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临行前,解问也问了郎君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学校。跟过去几天都不一样,这次郎君犹豫了。
虽然他最后还是跟解问说“你回吧,我不去了”,可他落寞的语气说明他其实想回学校,而且没再跟自己赌气。
“那你要乖乖的,别再抽烟了哟。”解问像幼儿园老师那样,对小朋友郎君说。
尽管小朋友是不抽烟的。
小朋友郎君翻了半个白眼,“不都被你收走了吗?”他道。
“哎呀,被发现啦?”解问一点儿都不惊讶,“不过你要是想抽的话,出门买也不是不行。”
“我不出门。”郎君说着就背过身去,“你快走吧。”
“哦……”解问没想到郎君这么快又“翻脸”了,“那我出门了掰掰。”
身后的门“嘭”一声关上,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郎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到门边。
从猫眼往外看,他只看见了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
其实,最近这两、三天,郎君总会在解问出门上学后这样做。
再前些天的时候,他确实是看到解问就觉得烦。也不是解问的问题,他当时是见到个会说话、会活动、会呼吸的物体都觉得烦,而解问不但出现在自己面前,还符合了上面全部三项。
然而,嫌人烦的他,其实暗地里很想被关心、想有谁来帮助他。
解问那天说中了,现在的他并没有不相信旭——那位被自己的母亲说死了的同学——还活着。他是单纯,但他不蠢,一个人是死是活,他还是知道的。
尽管是在不久前才知道的。
可就在他清楚自己没害死任何人的情况下,却还是会受一个谣言的影响——他害怕有一天,谣言会变成预言。
在他知道自己当初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之前,他不太敢轻举妄动。
而且……就算他没害死旭,他确实是毁了旭的一生;他本该有一个和他名字一样的人生,在外面宽阔的天空下,而不是在精神病院里。
只能说郎君是知道,但知道得不多。比如说,他就不知道如果他没办法将两件事情拉上关系,不是因为他还没想出办法来,而是它们压根就没有关系。
这时,手机响起来了。
郎君回到房间拿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他的同桌学弟。不知为何,他想起开学第二天,解问在校园内迷路、想找张三求助时却不小心打给自己了。
不知道他现在打给自己干什么呢?
接起电话后,郎君没有作声,只是等着解问发言。那头的人应该是猜到了,所以他在电话接通的几秒钟后,坦白了一切。
“其实我第一次自己上你家的时候,是校长和门卫大叔接力送的我;第一次从你家上学的时候,是门卫大叔和张三接力送的我;之后那几天,都是你的两个好哥哥接送我的。”解问说。
郎君没有回答,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对面的人听着这段空白,有点着急了:“……要不你接一句话吧?我好接着坦白。”
郎君抿了抿嘴,最终选择配合:“所以呢?”
“所以我好像又发现新大陆了。”解问没有直言,“今天没人接我,我自己走出了小区,我以为我能接着走到三中去。”
郎君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解问走了有三十分钟了。也就是说,他在小区外的世界里,游荡了十分钟了。
他又把手机贴到耳边,道:“你不打给——”
“小三让我烂在那儿算了。”解问打断了他的话,“啊,应该是‘这儿’;三中对我来说才是‘那儿’。”
郎君闭着眼睛,揉了揉脸,那手势像是想将他的脸揉成一大团面,“你附近有什么?”他问。
“附近?我附近有一棵特别特别大的老榕树,把入口挡一半了,然后三面都有墙。”解问说。
“我、啊?”郎君抓了抓脑袋,“你钻到哪条死胡同里面啦?”
“不知道。”解问说,“但我看过了,树上没挂牌子。”
“……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没在三中范围内。”郎君叹了口气,“老榕树啊老榕树,哪有啊?要不你开个定位、截个地图发我吧?我教你走。”
“不行!”解问马上说。
“为什么?”郎君皱了皱眉头。
“我刚急呢,把手机摔了,定位现在显示我四中。”解问回答,“可我十分钟怎么到四中嘛,分别就是错了。你要是这么教我走,我肯定会走到另一个新大陆去。”
这倒也对,“那要不你报警吧。”郎君又说。
“那更不行了,一会儿全市的人都觉得我是路疯了。”解问说。
“是好事。”郎君说,“你以后只要不出这个城市,都肯定迷不了路;路人一看到你自己走,就会过来帮你了。”
“啊……我不要!”解问嫌弃道,“来帮帮我嘛学长,我不要那么丢人!我也不想迟到!来带我一下嘛学长……”他开启了拼命撒娇模式。
郎君苦恼地把头发抓成了鸟窝:“那也得我知道你在哪才能帮啊?又不是在三中。只有死胡同和老榕树,我哪想得……嗯?”
话说,一中旁边好像是有一条很隐蔽的小巷子,路口就有一棵榕树,而且,虽然那狂犬病的说它是“巷子”,但其实它是一条死胡同。
再加之解问上次就是迷路到一中去……
“给你一次机会,我去到没发现你在,我就帮你报警。”郎君说着就挂了电话。
只能说解问真的是太厉害了,居然两次在去三中的路上迷路,最后都迷到一个地方去,只是因为出发地不一样,导致他去到了一中的不同地方。
郎君完全没法儿形容自己在小巷子里看见解问时的心情,不过解问懂得形容。
“啊啊啊我的白马王子你终于来惹!”他浮夸地扑到郎君的身上去,“我都以为我要成为这里的第二棵树惹。”
“别‘惹’了,怪恶心的。”郎君推开了他的脸,“走吧,带你去三中。走快点儿的话还有时间让你在门口歇会儿再走进去。”他不等解问答覆,就拉着解问的手匆匆走。
解问是没想到啊,郎君这双小短腿迈开来的时候,步子居然这么宽,他差点儿没跟上、被当成飘旗在他后面飞。到三中门口的时候,他的额头都光了。
“我走了。”郎君在确认解问还不会迟到后,就打算离开了。
“哎哎哎别跑!先帮我把浏海梳好啊,我这样没法儿见人。”解问拽住他,拿出手机照着看。
郎君鄙视着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面子呢?”他嘴上抱怨着,手上还是照做了。
人到学校门口了,头也梳好,郎君实在想不出解问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做了,“我现在能走了吧?”他问。
“是的。”解问说。
郎君没有跟他多说什么,挥了一下手就转身了。
可是,解问此时又对他说了句话。
“什么?”郎君没听到。
“我说,你能走了。”解问重复,“如果你能走的话。”
“……啊?”郎君觉得他听到了,但好像跟没听到没什么区别。
没等他追问,答案就追过来了。
“朋友们上啊啊啊啊啊!”学校大门传出了一人近乎嘶哑的声音,紧接着的是一阵轱辘声和有人乱喊声。
直觉告诉郎君,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拔腿就跑。
可事实证明小短腿的步子迈得再大,还是没有大长腿跑得快。还没有三秒呢,那些声音的本体就出现了,是身穿白大挂的张三、林斌斌、李贤、李中云,以及一张病床。
是的,就是病床。校医室内白皑皑、带护栏、有轮子的病床。
还没来得及震惊,病床已经越过他来到他面前,还来了个漂亮的甩尾,并精准刹停在他跟前。
有多精准?大概是刚好碰到他膝盖,使他顺势往前倒去,并且趴在病床上那么精准吧。
“来人,上束带!”那嘶哑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郎君认出这是张三的声音。
“来了!”不知道是人还是束带喊了一句,然后郎君就被束了。
“……解问你有病啊?放开我!”郎君现在确认了,刚在喊的,是人形束带。
人形束带没有理他,“我绑好了,快跑!”他交代道。
“好!”张三又嘶着说,“前面的人快让开!不要挡着救命通道!”接着病床就在四个人形马达的推动下,驶进三中了。
这一路上,有很多回校的同学。他们听见这动静,虽然没有挡路,却都投来了目光。
郎君想说,他在三中干过很多丢人的事,但跟这次比起来,那些简直是小儿科。“你们是真有毛病啊。”他抽空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发现他们都戴口罩了,而没戴口罩的解问,把脸埋进自己身上了,“……我!你!啊!”他气炸了。
四带二一路狂奔到教学楼,前者在楼梯口急刹车,差点儿让后者乘着惯性飞出去。
“你们小心点儿啊,我绑人不绑床的!”解问提醒,“是怎么了?”
张三见四下无人,便扯下口罩,却继续用着疯狂走音的声音说:“我们上不去啊,我们怎么带着病床上楼梯?”
“呃,这个……”解问也愣了愣。
“啧,直到刚才我还觉得这两个学长的提议很不错的,怎么烂在这儿了?”张三抱怨了一句。
“呃,那个……”解问陷入了僵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贤问,“拿被子裹一裹,抱他上去吗?”
“不太行,他肯定会动的。”张三说,“像现在这样。”
李贤低头看了一眼,“解问你鈎得这鱼真生猛。”他说。
是这样的,郎君为了摆脱人形束带的束缚,正在努力挣扎着,又因为手脚都被限制住了,他基本上就是在不断地扑腾,跟刚上岸的大鱼似的。
“啊,是。”解问勉强回了一句,眉头都拧成麻花了。
另外四人没发现解问好像是有话要说但憋不出来,还在研究着上楼方案。
就在此时,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应该是一拳捶到某样东西上的声音吧。
众人一个激灵,僵硬地回头望去,来人有三个,最后头的是三中大佬张厌,中间的是三中二姐头梁婉敏,而带头的那位手还贴着隔壁凹了下去的信箱的人,就是三中大姐头段文裕。
“……学学学学姐,您回来啦?”李贤打着抖问。
“是啊,回来了。”段文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的,“我不回来怎么能知道你们在欺负我郎君学长呢?可惊喜了。”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了个高考、放了几天假,她学长竟然被绑成这样放楼梯口了。
“这个、咳,学姐您您您误会了。”李贤继续抖着说。
“你的意思是我瞎吗?”段文裕眯起了眼睛。
“是你蠢。”后面悠悠地飘来了一句。
“谁?”段文裕猛地回头,“张厌你什么意思?你哪边的?他们可是在欺负郎君啊!”她说着,像是想跟三中大佬打一架。
梁婉敏在中间拦了一下,“其实,他们还可以是在阻止学长逃学。”她说,“郎君他不是在我们高考之前就没来上学了吗?”
段文裕脚步一顿,“……真的啊?”她问。
身后四个站着的人点头如捣蒜,而躺着那两个还在跳动着。
“……那你们不上去?”段文裕指了指上方。
“我们……上不去。”他们指了指病床。
段文裕又指了指旁边:“可咱不是有、唔!”
梁婉敏捂着她的嘴,“这不能说呀。”她提醒,“学弟们呀,如果你们信得过我们,可以把他留下来,由我们送上去。”她说。
“那……拜托了!”四人说着,边脱白大挂,边往楼上跑去。
这么丢人的事,还是赶紧脱身为妙!
现在,楼梯口这里还有一个被猛君郎鱼带着跳的人形束带。“呃……那这个怎么办啊?”段文裕问,“这个一走,学长就跳走了吧?”
“我不用走!我知道你们要怎么上去。”解问勉强伸出了一只脚,指向旁边,“那个门后面有那个嘛。”
“噢,那行了。”段文裕一拍手掌,便上前去拉病床了,“我们走吧。”
“啊啊啊放开我让我走啊!”郎君挣扎得更厉害了,“我不上去!我是学长我不上课也是可以的、呜。”
声音戛然而止,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鲜君郎鱼一动不动了。
解问抬起身看了一眼,原来是张厌一脸平静地一手糊在郎君脸上了。“……学长牛逼。”他送了一个赞出去。
电梯在高二的楼层停下,几人推着病床走了出去,从三号梯那边走到了高二文二。
“高三今天回来听毕业之后的事呢,一整天都在,有需要就上来高三文四找我们三个吧。”段文裕跟他们说。
“两个。”张厌撇清了关系。
“……就找他。”段文裕把所有关系撇到他身上。
“有病。”张厌转身就走。
“嘿?谁有病啊?那也是你学长,你不管你还有理啦?亏学长对你最好了!”段文裕一边骂着,一边追了过去。
梁婉敏看了他俩一眼,“那我们走了,记得看好学长,他可灵活了。”她说着,帮忙把门锁上了。
……锁上了?
郎君一把挣脱解问的箝制,扑到门边猛拧了几下门把,果然纹丝不动。
“敏!你做什么啦!”郎君扒着窗户问。
三中二姐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字夹别回头发上。
“……呀!”郎君崩溃了。
君郎鱼是三中特产,只在楼梯间周边出没,幼年期身长约五十公分,重三点五公斤;本次由解渔捕获的郎鱼,身长约一米七九,重量介乎六十二至六十五公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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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