野无人,又累又渴,却不能停下休息,明知道这是梦境,但醒不过来,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晚饭时清荷入内唤叶秋声起身,唤了两声,没人应,点了灯才发现叶秋声似是被魇住了,额头脖颈全是汗,摸了摸她额头,才道糟糕,发热了,忙唤了裁红入内一起查看,并遣了婢子去主院禀告杜氏三小姐发热了。

杜氏忙派人请了坊内老大夫,大夫把过脉后称脉象浮紧洪大,又见叶秋声有大汗,乃是风热犯表,气滞血瘀,经络受阻,加之思虑过重,需先解表散热,开了药方杜氏命人去抓药,又恭敬地送走老大夫,转头回留芳院问起缘由。

经裁红一描述,才知晓午后叶秋声被叶逢唤去书房训斥,膝盖还带了伤,杜氏忙心疼的掀开锦被看她伤口,只见叶秋声双腿膝盖上各有团淤青,再看她双眼紧闭高热不断,直斥道怎么不早些禀告?清荷裁红二人及院内婢子噤若寒蝉,下跪请罪。

杜氏知此时不是追究婢子失职的时候,让他们起来后,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看顾叶秋声。

戌时初,叶秋声终于醒了,只觉咽喉疼痛难以发声,头痛难忍四肢虚浮无力,睁开眼看见杜氏时尚不知发生了何事,晃神了片刻才弄清楚是自己发了高热,杜氏见她醒来喜极抹泪,叶秋声挤出个笑,嘶哑地说了声没事。

留芳院外廊下支了小火炉熬药,药汁刚熬好清荷就端进了暖阁,有仆妇进来禀告称大爷回家了,杜氏看着叶秋声喝了粥又用了药,又叮咛清荷、裁红等婢女夜里千万盯好了,有事随时向主院禀告,才转身回了主院。

叶秋声让清荷收拾了内里床铺,又熏热了被褥,才裹着锦被从暖阁移至床间,望着床帐叹了一口气,没多久药汁药效上来,又昏昏睡去。

杜氏见叶秀云用过晚饭,跟着进了书房,语气带了埋怨得向叶秀云说了白日里老爷子训斥罚跪叶秋声,傍晚叶秋声发了高热的事,让他去问问老爷子,犯了何事至于如此责罚。

叶秀云回忆了下前两日自己与叶逢闲聊政事,讪讪解释道,“这事怪我,我同父亲说了秋声提醒我任孟成打杀发妻御史弹劾,后续或许还得查薪炭及光禄寺的事,唉,父亲许是因为这事觉得她过多关注朝政吧。我回头给父亲提一提,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杜氏才知,闹了半天原来是亲爹坑了闺女,当即捡起书案上的文书就往叶秀云身上掷去,又气又怒:“有你这么当爹的吗?又是罚跪又是敲打的,她一个姑娘受得住吗?”越想越气,又拎起一卷竹简对着叶秀云摔打数下。

叶秀云忙赔礼道歉,哄着杜氏消了气,两人相携前往留芳院,进了厅堂,清荷行礼后悄声回禀小姐吃过药已经睡下了。

杜氏点点头,让众人夜里警醒些,有事务必向主院禀告,小姐若是顺利康复就免了众人侍奉当差失职的责罚,众人表示一定尽全力照看小姐。

夜里叶秋声醒了一次,浑身都是汗,连带着被褥都汗湿了,掀开后见风湿凉,裁红、清荷忙上前问感觉如何,叶秋声裹着锦被坐在软榻上,让她们重新又换上熏蒸了的被褥,断断续续喝了半壶温水,才觉得从体内干涸体外湿热的状况好转。甩手示意她们也不必守夜自去休息,自己好多了。

裁红上前用手探了探她额头,是褪了些烧热,让其他人自去休息,自己跟清荷守着,叶秋声躺下也没多久,还待再说些什么,但脑袋沉沉,又睡了过去。

次日,辰时过,叶秋声又醒了,头痛缓解不少,但咽喉刺痛,浑身上下四肢也活泛了许多,但膝盖隐隐作痛。

裁红见她面色苍白但精神不错,探了探额头,高烧褪了,心下松了口气,叶秋声躺了许久,起身预备梳洗,裁红拦不住,只好选了厚重的裘衣给她穿上,不宜出门也就没挽发髻,用发带在身后简单束起,被搀着出了暖阁坐在厅堂,正用着早膳,杜氏就进了厅堂,见叶秋声气色后杜氏也是心下稍松,屋外廊下熬制的药草味混着冬日的冷风,随着人进出掀起的门帘吹进厅堂。

欲站起身来行礼就被杜氏快步上前摁着不动,叶秋声歉声道:“让母亲担忧了。”

杜氏看过桌上饭食,嘴里念着“多用些饭食,昨日的晚饭你也没吃”,边伸手探向她额头,停留了片刻确定是褪了热,收回手,叹了口气:“你心里怎么想暂且不论,日后在家里头就听你祖父的,装也装个样子出来,为了你自个儿的身体,该低头时就低头。”

叶秋声咽下口中鱼片粥,乖巧得点点头,“我晓得了,母亲放心”。

门口婢子掀起门帘,清荷端着托盘里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放在饭桌上,叶秋声又听杜氏说了会家常。

杜氏说是父亲叶秀云近期与御史台诸位御史打交道,有位高御史外看圆滑内里端方,为人为官皆令人钦佩,自己先前在宴会上对高御史家的女儿有些印象,那姑娘落落大方性情爽利,门第一般,但觉着适合叶秋岳,等冬至后太学季考结束的假期,就安排两人相看。

叶秋声对这位高御史的女儿没有什么印象,顺着杜氏的话点点头。杜氏见药碗里热气渐少,伸手碰了下碗外壁,催促着叶秋声喝药,叶秋声乖顺得喝了药,眉头都没皱下,杜氏满意得点头,又嘱咐她仔细膝盖,多休息,别外出,当心风寒,好好养病。

叶秋声听着杜氏的唠叨,只觉心里热乎妥帖,之前生出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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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秋声
连载中云开月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