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黎茖盯着名片边缘精致的烫金花纹,喉咙发紧。

凌煜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起,黑色衬衫袖口滑落半寸,他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余光却始终锁在黎茖紧绷的侧脸上。

指节无意识摩挲过杯壁凸起的纹路,在晏随舟投来探究目光时,凌煜突然将面前的茶水推过去,陶瓷杯底与木纹桌面的轻响惊碎凝滞的空气。

凌星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小声嘀咕:“这突然出现的……”

乔庭转着玻璃杯轻笑,故意提高声音:“教授这叙旧的阵仗,差点以为我们误入学术交流会了。”

晏随舟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可黎茖知道,他此刻眼底一定藏着探究。

就像当年每次辩论赛前,分析对手弱点时的眼神。

黎茖的指甲在菜单上无意识摩挲,烫金花纹硌得指尖发疼。

空调冷气裹着清酒香气拂过耳畔,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响。

凌煜睫毛颤了颤,将下颌微收,阴影恰好遮住陡然冷下来的眼神。

他当然看得出黎茖指尖在菜单上反复摩挲的局促。

就像那天暴雨倾盆,雨幕将医院门口浇成白茫茫一片,她孤零零蜷缩在台阶边缘,衣服被雨水浸得透湿。

他撑着黑伞走近时,听见黎茖压抑的抽气声混在雨声里,肩膀随着哽咽一下下颤抖。

雨水顺着伞骨砸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沾湿她的裤脚,直到她转身扑进怀中,潮湿的发丝蹭过脖颈,冰凉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衬衫下摆。

当晏随舟的袖扣第三次在灯光下闪过冷芒,黎茖突然想起新加坡公寓前那场争吵。“你根本不适合这个圈子。”

那时听微皱的眉峰下,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喉间泛起苦涩,黎茖鬼使神差地扣住凌煜垂在身侧的手,触到他掌心温度的刹那,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记忆与眼前的难堪重叠,让她下意识想抓住这抹温热,就像那天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汲取仅有的安全感。

凌煜的身体瞬间绷紧,转头看向她泛红的眼眶,水光里倔强与脆弱交织。

“他是我男朋友。”黎茖将凌煜的手臂往身前带,他黑色袖口滑落半寸,声音意外地平静。

凌星星咬吸管的“咔嗒”声,刺破凝滞的空气。

“小茖,这么多年了,你说谎时还是会不自觉眨眼。”

晏随舟倾身向前,西装革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以为找个人冒充就能证明自己过得好?别忘了你母亲去世之后,要不是我在国外陪着你整夜整夜做心理咨询,闻着这苦艾味哄你吃药,你早就在那些绝望里溺死了!现在恢复好了,就立马装得这么体面,不觉得可笑吗?”

黎茖如遭雷击,指尖瞬间失去温度。记忆中心理咨询室里弥漫的苦艾味、被泪水浸湿的沙发巾,还有蜷缩在晏随舟怀里颤抖的无数个夜晚,汹涌着将她淹没。

她本能地要抽回手,却被凌煜反扣得更紧。男人掌心的温度顺着血管蔓延,像在暴雨中撑起的那把黑伞,将她几乎溃散的理智重新凝聚。

她抬眼撞进凌煜漆黑的眸子里。

他下颌紧绷,喉结微动,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手背,似在安抚,又似无声的守护。

暖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染得滚烫而坚定。

与晏随舟身上阴冷的苦艾味形成鲜明对比。

“茖姐,你...”凌星星的声音带着担忧。

这声呼唤像根细针,精准刺破黎茖强撑的镇定。

“晏先生对别人的过去这么执着,”凌煜开口时声音淬了冰,“不如多花时间研究研究自己,真正有本事的人,最起码不会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黎茖,我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晏随舟脸色铁青,摔门离去的声响惊碎居酒屋的三味线曲调。

黎茖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指甲深深掐进凌煜掌心。

凌星星递来纸巾,乔庭推过毛豆碟和麦茶,打趣声混着水果糖的甜香:“看他名片多老气...”

黎茖盯着凌煜掌心的红痕发怔,那些被撕碎的自尊,竟在这抹温度里悄然黏合。

当乔庭的笑声响起,黎茖被章鱼小丸子的热气烫得轻呼,转头却撞见凌煜将醋碟默默挪近两寸,动作自然得像在暴雨天为她倾斜伞面。

“我吃饱了。”凌星星晃着手里的半截冰淇淋,勺子在脆皮甜筒上敲出清脆声响,忽然眼睛一亮,“乔庭!上次你在电玩城说要跟我比抓娃娃,结果耍赖说不算数,今天必须补上!”

乔庭夸张地抱头鼠窜:“救命!凌煜快管管你妹!大晚上的还要去商场消食?”

他边躲边朝凌煜挤眉弄眼,“得,我们去当幼稚鬼,你就负责护送你‘女朋友’回家吧。”

凌星星的笑声渐远,黎茖盯着地面摇晃的树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扬起脸,扯出个故作轻松的笑:“今天多亏你救场,不然我可要被他那些话堵得下不来台了。”

黎茖说这句话时,声音发颤,嘴角的弧度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凌煜脚步一顿,黑色衬衫在夜风里鼓起褶皱。他垂眸注视着她泛红的耳尖,路灯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一片欲坠未坠的羽毛。

“黎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人不是机器,没必要总是把自己逼成这样。撑不住的时候,也可以停下来。”

笑意瞬间从黎茖脸上褪去。她猛地抬头,撞进凌煜沉静的目光里。

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夏风卷着热浪掠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凌煜黑色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腰线随着呼吸起伏,而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比路灯还要灼人。

黎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玩笑话把话题带过,喉咙却像被夏夜的热浪烫住。

眼前男人冷白的皮肤上蒙着层暖光,却将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照得透亮。

黎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友情的依赖,那些习以为常的温柔,早就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凌煜身上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混着夜风拂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把他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的安心。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猛地攥紧她的心脏,黎茖别开眼,盯着地面摇晃的树影。

原来心动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他一次次在她狼狈时伸出的手,是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藏在细节里的在意,在某个夏夜突然破土而出,将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们没发现背后拐角处,凌星星和乔庭正猫着腰探出脑袋。

凌星星扒着墙沿,手机镜头死死对准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乔庭则踮着脚伸长脖子,皮鞋踩得砖缝吱呀作响。

“这也不行啊!”凌星星急得直跺脚,猫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都走了三条街了,我哥连衣角都没碰到茖茖姐!”她戳了戳手机屏幕,“再这么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乔庭抹了把额角的汗,压低声音抗议:“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你哥这木瓜脑袋,亏你这么看得起他。”

凌星星给了他一脚。“那你倒是想个靠谱的办法!总不能现在冲出去喊‘在一起’吧?”

乔庭被踹得踉跄半步,扶着墙压低声音骂咧:“谋杀共犯啊!”

凌星星转头瞪向乔庭,发尾的星星发夹随着动作晃得厉害,“你不是号称情场高手吗?快想辙!”

我那是打游戏的段位!”乔庭扒开她的手,皮鞋底在砖缝里蹭出刺耳声响,“要我说,干脆找机会把他俩锁在密室里,强制培养感情!”

话音未落,墙角突然窜出只花斑流浪狗,冲着两人藏身的灌木丛狂吠。

凌星星吓得尖叫一声,慌乱中踩住乔庭的皮鞋,两人重心不稳,“哗啦”一声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

锈铁皮倒地的巨响惊飞了树梢的蝉,也让前方并肩而行的黎茖和凌煜同时回头。

月光下,凌星星顶着一头乱发,手机屏幕还亮着偷拍界面,乔庭手里攥着半片枯叶,领带歪成了麻花。

“你们,没事吧?”黎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两人慌乱掩饰的模样。

凌星星正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包里,乔庭则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试图用脚尖把枯叶踢进阴影里。

“我们......我们就是来给你们送惊喜的!”凌星星眼睛亮晶晶的,突然举起两张摩天轮票在黎茖眼前晃了晃,又掏出另外两张冲乔庭扬了扬,“今晚四人同行买一送一!这么好的机会,不坐白不坐!”

乔庭立刻配合凌星星,咧着嘴笑道:“走走走,两对刚好!”

还没等黎茖反应,凌星星已经拽着她往摩天轮方向跑,乔庭则揽着凌煜跟在后面,故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

夜风裹着夜市的香气扑面而来,黎茖仰头望着巨大的摩天轮,彩灯在夜空中划出绚丽的光圈。

她攥着冰凉的票根,听见身后传来凌煜沉稳的脚步声,与往常别无二致。

转头时,男人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黑色衬衫领口平整,垂眸翻看手机,可指腹却无意识摩挲着票根边缘,在烫金花纹上留下浅浅的褶皱。

“要一起吗?”站在门口,黎茖轻声问。

凌煜“嗯”了一声,喉结轻滚,侧身示意她先行。

两人走进轿厢时,他像往常般保持着得体距离,鞋跟稳稳落在金属地板上,却在轿厢晃动的瞬间,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黎茖盯着他攥紧扶手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衣角捏出细小褶皱,与平日里工作时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随着轿厢缓缓升起,城市灯火渐次在玻璃窗上流淌,黎茖偷瞄过去,只见凌煜望着窗外的侧脸沉静如常,唯有后颈处,被领带勒出的淡红痕迹,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远处传来游乐场的欢呼,可狭小的轿厢里,连彼此交错的呼吸声都清晰得可怕。

而在隔壁轿厢里,凌星星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尖都压出了红印:“这气氛都烘托得这么浓了 ,他俩怎么还这么僵?”

她猛地转身,马尾辫扫过乔庭的脸,“都怪你,刚才摔得那么大声,害他们尴尬!”

乔庭揉着被抽疼的脸颊,凑到玻璃边眯眼观察:“明明是你推我才撞倒垃圾桶的!”

他突然压低声音,“等等!你哥后颈都红了,肯定有机会。”

凌星星急得直跺脚,轿厢跟着微微摇晃,“早知道准备点玫瑰花瓣,从上面撒下去制造气氛了!”她掏出手机疯狂打字,“快!我们建个群,把他俩拉进来□□漫表情包!”

“你疯了?现在拉群,我们俩不就白费了?”乔庭眼疾手快按住她的手机。”

他望着对面轿厢里沉默的两人,突然叹气,“不过说真的……你哥这木头,开窍得比心脏搭桥手术还难。”

“他俩真的有戏吗?”乔庭眯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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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栖
连载中一了王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