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公无渡河(三)

谭秋成握紧了他的手,道:“你也是吗?”

叶时青失笑:“我当然也是。”

谭秋成道:“两百年实在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叶时青道:“真的很长。”

两人手拉手走在街上。街边偶有人探头,想要看看经过的人是谁,是不是他们在等的人。那些人见到他们以后,或而失望地回首,或而吹一声长长的口哨。薄雾霭霭,日光却始终无法将其穿透。雾里看人,凌厉的眉眼都能变得柔情似水;轻纱拂面,朦胧中又见几分故人身姿?

叶时青高高地束起了马尾,身着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如同那年那日初见时。唯一不同的是,那时他刻意地将凛然的五官藏了起来,只留下一副柔和的面容;含笑的脸,灿然的笑,目光如炬、光华灿烂。

透过驱不散的雾,谭秋成又看到了久违的脸——尽管才过了十几日,他却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他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去扯叶时青的发带。

“哎!”叶时青大惊,抬手要去捂发绳,“你这是做什么?”

谭秋成眼疾手快,已经把发带揪了下来。他拿着发带,仔细端详着叶时青。

他道:“其实你这样也很好看的。”

叶时青莫名其妙,又有点委屈地看着他,道:“不是你说我喜欢扎起头发来的吗?”

谭秋成哼了一声:“难道我喜欢什么样,你就要变成什么样?”

叶时青从善如流道:“是的。”

他出手就要把发带抢回来,谭秋成却将将躲开了。而后他快走几步,身形轻盈地钻进雾里,转身倒着走,笑盈盈地看着叶时青。拿着发带的手已经背到了身后,叶时青想要再拿回来已是不可能了。

谭秋成的手把弄着丝绸发带。他道:“现在它是我的了。”

叶时青无奈地看着他:“你喜欢便拿着吧。”

谭秋成道:“你难道真的没听懂我是什么意思?”

叶时青道:“我当然知道……其实我披散头发下来也没事的。”

谭秋成咄咄逼人地盯着他:“还有呢?”

“还有,呃,”叶时青眼神飘忽不定,“还有……”

谭秋成望着他的脸,那和记忆中有九成相似的脸。他微微一笑,道:“我是说,无论你是叶时青还是叶梧意,我都无所谓。”

叶时青呆住了。他四处乱飞的视线停了下来,愣愣地看向谭秋成。

谭秋成淡淡道:“叶梧意是我多年的好友,叶时青是把我骗得很惨的骗子。”

“但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他道,“而这个人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叶时青嘴唇微动,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谭秋成道:“现在,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叶时青艰难地道,“我知道了。”

谭秋成奇怪地道:“那你现在在想什么?有什么话就说。”

叶时青道:“想亲死你。”

谭秋成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来啊?”他冷笑道,“怎么,是不敢吗?”

叶时青淡淡道:“光天化日的,还在大街上,我害臊。”

谭秋成道:“不来算了。”

他忽然觉得有哪里说不上的怪异。叶时青三步并两步追了上来,又拉起了他的手。这时他方才后知后觉,他们牵着手的,居然一次都没有磕碰到别在腰间的剑。

叶梧意的剑是一直系在腰间的。谭秋成定睛一看,现在叶时青的腰间却没有带剑。

他好笑道:“你的剑呢?”

叶时青道:“碍事,收起来了。”

“碍事?”谭秋成道,“我现在知道花明心究竟为什么讨厌你了。”

叶时青悠悠地笑了起来。“剑是给人用的,”他认真道,“不是剑在用人。”

谭秋成固执道:“让我看看你的剑。”

叶时青叹了一口气,一把剑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上。古朴的剑鞘,剑柄的末端挂着一根青绿色的吊坠,沉甸甸地交到了谭

秋成的手里。

谭秋成拔剑出鞘。长剑破空,发出铮亮的龙吟声。“愁更愁”三个字在日光中闪烁着,刺破了不散的迷雾,明晃晃地撞进谭秋成的眼睛里。

他眯了一下眼睛,道:“我记得谭春霖看到这三个字以后就认出了你。”

叶时青干巴巴地道:“你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谭秋成问道,“他看到了什么?”

叶时青道:“这我怎么知道?”

谭秋成歪头想了一下,道:“那我换个问题——为什么你要给剑起这个名字?”

“有什么事情是让你非得借酒消愁不可的吗?”

闪光的剑横在他的面前,照出了谭秋成沉思的神情,也映出了叶时青的缄默。

霍箫想不明白。

他正睡得迷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些许细微的响动,窸窸窣窣的。而后他忽然清醒了,躺在床上的身体整个僵住,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花明心的床铺那里传来了翻动东西的声音。这么晚了,他的师父会在做什么?

老实说,和师长睡一间房实在是一件太过可怕的事。他被花明心拖进来的时候脑子发懵,不明白花明心为什么要这么做。他

鼓起勇气问了,得到的回答也只是一句“以防万一”。

难道这就是那万分之一可能会发生的事?霍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哀叹道,他只想蒙头大睡,什么都不知道地度过这一晚。他装作自己还睡熟的样子,尽可能自然地扭动身躯,终于成功地翻了个身。而后他悄悄地将眼睛撑开了一个缝。

花明心背对着他,正在忙碌地收拾着行囊。霍箫越看越是骇然,大晚上的,他为什么要收拾行李?就在此时,花明心转过身来,霍箫连忙闭上了眼睛,平稳地呼吸起来。

等到他听不见任何响动了,才又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花明心已经不见了踪影,床铺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床单上只残留了一些褶皱。

霍箫愣愣地爬下床,怔怔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床铺。他又望向大开的窗和高悬的红月,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那么花明心必然是从窗口出去的。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重得不可思议。但他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墙走到了窗前。月亮的弯钩尖得像能吊死一个人。然后他翻窗跳了出去。

找到他。有一个声音在他的神识中如此说。霍箫跌跌撞撞地沿着街往前跑,这个时候他连自己会御剑都不记得了。他用力地、大步地迈开腿,不知道跑了多久。黑夜中的冥府显得更为阴森可怖,黝黑的房屋连成起伏的小山,鲜红的灯笼和月光引领前路。他的腿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心头的声音还在不断催促他。

最后他听到了水声。黑暗中他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静静地下沉。沿路的赤色光晕缩小成了小点,渐渐离他远去了。

然后有人扑向了他,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上了岸。

那人用力地晃了晃他,道:“你还好吗?”

霍箫涣散的瞳仁终于重新聚拢。眼前重叠的人影终于合成了一个,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水,呛到:“不……不太好。”

那人道:“你眼睛都红了,怎么突然有了心魔?”

霍箫困难地思考着。心魔?是刚才催促他往前走的那个声音吗。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孙少阳正关切地看着他,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也会有心魔?”

霍箫骨碌地爬起身,困惑道:“是吗?什么时候?”

孙少阳见鬼似的看着他:“今天是第一回发作?”

“好像是的,”霍箫揉着眼睛,“多谢你了。”

孙少阳道:“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害怕?”

霍箫又抹了一把脸,摸到了一手的水。他问道:“我刚刚是……掉进冥河里了?”

孙少阳失笑。“是啊,”他冷笑道,“你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冥河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天大的冤屈要洗清。”

霍箫紧张地道:“在冥河水里泡了一遭,我现在不会也变成死人了吧。”

孙少阳道:“你怎么知道?我怕你想不开,刚刚没敢说。”

霍箫大惊失色道:“真的吗!”

孙少阳望着他惊恐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骗你的,”他摆摆手,“逗逗你罢了。现在缓过神来没有?”

霍箫惊魂甫定,道:“好多了。”

他的手上湿漉漉的全是水,不知道是从脸上拭下的冥河水,还是眼泪。他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喃喃道:“我又把我师父弄丢啦。”

孙少阳道:“什么?”

霍箫道:“我找不到他了……总是这样,他都肯带我到这里来了,为什么还要背着我偷偷离开?难道我真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吗?”

他的眼泪径直从脸上淌下。“难道还是因为我太年轻、太没用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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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公无渡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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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