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箫道：“你搬个棺材出来干嘛？”
花明心在看到棺材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结了。他快步走上前，焦急如焚地说道：“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谭秋成蹲下身比对棺材上的花纹。花明心看看铜钟，又看看棺材板，果然有块一模一样的纹样。古钟上缺了一角的观音抱着净瓶，微笑着看他。
花明心在看她，她亦在看花明心。眼神慈悲，笑意盎然，花明心却生生起了一身冷汗。棺材上的花纹完整、清晰、繁复得让人心生敬畏，脚下土地孕育出的上古神灵和舶来的菩萨天神共聚一堂，一斧一凿雕尽了百态神佛。精怪与偶像同列，凶兽共祥瑞交融；上下两届不再分明，全都一股脑熔进了众生的胸腔中，和心脏一起颤动。
你到底是什么呢？花明心看着眼前的观世音，默不作声。
谭秋成却满意地站起身，道：“棺材当然是从棺材铺里买来的。”
“城里有一家奇怪的棺材铺，”他回忆道，“不点灯的棺材铺，挂着一副玄而又玄的画像。”
霍箫道：“不点灯？那客人看什么。”
谭秋成将棺材铺的怪事一一说了。花明心好像终于回过神来，阴沉道：“那你为什么会想到要买这具棺材？”
谭秋成对答如流：“因为我觉得它的纹样看起来很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花明心的脸色依旧难看：“那你现在想起来了没有？”
“想起来了，”谭秋成坦然地看着他，“天罗地网的壁画上画的也是这些图样。”
霍箫失声道：“天罗地网！”
“只是他们是同一副画的不同部分，所以我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谭秋成道，“现在想来，无论是作画的技法，和这癫狂的画面本身，二者都相像无比。”
花明心的神色终于好转了些，他缓和道：“天罗地网那里画了些什么？”
谭秋成思索片刻，简要道：“一个举着火把的领导者和众多的追随者。他们发现了命簿，最后又走向分裂。”
花明心的身躯明显地晃了一下。他颤声道：“那它画了命簿最终都去向哪里了吗？”
“一十三门、天演阁……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谭秋成道，“可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还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剩下的人，我也分辨不清。况且壁画本身就有残缺……”
花明心一语不发地起身就要走。霍箫“哎”了一声，慌忙道：“师父，你要去哪儿？”
“去天罗地网。”花明心没好气道，“还能去哪儿？”
霍箫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在原地。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说去就能去的吗！你疯啦！”
“他确实是疯了。”忽然有第四人开口道，声音冷冷的，“没疯的人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
谭秋成霍然回头，就看到叶时青翩然站在枝头。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他负手站立在细细的树枝上，背后就是白纸般展开的阴天。这天地是只有他一人的肖像画，披散的长发和深青的衣袍占去了大片大片的画卷，灰压压的，撞进了谭秋成的眼帘。他终于又见到了叶时青的脸，苍白得像一片留白，唯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花明心。
谭秋成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上了衣衫，上齿也咬上了下唇。
花明心静静地打了个哆嗦，讥诮道：“那你这个守门人，岂不是早就失心疯了？”
“我确实疯了，”叶时青从树梢头跳了下来，“你难道想变成跟我一样？”
花明心刺道：“我当然不想。变成像你那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谭秋成作势要说些什么。他向前迈了一步，又沮丧地退了回去。
叶时青淡淡道：“没有区别——但我不是来跟你争论这个的。”
花明心道：“哦？你要来阻止我去天罗地网？”
叶时青道：“我来告诉你，那里没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静静道，“时间过得太久了，每一次开门时吹来的穿堂风都足以让墙体锈蚀，让颜料斑驳。你刚才听到的一切，就已经时留下的全部了。”
花明心道：“没有命簿的去向？”
叶时青道：“壁画上的人没有脸，衣服也再寻常不过。你要怎么认出他们？”
花明心忽然激烈道：“如果有我要找的人，我一定能认出来！”
叶时青凉飕飕道：“做不到的。”
花明心厉声道：“你凭什么能那么断定？”
“因为除了那个领头人外，”叶时青怜悯地看着他，“其余所有人都画得一模一样。”
花明心颓然靠在钟楼上，怔怔地望着古钟出神。霍箫忧心忡忡地站到他身边。
他试探道：“师父，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然后再想接下来怎么做。”
花明心下意识道：“随你。”
很快，他马上反应过来，勉强冲他笑了一下，道：“好。”
两人肩并肩向山下走去。偌大的古钟旁，又只剩下了谭秋成和叶时青两个人。
他们谁也不说话。
“……你过得还好吗？”终于，叶时青再也熬不住这窒息的静默了。他小声地问道。
“不好。”谭秋成只回答了两个字。
“为什么？”叶时青惊惶地看他。谭秋成侧身对他，头往反方向伸，竟连再看他一眼都不肯。他已经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道：“因为我？”
“你说呢？”谭秋成竭力保持平静，发出的声音却仍然有些颤抖。
叶时青小心翼翼地探头，想去看他的表情，谭秋成却把头别得更偏了。各种道歉的话语在他肚子全都转了一圈。下次再也不会了，听起来太敷衍；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迫不得已，听起来像在狡辩；你想要什么，我都能补偿你，听起来又像在利诱。
最终，他局促不安地说道：“对不起，我错啦。你能不能原谅我？”
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说的是什么话呀？简直比什么都不说还糟。
谭秋成绷直的身体却渐渐放松了下来。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叶时青，小声说：“能。”
叶时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颓靡的脸上突然亮了起来，居然重又染上了血色，看起来既年轻、又漂亮。他欢欣鼓舞道：“真的能？”
谭秋成转身面向他。“你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他看上去有些紧张，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到了身后，扭成了一团。
“我不该骗你，也不该不告而别，真的。”叶时青真诚道，“我再也不会了。”
“不对。”谭秋成纠正道。
叶时青像个愣头鹅一样呆在了原地。他看起来欲哭无泪、举足无措，连手要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他讷讷道：“那……是什么？”
谭秋成道：“你刚才为什么都不愿意先看我一眼，就去找花明心的茬？”
“因为这……”叶时青说着，突然反应过来。他大声道：“我错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应该先对你笑一下的。”
听到这话，谭秋成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笑容。他笑盈盈地看着叶时青，道：“你保证？”
“我保证，绝不食言。”叶时青忙道。
谭秋成满意地点点头，就去牵叶时青的手。叶时青又呆住了，随后他用力地反握了一下，又小心地放松了力道。
谭秋成像没事人一样，拉着他的手在空中前后来回晃动。两人手牵手、肩并肩地向山下走去。谭秋成的步伐轻飘飘的，像是走在云上。
他快乐地道：“你这次是来陪我去冥府的？”
叶时青任凭手臂被他拽得到处乱动，含笑道：“是。”
谭秋成道：“你知道怎么过去？”
叶时青也有些飘飘然。他道：“不知道。”
“不知道也没关系。”谭秋成道，“我们一起找，反正你那么聪明。”
叶时青专注地看着他的脸，明媚、鲜活、溢满少年意气的脸。他道：“你比我更聪明。”
“说什么呢？”谭秋成轻轻哼起了歌来，“明明从前都是你先猜出一切，然后拿主意。”
“我只是见得多而已，”叶时青苦笑道，“你总有一日会超越我的。”
谭秋成道：“能吗？我不知道。”
他牵着叶时青的忽然换了个动作，双手食指交叠，掌心对掌心。叶时青的手要比他更大，也更瘦长一些；原本冷冰冰的，现在已经被染上了些暖意。
谭秋成皱眉看着牵在一起的手，道：“你刚刚为什么不握得更紧些？”
“我怕弄疼你了。”叶时青眨着眼睛。
“好吧。”谭秋成说道。他忽地张开手臂，站在纷飞的落叶中。
秋天的落叶依旧没有消失殆尽，山上也无人清扫。谭秋成站在漫天的黄叶中，灿烂地笑着。
“给我一个拥抱吧。”他道。
叶时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将他抱进了怀里。他听到谭秋成闷闷地说：“之前你向我要了一个拥抱。”
“现在我也向你要了一个，这样就结清了。”
叶时青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
“所以，”谭秋成仰头看他，“我该履行你的另一个要求了。”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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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