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烧成了一片血红。尽头的云层上染上了一些墨色,是黑夜的斥候。
几人来到旅馆歇脚时,脚踩过了鞭炮留下的纸屑残骸。谭秋成听着脚底传来的窸窣声响,叹道:“原来昨夜是除夕。”
叶时青笑了笑。他掀起门帘走进去,客栈内黑了灯,冷冷清清的,也没人出来迎接,想来店家是走亲访友去了。他在柜台上留下了一些碎银,便扛着霍箫上楼去了。
谭秋成在门口愣住了,道:“我们就这么住进去?”
叶时青在楼梯上回过头,神神秘秘地笑道:“我们只住一晚,我给的可是十倍的价钱。”
“而且,”他认真道,“我保证这次会叠被子。”
花明心艰难地抬起头,道:“你叠被子的水平最好能赶得上店家。”
叶时青道:“那不然你来叠?”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老常来叠。”花明心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他是我见过叠被子叠得最好的人。”
谭秋成背着他踏上楼梯,道:“说起来,你们觉得他真的去往来生了吗?”
叶时青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好说,他身上的秘密太多,又走得突然。”
“反正我是不信。”他说着,腾出一只手,在门锁上轻轻地敲了敲,房间门就自行打开了。他一看里面,就乐道:“正好能住下两人。花明心,你还敢和你徒弟住一间吗?”
花明心凉凉道:“怎么不敢?要是他一个人住一间,出事了谁来管?”
叶时青叹道:“你可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师父。”他将霍箫安生放在了床铺上,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上便横生几道交错的折痕。他望着那褶皱,忽然泄气地转过身去了。
谭秋成也将花明心扶到了床边。他看了看周围,坐到了霍箫那张床的床沿上。“所以,”他道,“孙少阳死了。”
花明心接道:“并且没有来生。”
一片死寂。谭秋成怔怔地望着扫得一干二净的地面,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只有他们方才落下的几根发丝。
“真突然啊。”良久,他如是说道。
叶时青沉默地看着他,而后扭过头去。谭秋成瞥到了他转过去的脸,道:“他死前,你分心了。”
叶时青垂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道:“是的,我早就知道。”
“但我从命簿里看到的也只是他临死前的一幕,”他慢慢地说道,“他拿着霍箫的长箫。然后剑和长箫都掉了下去,他的身影消散了。”
他颓然坐下,道:“即便看到了又有什么用呢?我那时自顾不暇,又哪有余力去管?”
花明心看着他,突然间,像是在求证什么,他说道:“命簿是绝对的。”
叶时青道:“是的。”
花明心道:“因为连带着你看到了这场景,连带着你的无力,它都算了进去。”
叶时青依旧道:“是的。”
花明心将视线转向了熟睡着的霍箫。他的眉头现在已经舒展了开来,不像刚上河岸时那样紧蹙着。他呼吸的节奏均匀而绵长,用的正是花明心教过他的练气法。现在皱着眉的人变成了花明心。
叶时青没有去看他的脸,问道:“你在命簿里看到了什么?”
花明心不言。叶时青又笃定地补充道:“你看到了霍箫的死。”
闻言,谭秋成猛地看向花明心的脸。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地方微微地泛了红。
花明心脱力地瘫倒在床上。他的胸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外衣上沾着的血痕依旧脏了床铺。他两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承认道:“是的。他死在我的前头。”
叶时青道:“怎么死的?”
花明心轻声道:“死在叶停楼的剑下。”
叶时青霍然站起身,道:“你确定?”
花明心道:“至少就我所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
谭秋成插口道:“且慢,我还有一个问题。”
叶时青道:“你说。”
谭秋成的手指摸着床单,细细地揉搓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要铺床的事,“我师父——原栖风,他当时说自己在命簿里看到过一个没有发生的未来。”
叶时青道:“他可能在说谎。”
谭秋成的手顿了一下。“可他没有理由那么做。”他又低头去看那几根散落的发丝,“如果他没有看到这些东西,他又为何笃定命簿可改,又为何会去实施那个疯狂的计划?”
他将视线挪到了自己的靴子上。精致的靴子,名贵的靴子,一路上泡了水、沾了泥,现在也变得风尘仆仆,和寻常旅人破烂的鞋子没什么两样。“他可以骗我,”谭秋成道,“但他为什么要骗他自己,还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叶时青也看向了他的靴子,而后又看了看他自己的。一样的狼狈,而他却对此无所知觉。他道:“这个问题,有一个人能回答。”
谭秋成愣道:“谁?你能回答?”
“不是我,”叶时青道,“当然是你的养父。”
谭秋成默然。花明心干巴巴地道:“恭喜你,又得回天罗地网了。”
叶时青耸耸肩,道:“就算没有这件事,也是要回去的。”
谭秋成一下子抬起头来看他:“为什么?你还要把自己关进那种地方吗?”
叶时青呆了一下,随即好笑道:“不是的,我必须弄清楚锁链是怎么回事。”
谭秋成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了起来:“那一切结束以后呢,你还是要回去吗?”
“怎么?”叶时青挑挑眉,“你不想我回去?”
谭秋成干脆道:“不想。”
“那就不回去。”叶时青淡淡道:“一切结束以后……那时候天罗地网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谭秋成的眼睛亮了亮。“结束啊,”他喃喃道,“还有多久呢?”
霍箫悠悠地醒转了过来。
他眨眨眼睛,又伸手揉了揉。一旁传来花明心的声音:“醒了?”
霍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手撑着床爬了起来。他惺忪的眼睛捕捉到了同样躺在床上的花明心。花明心身上盖着被子,仰天躺着。
“我……”眼泪忽然从霍箫的脸颊上径直淌了下来,“我这是怎么了?”
花明心淡淡道:“你捅了我一剑,又杀了孙少阳。”
“为什么?”霍箫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花明心道:“因为做出这件事的不是你。”
霍箫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道:“可是明明拿着剑的就是我的手……”
他又倒了下去,伸手望着自己的手背,虚虚地握了握。“我,”他将手掌翻来翻去,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拿着剑,一下子捅进了孙少阳的胸口。”
“剑是断的,很钝。”他盯着指甲缝里的淤泥,“只有断口的地方很尖。但我捅进去的时候并没有费什么力,因为他已经死过一回了,不过是一个鬼魂。”
霍箫的左手用力地掐住了右手的手腕,狠狠地捏紧了,像是一种惩罚。他回忆道:“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就碎了,像打翻了的玉器,砰的一声,碎了。”
“他也没有来生了。”他忽然嘶吼着大叫道,“你看!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杀了他的人就是我!”
“你错了。”花明心道,“他死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霍箫嘶哑着干嚎道:“那就是剑掉在地上的声音!我记得的,他拿着我的剑,最后一刻他还把剑挪开了一寸,好让它不要伤到我!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犹豫,本来就该是他的剑先到!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你错了。”花明心还是道,“剑落在地上的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侧身面对霍箫,沉声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那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搞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靠近冥河,就会被魇住。”
霍箫的双手捂住了眼睛,泪水涌出了指间。他的话带上浓重的鼻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对不起,对不起,”他不住地抽噎道,“原谅我,真的对不起……”
“他没法原谅你了!”花明心提高了嗓音,厉声道:“因为他死了!”
霍箫道:“他是因为我死的!”
花明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听着……他死了,但你还是活的。”
“活人有活人的使命。”他这样说着,语气也跟着变得坚定了起来,“活人要做的事,首要的就是活下去。”
霍箫的声响渐渐地轻了下去。
“然后,”花明心的眼睛迸发出光芒来,“不要自怨自艾,去做自己还能做的事。”
霍箫低低地抽泣着。“我做不到,”他小声道,“这太难啦。”
花明心翻了个身,咬着牙再次调整到了头朝天的姿势。“是啊,”他道,“我也做不到。”
“即便知道他们不会怪我,又有什么用呢?”他自嘲地笑道,“如果我不愧疚,那我还算得上是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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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