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速带的震动让黎茖轻蹙眉头,侧身蜷起了腿。
凌煜下意识松了松领口,空调出风口的风拂过她散落的发梢,薄荷气息若有若无地漫过来。
远处小区的轮廓已在视野里浮现,他放缓车速,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仪表盘幽蓝的光落在她起伏的肩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黎茖睫毛轻颤,终于在车子缓缓停稳之后睁开了眼。
“到了?”她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困倦,指尖揉着发懵的太阳穴。
薄荷气息随着说话声漫过来。
凌煜喉结滚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嗯。”
黎茖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屏幕顶端先跳出来一条未读消息,是“明诚律所HR”的提示:【黎茖女士,您的入职体检报告已收悉,结果合格。恭喜通过第二轮面试,静待最终入职通知及岗前准备事宜。】
她指尖顿了顿,心里漫过一丝浅浅的踏实,随即才点开支付界面:“日料店的钱我转给你,今天麻烦你了。”
凌煜的指节重重叩在方向盘上,发出闷响。
他扭头看向黎茖,眉峰蹙成锐利的弧度:“吃顿饭而已,你非要搞得像商业清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黎茖连忙摆手,手机在掌心滑了半寸,屏幕的冷光映得她耳尖发红。
凌煜沉默着,指尖无意识抠着方向盘的纹路,没去看她,也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心里莫名发闷,看着黎茖急着把“人情”算清的样子,话就下意识冲了出来,连自己都觉得突兀,却又不知道怎么圆。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冷气冻住,唯有仪表盘幽蓝的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我只是,不想欠别人人情。”黎茖话音刚落,凌煜的指节又重重叩在方向盘上。
他垂眸看着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皮革方向盘,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黎茖直视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发虚,睫毛却倔强地不肯垂下。
车内的空调还在嗡鸣,却吹不散凝滞的空气。
凌煜扯松领口的纽扣,喉结滚动了两下才继续开口:“黎茖,一顿饭、一次解围,在你眼里全是要还的债?”
凌煜的目光像团火,烧得黎茖眼眶发烫,那些被她用“还人情”筑起的高墙,在这炽热注视下摇摇欲坠。
“我……”她刚开口,就被凌煜打断。
“还是说,所有人的靠近都必须带着算计?”
黎茖猛地抬头,但这次,她在凌煜眼底居然看见了翻涌的疼惜。
车载空调不知何时停了,雪松气息裹着他温热的呼吸,将黎茖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凌煜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
“把自己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黎茖睫毛颤抖着垂下,水光在眼底打转,咬着下唇别过脸去。
她不知道怎么答。
怕欠了人情就会忍不住依赖,怕依赖惯了就忘了怎么一个人过,怕像抓着母亲留下的旧物那样抓着一点暖意,最后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它凉掉、碎掉。
这些藏在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黎茖连自己都不敢细想,更说不出口。
凌煜盯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胸腔泛起莫名的钝痛,猛地握拳抵住嘴角,试图压下心里那股烦躁。
“下车。”他偏头看向窗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顶灯在他睫毛下投出晃动的阴影,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的纹路。
黎茖攥着手机的手顿了顿,像是泄气般松了肩膀。
推开车门时夏夜的热浪裹着槐花香涌进来。
帆布鞋碾过碎石的声响里,黎茖听见身后传来座椅皮质摩擦的细微响动。
红色尾灯消失在拐角前,她看见车窗降下一道缝隙,最终只听到渐行渐远的引擎声。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兰菘发来的消息:【回国之后感觉怎么样?】
黎茖靠着斑驳的砖墙缓缓坐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打下:【有人看穿了我的防备。】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对话框很快弹出回复:【这是好事,痊愈不是筑起高墙,而是学会温柔地接纳。那些让你心动的瞬间,都是生活的礼物。】
黎茖望着这句话,想起凌煜扯松领口时发红的耳尖,想起他质问时眼底翻涌的怒意。
她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想起他扯松领口时发红的耳尖,那怒意里,好像藏着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在意。
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黎茖摸出帆布包里的薄荷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剥开一颗含在嘴里,清凉的甜意漫开时,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新闻推送:“市立医院深夜抢救车祸伤员,心外科专家团队紧急出动。”
黎茖盯着屏幕上模糊的白大褂身影,突然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而胸腔里,早已有预兆的感情已然破冰。
就在这时,绿化带的冬青丛传来密集的“沙沙”响动,几片枯叶被扑簌簌震落。
黎茖蹲下身,借着昏黄的路灯光,看见一只右耳缺了一角的小奶猫,浑身沾满泥浆,在阴影里瑟缩着,琥珀色的眼睛蒙着层水光,湿漉漉地望向她。
“别怕……”她话音未落,小猫便弓着背往后退。
“小黎!”带着笑意的苍老声音从身后传来,头发花白的老保安老李摇着蒲扇慢悠悠走来,手电筒的光斑在地上晃悠,“这小可怜在咱们公寓晃荡好几天了!昨儿我拿火腿肠喂它,‘嗖’地一下就钻没影了。”
黎茖小心地捧起小猫,掌心传来的颤抖让她心口发紧:“脖子上有项圈痕迹,应该是被人抛弃了。”
夏夜的热浪裹着小猫身上的尘土味,黎茖瞥见手机上显示十点十七分,宠物医院的招牌灯箱这会儿早该熄了。
“哎呀,这年头的人呀,一点爱心也没有,你说养的好好的猫,怎么就突然就不要了。”李叔扇着扇子摇头,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瑟缩的小家伙,朝老李晃了晃小猫的爪子。
“那李叔,我先带它回去安置,明天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还是没人认领,我来养。”
老李笑着摆摆手,蒲扇在夜风中划出沙沙的声响:“行!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明儿也帮着留意有没有人找猫!”
电梯上升时,小猫把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
回到家,黎茖翻出旧T恤铺在纸箱里,又倒了半碗牛奶,小猫却只是蜷着,连碰奶的胆子都没有。
“明天天亮就带你看医生。”
她用棉签沾着温水,轻轻擦去小猫脸上干结的泥块。小猫却警惕地偏头躲开,脊背在她掌心绷成弓状,耳朵紧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手机在茶几上突然震动,高中同学群的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
“最近项目告一段落,明天星期六,兄弟们组个局?我请客!”消息是当年的高中体育委员发的,还跟着一个豪爽撒钱的表情包。
“算我一个!上次聚会都没凑齐!”
“必须得聚!听说城西新开了家露台餐吧,氛围超棒!”
消息不断刷屏时,方若涵突然@全体成员:“跟你们说个惊喜!黎茖回国了!这次聚会她也来!”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小黎可消失太久了!”
“留学女神终于归位!这次必须好好唠唠!”
黎茖看着一条条消息,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将棉签换成干净的纱布,放缓动作轻轻触碰小猫的下巴。
或许是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小猫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只是仍用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凌煜那句“你到底在怕什么”又在黎茖耳边回响,此刻却不再带着刺痛,反而像温柔的叩问。
私聊框弹出方若涵的消息:“位置都给你留好了!沈砚说老同学必须打骨折价~”
配图是餐吧夜景,暖黄的串灯缠绕在绿植间,桌上摆满了烤串和精酿。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夜风卷着楼下烧烤摊的香味飘进来。
黎茖回复了个笑脸,起身从衣柜里翻出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
月色透过纱帘洒在裙摆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小猫仍保持着戒备姿态,却忍不住歪头,盯着飘动的布料轻轻晃动尾巴尖。这场意外的重逢,似乎正带着夏夜独有的热烈与温柔,悄然靠近。
晨光洒进房间,黎茖被小猫轻轻的蹭舐弄醒。
指尖触到小猫柔软的绒毛时,空调外机的嗡鸣混着蝉叫隐隐传来。
小猫蜷在她枕边,两只耳朵警惕地转动着,却又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往她掌心凑。
昨夜车内凌煜那句“你到底在怕什么”仍萦绕在耳边,像根羽毛反复扫过她的心脏。
她撑起身子时,小猫敏捷地跳下床,肉垫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细微声响,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
黎茖取下那条淡蓝色连衣裙,雪纺布料垂落时带起一阵薄荷香,小猫立刻竖起尾巴,试探着用爪子勾住蕾丝裙摆。
换衣服时,小家伙蹲坐在一旁,耳朵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直到她弯腰抱起它,才温顺地把脸埋进裙摆褶皱里。
电梯缓缓下降,小猫在怀里突然剧烈扭动,利爪死死勾住连衣裙的薄纱。
黎茖被拽得踉跄半步,裙摆上泛起细密褶皱,她轻声哄着,指腹触到小猫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稍有动静就炸毛。
她正低头轻声哄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
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逆光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