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而言,只有江念死了。”
宋香的语气很淡,仿佛这么多年的歇斯揭底已经耗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他控制身体自杀未遂后,被其他人格杀了。”
上一世,12年无人理解的坚持只为等待与爱人那不知来期的昙花一现的相见;这一世,昙花提前枯萎,再也没有下一次花期。
再也……看不见那个趴在桌上,红着耳朵,亮着眼睛,一遍又一遍说着“我喜欢你”的胆小鬼了。
嗒——
泪珠落在精致的蕾丝垫上,闪烁着珍珠的光泽,晶莹剔透,也终于彻底落定。
“我还以为,你之前已经放下了。”南挽诚抽出纸巾递给了她,却说不出安慰的话,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难过的时候旁人应该给予安慰,他讨厌那种感觉。
他不理解,可他又会对沈翎羽动容,仅对沈翎羽一人。
也许吧,因为他不爱所有人,所有人都只是他的自我投射产物,所以他不会想要给予任何人安慰。
就像,因为所有人不爱江念,所以所有人都觉得宋香的12年不值得。
宋香苦笑一声:“我等了三年。”
“我以为他不见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他昨天告诉我,他……一直都在。”
果然,江念和宋香也有记忆。
南挽诚看向窗外,雪化后,泥泞交错,足迹纷杂,多一个,少一个,也都会在日后照常蒸发消失。
“那你恨他吗?”
“你恨沈翎羽吗?”宋香吸了吸鼻子反问。
南挽诚没回答。
宋香笑了笑,苦涩的泪再也不受控制一颗颗落下,继续刚刚跳过的话题:“我恨的,我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可我不恨。”南挽诚垂下头。
如果他像宋香曾经说的那样,坚强点,没那么多毛病,想开点,坦然接受命运的多舛,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就不用连带着沈翎羽一起遭受现在这种不必要的折磨。
他突然愿意承认自己有些许傲气,竭尽一生痛苦浇灌出来的孤傲,面对沈翎羽时尤其。
他只是不甘,自己明明完美修订了那么多故事,却无法删减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完美。
爱,多么极端的动词,若条件不理想,又要如何执行?
“挽诚。”宋香的声音带着未褪尽的哭腔,“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付出时那么昏聩,接收时又那么高敏,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
不,其实反了。
南挽诚没有开口反驳。
而是换了个话题,哪怕不想,也还是无可救药转到了沈翎羽身上:“今天叫我出来,除了江念的事外,是想劝我跟他分手吗?”
“没有。”宋香渐渐止了泪,摇摇头,“我知道劝不动你,我也不想劝谁。”
“我只是想把结局告诉你,是否愿意重蹈覆辙是你的选择。本来还担心你会不相信我说的话,毕竟,你都喜欢他那么多年了,平时连提都不愿意多跟我们提几句……没想到,你们也回来了。”
“我不知道上一世最后导致你轻生的具体原因,但现在一切重来,一切还未发生,你这次的选择是什么?”
“你要放弃他了吗?”
“……”
你不会放弃我的。
沈翎羽坐在离他们五米外的位置上想。
只说是邻居,又没说不是男朋友,南挽诚真的很爱他,南挽诚最爱他了。
“沈总,容我冒犯问一句。”柯芝微微歪头,“你和南先生真的只是邻居?”
“是邻居。”沈翎羽粘在南挽诚身上的视线一分未挪,“也是爱人。”
柯芝挑眉,一下都懒得装了:“那沈总和你爱人对于我们两家的联姻有什么想法呢?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样彼此回去也好交差,不是吗?”
“让沈培泽下台。”沈翎羽平静地说。
“什么?”柯芝怀疑是姐姐分手了,所以自己太兴奋听错了。
“合作,在婚期前让沈培泽身败名裂,你和宋昕岚要什么我都答应。”沈翎羽收回视线,一对无焦点的瞳孔幽深难测,看得柯芝有点发怵。
南挽诚垂眸,不再张望自己无法触碰的选项。
“不知道。”
他淡淡的回答让人看不出他心底的乱线,很多人想象不到的,有些人活着就是一种时时刻刻的应激。
“我想,但我不想。”
“你想放弃他,但你不忍心?”
宋香困惑的表情已经表明她的不明所以。
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也没精力去跟宋香解释,如果能互相理解,过去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次矛盾了。
他早在过往对外界一次又一次的诉说中精疲力竭了。
于是南挽诚再次闭了嘴,只是疲惫地摇头。
又应激了。
宋香有些心累地想。
她没再多说什么,以免对南挽诚造成二次刺激。
这样的事情早在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就反反复复发生了无数次,刚开始宋香还不理解,想着开导开导朋友,直到后来有一次不知道哪里把南挽诚刺激狠了,三个人大吵了一架。准确而言是南挽诚先发了火,然后三个倔强固执而立场不同的人开始理论彼此行为的对错。
没有胜负之分,不欢而散,不了了之,也成为了彼此永远无法消除的隔阂。
因为南挽诚的世界没有消除这种选项,所以发生即永恒。
也是那次过后,宋香才意识到,精神病患者其实是被世界抛弃的独行者,混乱而有序,其他人能做的,也只有观望这些人顺从自己的秩序,从深根部缓慢腐烂。
……
这一次,和宋香的交谈也不算愉快。
南挽诚好像已经很难和人正常交流下去了。
天性的孤独,喜欢孤独,主动孤独,享受孤独,被迫孤独,只能拥有一个人的友情,只能拥有一个人的爱情,只能囿于一个人的关系。
年少时自我欣赏的孤傲,现在怎么看都只是别人口中的病。
独立是一种孤独病吗?
也许吧。
落寞的夜晚,他仰望着九楼那一方明亮,似乎试图透过狐狸的窗窥探记忆的安宁,温暖渐次模糊了双眼。
嗒——
雨水晕开了镜片的白雾,他差点以为是眼泪回溯打破了脑雾。
嗒嗒嗒。
雨越下越大,却只有眼泪能够打湿衣裳。
黑色的伞融入黑夜,近在眼前的雨被隔绝在外,伞内,有南挽诚,有沈翎羽,还有两道比雨声黏腻的心跳。
沈翎羽撑着伞,一言不发。
他这次带伞了,终于不用淋雨了,可他们偏偏还在雨中,以沉默画地为牢。
月色迷蒙,璀璨的繁星不见踪影,黯淡藏进了水里,于是雨光闪烁,积水荡起层层涟漪,点点滴滴晦暗不明。
夜色清寂幽暗,沈翎羽却透过南挽诚眼睛,看见了白色的蒲公英。
沈翎羽想,就算是矜持的月亮住进去,也会毫无顾忌散发光芒,每个人能透过那眼底的月亮遥想太阳。
这就是南挽诚的魅力。
“昨天睡得好吗?”
沈翎羽莫名试探着开口。
“胃口不好吗?我看你中午都没怎么吃。”
“又下雨了,手腕疼不疼……”
“别这样。”南挽诚皱眉打断。
沈翎羽闭了嘴,垂眸。
“我不喜欢。”
不喜欢这种装模作样的关心,不喜欢这种逢场作戏的寒暄,不喜欢这种毫无分量的对话,是对我无形的苛责,也是对感情显明的惺惺作态。
我不会被绑架,除非我心甘情愿。
可你这样说话,显得我们的感情很廉价,我不想因为这种事玷污了我们的爱,所以我依然不喜欢。
沈翎羽不说话了。
他也不想这样,他只是没办法去做,只能说着一些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废话。
到这里沈翎羽不再想了,他觉得如果南挽诚知道他这么想,肯定会不高兴,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喜欢这种说辞。
“嗯。”
沈翎羽连道歉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重来一次,他差点忘了,南挽诚最讨厌听那种没营养还回馈压力的道歉,他的爱人真的如同一只自由的山蓝鸲,厌恶受任何层面的拘束,却依然固执地栖息于此,只是不愿再埋葬于此。
他们之间的沉默似乎长过了这个夜晚,说什么都如星星闪烁乌云之中,连沉重的分别都显得迷惘模糊。
“我心理有病。”
临走前,南挽诚忽然这么说着,他才是那个想一套做一套的幼稚鬼。
“很折磨人的病。”
很明显,南挽诚说的不是双相。
“我不怕。”
“但我没办法接受你。”
“我可以等。”
“可要等很久。”
“那我就等很久很久。”
“对不起。”
“没关系。”
沈翎羽回答。
南挽诚没再说了,或许是问完了,又或许是找不到想要的答案,所以不想问了。
于是沈翎羽也不说了,言多必失,越说越错。
曾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侥幸剥夺了他遗世漂泊中唯一的幸运,现在他该受惩罚,但他知道南挽诚舍不得罚他,所以他也知道南挽诚到头来也只是在折磨自己。
沈翎羽不想面对这些,可他依然在思考,抑郁者喜好直面痛苦,因为痛苦就是他们灵魂的支撑。
最终,南挽诚还是离开了这里,于是沈翎羽的灵魂也跟着剥离躯体。
小鸟牵着魂,萦绕羽毛的每一个梦境。
好好工作吧翎羽,不然就算挽诚回来了也得天天忍受你和柯芝的约会和各种报导
狐狸的窗户:染过的手指比成一扇可以看见逝者的窗
(我去年写过它的同人,虽然内容咳咳咳,也没有完结,但是我迟早会发出来给你们看看)
(还有,雨其实更多的是暗喻答案,少数时候才是苦难)
哈哈……一章砍成两章了,主要是为了方便章节过渡迫不得已,下一章挺有意思的
纠结了很久,宋香和江念的故事我还是决定放在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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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狐狸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