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第二天终于是个晴天了,这连续一周的雨算是告一段落了,庚辰市又恢复往日山城忙忙碌碌的常态,林辛酉下了班就往现场赶去一刻也不敢耽误。

她正准备打电话,老远看见一年轻小姑娘向她挥手,从警戒线里跑出来。短发齐肩笑得极开朗,近看还有小梨涡,声音却极有反差是烟嗓。

“林师姐!林师姐!”小姑娘个子不高跑的倒挺快,就是气还没喘匀。

“师姐好……我……我是宋清清,陈老师让我接你进去。”

“麻烦你了。”

从进大门口宋清清的嘴就没停过,她这张脸和她的性格所谓毫不相符,一张秀气脸,说起话却透露出豪爽洒脱之气。

林辛酉经过停车场看到了警车又顺着瞅了一眼车牌号,“鉴钧老师也在吗?”

“应该在吧,他来的早但这会又没见人影了。”宋清清两眼都不带撇地儿,只一骨眼的滴溜溜盯着这传闻的大师姐。

到了现场,临时支起的防水布缓缓在边缘淌下积水,在泥地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渠,四具青铜棺椁还静静地呆在背阳处,照得无所遁形。本该置身事外的她也在无形中滑进了圈里。

林辛酉站在坑洞边缘,手指下意识地摸着颈间的铜怀表,隔着衣物传来持续的温热,像一颗沉睡的心正悄然苏醒。如今的她与当年那个意气奋发,侃侃而谈的学子早已判若两人,但唯独一样从未变过,就是炙热的的心。

若不是这场暴雨恰好冲出了棺椁,怕是永远只能被沦为兴趣。

林辛酉顺着小路刚走到棺椁旁,身后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哟,这不是当年那位传闻中的大师姐——林辛酉吗?”

她没回头,正要蹲下的身子顿了顿。

说话的是个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旁边学生从零星几个,一听是传闻中的大师姐立马扎成一堆。

“哇……这就是林师姐啊,今天算是见到真人了。”

“这可是大神啊,大师姐呀!还是个大美女啊。”

“我听说她当年突然就和老师翻脸了……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听过小道消息……她好像是因为在一次考古的时候被出土的青铜戈割断了半根手指就退学了!”

乱七八糟各种说法挤进林辛酉耳朵,说她不在意是假的。她掐着衣角挺着脸,凛然地接受着撒过来的目光,有打量的、有好奇的,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林辛酉抬转身低头从包里扯出一张纸,认真的擦着每根手指。

“听说你现在是当法官了?”他慢慢悠悠走过来,盯着她擦手的动作更是窝火,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那我可得离远点,万一又不小心碰坏了什么磕到什么,我们这小庙可赔不起。”

林辛酉只听声音都能认出来他,同班同学李彦,也是何安安在校的男朋友,和何安安分手后休学了一年,也就成为了同门师弟。在毕业答辩时被她当众指出论文数据引用错误,记恨到现在。但是这记恨程度更多还是因为她断指连带了何安安,导致他们二人分手。

她温柔地轻笑了一下:“李彦,你论文第二章第三节引的《刑鼎考》页码是错的。”

“第147页到149页,你写成了174页。”林辛酉一副可惜感慨样儿,“我当年在答辩现场就指出来过,看来你是真没改。”

旁边几个人的笑变成了看热闹的尴尬。

李彦脸色涨红,咬牙挤出一句:“你少在这儿……”

“我想你已经看过青铜棺椁上的铭文了对吧?”

李彦一转脸色微微昂起头,”当然!“

林辛酉挑眉盯着他,“商周金文是铸刻,笔到圆混,如虫蚀木。而铭文处的弯钩处,起笔和收笔都有明显的顿挫感,尤其是「流」一字。

李彦冷笑一声:“笔画有顿挫怎么了?千年青铜器经历过地层挤压、温差变化,变形有什么稀奇?”

“当然不稀奇。”林辛酉偏头看他,目光像再看一只正找死的蚂蚱,“稀奇的是商代人不写楷书,就像你写不出甲骨文一样,既不是智商问题,也不是水平问题,而是时代硬伤!”

“你凭什么说是后世楷书,凭你是主观猜测?还是凭你是老师关、门、弟、子、啊?”李彦一字一凑近,扯出一嗓子恶心的话。

周围只有宋清清听到了后四个字,她那一瞬间恨不得有个坑把他直接埋进去,用压平机直接塌平。

她最清楚为什么林辛酉会去学法学,也知道李彦这么大怨气,因为当年偷偷暗恋过李彦,幸好也很短暂否则让别人知道简直是自己的黑历史。李彦压根就是为了高攀不上何安安怨气都算在林辛酉身上,她正要上前打断,林辛酉的直接整个让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成不了老师的关门弟子吗?因为你又蠢又张狂,就像一个挑梁小丑。如果你不是专业第一何安安根本瞧不上你,你也不必沾沾自喜毕竟你也没有什么别的优点。”

林辛酉假装回过神,像是戳到什么痛处,“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专业第一是因为分手重修了一年,毕竟我在你永远都可能是专业第一。”

李彦整个人气到抖,脸色铁青。

”说不出来?”林辛酉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你告诉我一个商代棺椁上刻着唐律的笔法,李彦,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全场寂静。

林辛酉声音不高不低,杀伤力极强:“这叫造假!以后别一开始就为了和别人争个上下不带脑子,丢了老师的脸!”说完轻快的拍了拍他直接略过。

宋清清站在人堆里也直接不遮掩放出声的笑,引得旁边人也是捂不住嘴。

“辛酉。”笑声瞬间都戛然而止。

陈嵘扶着眼镜撇了一眼李彦,李彦心虚扯出一抹笑,“老师。”尴尬地脸煞白,打完招呼就闷头往人堆里扎。

陈嵘点了点头,背对着众人弓腰,边说边伸手道:“辛酉。”

“在!”林辛酉条件反射地回应掏兜。

众人视线都聚焦在林辛酉身上,都在等待她要干什么。

林辛酉略尴尬顿了一下,走向宋清清轻声道:“手套。”

宋清清顿了顿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好,师姐不好意思我没反应过来。”

陈嵘接过手套,抬头怔了下但还是自然地接过道:“昨天都发现什么了。”

“铭文不对,还有……棺椁被改造过。”

陈嵘顺着铭文笔划抚摸才几个字就起身道:“一个商代时期棺椁刻的却是唐律,这好比在竹简上发现了打印字体,简直是个笑话!不过这仿刻的人还是有两把刷子,但功力还是欠点火候。”

“是,力道不够。”

陈嵘自然地拔高声音,“还有呢?”说着将手套,放大镜递给了她。

她聚精会神移动镜头,光斑落在笔画的边缘:“真品铸刻铜液流动自然,边缘与器壁浑然一体。而这刻痕,边缘有细微的毛刺,是现代合金錾刀冲击青铜时造成的典型痕迹,力道没收住,差的这几成就是这股蛮劲。”

“还有一点很明显《刑鼎考·铸法篇》有记——商周分铸,范线逶迤,细如毫发,触之无感。”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法庭陈述,“但这道缝……”她的指尖悬空划过,“宽大概0.5毫米内,而且边缘过于规整。”

“这是现代电弧焊的痕迹,棺椁很可能被切开过但又重新焊接上了。”

周围原本细碎的议论声消失了,几个拿着记录本的学生忘了下笔。

林辛酉说完最后一句转身发现陈老师与周围的人都并排站到了身后。她耳朵脖子欻的一下全红,手脚不自然的变扭。

陈嵘立马打断她:“看到没,你们大师姐当年就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很快又收住了喜色说道。

“前三具棺椁有待考察,但其文物本体和埋藏环境相对稳定。按照预案不宜现场开启,必须整体提取回实验室在可控环境下进行。”

他脚尖捻了捻土,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投向第四具棺椁:“第四具棺椁疑似涉及现代刑事犯罪,已经不是单纯的考古发掘范畴,可以现场开馆了。”

话音刚落,下半场的就等不及上场了。

“活来喽!前三具棺椁的考古发掘工作,你们按原计划进行。”鉴均从人窝中低硫箱子侧身挤进来,人未到声先到。

白大褂半个胳膊都耷拉下来,他大口喘着粗气:“亲娘啊,我八百里加急过来衣服都没来的及穿好,要不是我这标志性的三毛流浪记发型还不让我进来了。”

陈嵘叹了口气,指了指嘴角,“老鉴,油。”

“啊……油?什么油?”鉴均反应过来乐呵一笑随意抹了抹嘴角,又觉得不对反应过来,“不是不让你叫老鉴嘛,什么老鉴!难不成这儿还有小贱?”

周围的人属实没忍住笑,不是侧脸憋笑就是捂嘴偷笑。

“取证开始,准备开棺。”

鉴钧也是衣服一整谁也不爱,上一秒还嬉皮笑脸下一秒正经严肃,和变花脸有一拼。甚至更胜一筹。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现场所有的嘈杂低语,成为绝对指令的中心。几个穿着现场勘验服的工作人员与与穿着考古马甲的队员迅速形成默契的配合圈,他们的动作谨慎得近乎仪式化。

沙袋围住棺椁,支撑杆卡死四周。先把它牢牢固定在泥地里。接着有人拿出特制的透明胶带,沿着棺盖缝隙仔细贴上一圈,这是保护可能存在的极微小证据。技术员又将小巧的液压顶塞入缝隙最宽处,机器沉鸣,开始发力。

棺盖在对抗中发出艰涩的“嘎吱”声,被撑开一道发丝般的黑缝。停了又换上一枚硬木楔,轻轻敲进去撑住这微小的空隙。液压顶换到另一边,再顶开一丝,再敲一枚木楔……反复操作,生怕一个生硬的动作惊醒沉睡的雄狮。

所有人屏住呼吸,牢牢盯着技术员将最后一枚木楔到位。

鉴均看向陈嵘,陈嵘示意。

“起!”

“最后加压!”

一声闷响,像从地洞悠长地传来一声沉闷地叹息。棺盖与棺身分离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泥土腥味、金属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从缝隙中扑面而来。

棺椁里没有沉默厚重的陪葬品,也没有神秘轻薄的古尸。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蜷缩着已经发黑的人类骨骼,骨骼看起来并不粗大,像是个未成年人。

尸骨身上残留着一些腐朽的纤维破布,骨骼旁边还散落的几件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搪瓷缸子,上面模糊地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还有几枚上世纪**十年代流行的玻璃弹珠,一小截塑料玩具枪的枪管。

鉴钧直起身对陈嵘说:“这第四具棺椁及全部内容物,包括棺椁本身作为重要物证,现在由我们市局刑侦支队正式接管封存运回。前三具棺椁你们研究所自行带走,这个留我了。”

现场人群逐渐散去自动形成考古与刑侦的双线并行,权责分明。唯有林辛酉思绪还在原地打转。棺椁中那具现代尸骨的形样与她脑中家族古籍里那些曾被自己视为荒诞的记载疯狂撕扯。

她趁陈嵘与鉴钧低声交流的间隙,退后到人群后,迅速从宋清清放置一旁的便携式检测盒中,抽出了一片试纸。

她蹲下身避开积水,用木签小心翼翼地将试纸按在第四具棺椁底部一处颜色异常暗沉、质地酥松的锈蚀物上。仅仅数秒试纸边缘接触锈粉的部分,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黄色变成了深墨绿色。

“果然……”林辛酉心中剧震。

这种试纸常用于初步判断青铜器埋藏环境的异常活跃性。正常情况下稳定的青铜锈蚀产物释放的铜离子是极均匀稳定的。

“这孩子怎么跑哪去了?”陈嵘手里忙个不停还时不时往林辛酉哪瞥好几眼。

临时棚里的人围成一圈各执一词,各有各的看法。一板寸利落男孩窜出来,止不住眉眼中好奇问道:“老师那这第四具棺椁会不会是来标记什么东西的?”

陈嵘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脚尖捻了捻土轻声道:“矿脉。”

在场围观的人听见矿脉两字都莫名的一致,不是脚捻着土,就是准备待发挖土。

这男孩用铲子拨了拨地上的土抬头道:“老师那这棺椁会不会是来标记这底下矿脉,比如矿脉最丰富的区域。”

宋清清白了眼手指了指棺椁:“大哥!自古以来重要矿产多属官营,矿场位置会被明确记录在地方志或工部档案中,无需秘密标记!”

“那不一定!欧洲有骷髅藏宝图还有墓地标记财富的传说,这属于民间传说,但一般坊间!传闻!有一定的来头,见不得光的传不出来的,都称为坊间传闻!。

宋清清一个箭步上去理论:“陆一我发现你这人……”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嵘拉住。

陆一嗖的一下躲到陈嵘身后。

周围的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都乐呵的起哄,林辛酉这个时候早已不动声色地回到人群中,也快速被这个氛围感染。

陈嵘站中间把两人隔开:“这个小陆同学啊……提出大胆猜测是我们每个人要学习的,大胆猜测,大胆犯错!历史本就是在一个一个错误命题求证为真的过程,但是呢……一切要建立在逻辑二字上啊。”陈嵘嘴角挂着笑边说边拍着他的肩。

“救命!啊啊啊……我被人嘲笑了……老师!”

陆一跟着陈嵘屁股后面一个劲的嚎,像极了一只被毒哑的八哥,只会窜但憋不出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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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青铜
连载中煮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