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不稳定的季节。
夜幕降临，闻屿苏疲惫地打开家门。
下午病房里那个上了年纪的病人非要拉着他谈了一个小时兔子吃人的故事，本就让他有些精疲力尽，接着又有两位病人要一起轻生。
闻医生前几天就发觉自己最近的情绪状态不对，今天下午地上的那摊血渍一下子刺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站在玄关处好几分钟了，紧闭着眼睛，手抖得原来越厉害，带着身体都有些晃悠。
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自己是一名患有抑郁症的精神科医生。
那种难过、胸闷、似乎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开心的事的感觉又来了……闻屿苏早就习惯了。抑郁症是会发作的。
有时会因为外界影响，有时自己都感觉好好的，上班、休息，过着简单又可控的生活，却永远控制不了自己的精神。幸好他学了医学，他能带着些理智地看待这样的发作期，但是这种痛苦却不是理性可以缓解的。
闻屿苏咬紧牙关，长长叹了一口气，虚浮地走向卧室。他翻出药箱找到艾斯挫仑，用颤抖的双手从药板里剥出一片，拿来床头的水吞了下去。
一点胃口都没有，饥饿感都消失了。他想吐但是堵在胃里，感觉像是被上头的心脏挡住了消化功能一样，吐不出来。
吃不吃饭已经无所谓了，他瘫倒在床上，努力深呼吸来缓解身上发麻的感觉，眼睛轻轻睁着，因为闭上它们都好累。
他的眼神是抑郁症患者的空洞和无助，灯没开，闻屿苏看着平静的窗帘，不知道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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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屿苏出生在离港边郊的一个小县城，小时候家境不好，生在一个破碎的家。
好赌的爸性格暴戾，赌赢了就去把赢来的钱花掉喝酒发酒疯，然后家暴。不过大部分是接着赌，然后赌输了就满脸阴郁地坐在家门口抽烟，下一秒突然跳起来家暴。闻屿苏后来想想感觉他父亲就是双向情感障碍，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传给了他。
而他的母亲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每次被家暴和受到外界的压力都将气发泄在自己儿子闻屿苏身上。
但因为是儿子等着他以后赚钱了再娶个儿媳妇伺候自己，只知道读书能改命，便要求闻屿苏次次考试100分，99分都会被父亲母亲打骂说不争气……不过100分同样会被父亲打。
附近的邻居都对闻家避而不及，私下里议论纷纷，说是精神病爹和同样该死的娘。只是可惜了儿子，成绩那么好，却生在这样一个家庭。
小小的闻屿苏总觉得自己眼泪早就应该流干了，可是还是好痛苦，自己一直在哭，控制不住。他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能用一次次的满分和第一名换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确实聪明，这个家生出了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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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天才是同性恋。
高中的时候，闻屿苏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他没法做到对女生的性幻想，反而会被身材高大、长相帅气的男生吸引注意。这是天生的吗？他不知道，他也很奇怪。他找不到办法解释自己。
其实刚进高中的时候闻屿苏已经完全生活在痛苦里，他不知道怎样笑，很久没有体会过开心。万幸的是，因为中考的分数很高，闻屿苏考到了城里的重点中学，才能被开放、友好的环境和同学治愈一些。
直到他看gv被父母发现。
他跌坐在血淋淋的肮脏陈旧的地板上，眼前直发晕。父母被领居拉开，长长的沾着血的木棍晃悠了两下倒了下去，闻屿苏也是。
再醒来已经是在抢救室了，自己浑身疼的要死，却又似乎哪里都不疼。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心慌，想吐，四肢末梢控制不住的抽搐。他又感受不到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空洞的，平淡的，眼泪又开始流了下来。
太痛苦了，他想。
哭的心脏都感觉要呕出来了，浑身蜷缩在一起，已经没有一丝想法要去控制自己了。他为什么还能醒过来。刚刚都已经要结束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才对。
活得莫名其妙的啊……
“闻哥！” 他听到了孟萧的声音。闻屿苏被吓了一跳，差点对着那团软肉咬下去的牙剧烈得发着抖，带着整个脑袋都在颤。
大脑已经没办法停下这种紧绷了，他恨这种感觉。
“闻哥！！你还好吗！”孟萧看到躺在抢救室病床上的闻屿苏，又着急又心疼，“你爸妈进局子了，没事了！你还有我呢！你学习那么好，未来是你自己的！”
未来吗……闻屿苏眼皮动了动，视线慢慢地跟着孟萧而动，最后又垂了下去。
其实那时候的闻屿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未来，不知道有什么未来可言。但是他意识到自己如果死了，自己的朋友一定会很难受很难受。
孟萧陪着他说了很多话，他只听进去了一点：先考上大学，看看外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然后再选择死还是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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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萧是闻屿苏的高中室友，也是唯一真正知道他生病的人。那次之后闻屿苏被孟萧拉着去看医生，此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事实上，他连这个病都没怎么听说过。
“闻哥！”
闻屿苏听着手机里的声音，眼皮无力地眨了眨，深吸一口气，但还是带着哭腔：“嗯……”
电话那头的孟萧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语气严肃道：“怎么了？等我过来！”
闻屿苏觉得自己很不幸，家庭让他活不下去。他又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孟萧这样一个朋友。
孟萧住的不远，好几次闻屿苏状况不对的时候都是孟萧二话不说跑来陪他。这次也是。孟萧肯定会担心闻屿苏一下子失去理智做出过激的行为，常常是寸步不离地陪在处在最脆弱时期的好友身旁。
闻屿苏非常感恩这份友谊，但是性格使他必然内耗。他想回馈他，但是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的地方，有时他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事他能不内耗。
孟萧陪着他，他先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