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时,六个人围坐在长方形的饭桌旁。两条短边分别坐着任李莲和任伟,两条长边则分别坐着小阿宣和解平安、郎君和解问;小阿宣和郎君都坐得比较靠近任李莲。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年初二,再加上解问难得回来一趟,还有要感激郎君的原因吧,这顿晚饭特别丰盛;桌上足足有十盘菜,三道凉的、七道热的,还熬了鸡汤。
“我那天忘了问你有没有忌口,希望这么多道菜里能有两三道合你胃口吧。”解平安带着歉意说。
“啊,我都忘了我没说呢。”郎君没有在意,“不过这一桌子都是我喜欢吃的!”
“真的?那就好。”解平安这才放心,“那大家快吃吧。郎君你不用客气,想吃多少饭就随便盛,管够。”
郎君用力地点了点头。
解问上次去郎君家作客时,被问到习惯先喝汤还是先吃饭。今天饭桌上有汤、厨房里有饭,解问便礼尚往来地问了回去:“要帮你盛饭吗,还是一会儿?”
郎君没有直接回答:“你要盛饭的时候再帮我盛吧。”
解问想了想:“那就一会儿吧。”他其实习惯先吃菜。
任家吃晚饭时会开电视放新闻,了解时事;偶尔也会看一些介绍遗迹、古物的节目。家里吃饭时会聊到的话题,主要围绕这些。
对于他们完全没有聊到解问的近况,郎君其实有点意外。
电视剧明明不是这样播的!‘正常’不是会边吃边追问离家多时的孩子,学校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人际关系怎么样的吗?
难道是因为解问经常会跟解平安聊天,所以没必要现在聊?
就比如他考完期末就晕倒的事,还有当时是自己照顾他的事,解平安似乎是在电话中了解到的;而任伟也在解平安口中了解到了。
“啊。”
饭吃到一半,小阿宣突然叫了一声,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是咬到舌头了吗?烫到了?还是吃到骨头了?”解平安连忙关心。
小阿宣摇了摇头,开心地举起筷子夹了两下空气。
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其他人还在思考时,郎君率先反应过来,于是他也学着小阿宣那样,举着筷子夹了两下。
“……什么意思?”解问看了看旁边的人。
“就是‘我跟她一样’的意思。”郎君挥动着他拿筷子的手,“你没发现我俩都是用左手拿筷子的吗?”
“啊,”解问瞪着眼睛看了他拿筷子的手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筷子的右手一眼,“还真是。”
经郎君这么一提,他才发现第一次去郎君家那天察觉到的不对劲,不是因为自己的右手上多了个血氧手环,而是坐自己对面的郎君,拿筷子的手居然跟自己在同一边。
“可是你为什么要用左手拿筷子?”他好奇一问。
“啊?”郎君愣了好一会儿,“顺手?”他不确定道。
似乎是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荒唐,解问笑了出声:“好。”
身为左撇子的小阿宣算是幼儿园里的少数派,她并没有遇见过跟她一样是左撇子的人。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会交不到朋友;刚开始上学那会儿,她就总是闷闷不乐的。
解问不知道她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如何,但能看出她在发现郎君也是用左手拿筷子后,心情明显很好,特别想跟郎君变得熟络。
看到她这副热情的模样,任伟和解平安在一旁看得笑嘻嘻的。
小孩子的胃口比较小,很快就吃饱了。大人们还要好一阵子才吃完,要是让小阿宣傻坐在饭桌旁看着他们吃,那得多无聊,所以他们就让她先到客厅玩去了。
只是,小阿宣才刚离开饭桌,这里的气氛居然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呢?
新来的郎君没看懂。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任李莲,现在竟然主动提起了解问的事:“平安啊,我听说你儿子又拿年级第一了,可真聪明。”
“啊,是啊。”解平安应该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幕,呆了呆才作出回应,“解问总是学得那么凶,有年级第一也是值得了。”她并没有将解问的成就和天赋挂勾,而是归因于他的努力。
“哦,那同学你呢?”任李莲把目标转向郎君,“你们是同一班的,学习应该也很好吧?”她推测。
“不是了,我成绩很差。”郎君没有明言他的成绩是零。
任伟总是间接地从解问口中听说过郎君的事迹,知道郎君正在三中就读第八年,成绩可不是非一般的差。为免场面变得尴尬,他试图阻止他的母亲继续追问:“妈,放假了还说成绩多扫兴啊,都不像放假了。”
但任李莲并没有顺势终止话题,“放假才是学习的好时机,不聊成绩聊什么?”她反问,“我说同学你成绩不好,怎么不让平安她儿教教你啊?”她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
“妈!”任伟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他们明明是请郎君来感谢人家的,而且多亏了郎君,解问今天才跟着回来了,说起来他们还欠人家一个道谢,结果现在却要他回答这些刁钻的问题。
不知道是缺心眼儿,还是那么大度,抑或是早就习惯了,郎君看起来是一点儿也不介意。“我跟学校里的老师很熟,他们愿意随时教我,所以解问好好学习就行了。”他回答说。
这绝对是个天衣无缝的回答。他身边有老师在,还劳烦同学干什么呢?
“是吗。”任李莲应了一句,就像她满不在乎那般。
“啊——鸡汤好喝!我能再要一碗吗?”郎君搭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使场面一度变得滑稽。
“里面还有呢,你要喝多少自己盛就行。”解平安笑着说。
“那我不客气啦。”郎君舔了舔唇,果真不客气地起身自己盛汤了。
此时,眼底有光一闪而过,任李莲别开视线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再次望去时,她将眼睛眯缝起来了。
刚才的“光源”,是郎君左边耳垂上的银饰将顶上的灯光折射了。
确认了这一点,任李莲玩味一笑,再次开口:“你一男人还带耳饰啊。”
饭桌上突然陷入了宁静,连郎君盛汤的声音也没有——他停了手。
耳饰的由来,在场除了郎君可没有人知晓,包括解问。他问过郎君许多“为什么”,却还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戴耳饰,也不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样的故事。
撇除耳饰的由来可能有难言之隐,任李莲说话时的语气也是不中听的。虽然她明面上不是这样说的,可大家彷佛听见了一句“娘娘腔”。
又过了两三秒,郎君才把最后一勺汤舀到碗里,上面还有一块小肉。“哈!终于找到你了!”他满足地坐了下来。
难道他刚才的停顿,只是因为在找这块肉?
没有其他人知晓。
“对了,您说的耳饰是指这个吗?”郎君轻轻碰了碰摇曳的银线,“这是尹主任,就是三中以前的教导主任送我的,好看吧?”他忒自豪地说。
“好漂亮的设计。”解平安搭了一句,“还能修饰下颚线呢。”
闻言,郎君抬起了下巴,摸了摸自己的下颚线,“我是觉得我的下巴不用修就很好看了。”他自恋地说。
他这副模样可搞怪了,成功逗笑了旁人。
原以为事情会就此揭过,怎料任李莲似乎很想知道真相。
根据原定计划,解问和郎君吃完晚饭后,就会自己打车回去。可这么难得把解问带到家里来了,不论是解平安还是任伟,都没打算就此放他离开。
于是两人又是磨又是劝的,还出动了小阿宣去拖住郎君,最终不出解问意料地,他们是要留下来过夜的。
晚上的时候,解问和小阿宣都有作业要写;小阿宣那份应该是家里自己安排的。于是,两人便一起蹲在客厅的茶几旁埋头苦干。
郎君不打算写作业,但他并没有这么“自私”、自己一个玩去。想到小阿宣可能会碰到不认识的题,而解问需要写自己的作业,大人们也可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便主动担当起教小阿宣的责任。
虽然郎君的期末考总成绩为零,但他至少初中毕业了,解问倒不担心他会教坏在上幼儿园的小阿宣——
只担心他可能教不了。
小阿宣的家庭作业包括一篇日记,她要记下今天发生的特别事。毋庸置疑,郎君和解问的到来,肯定会出现在她的日记里。
“君哥哥,你的‘君’字怎么写啊?”小阿宣是今天才认识郎君的,也没学过郎君的名字,便想让他教自己写。
“‘君’字就是上面一个‘尹’,下面一个‘口’。”郎君说明。
“饮?”小阿宣也没学过“尹”字。
郎君没想到问题会出在这里,顿时有点手足无措,“这样吧,你先写一个横折,再写一横……不,是写在那一折的中间。”他努力地形容着。
小阿宣听得脑袋都晕了,“君哥哥,你不能写给我看吗?”她问。
“我……”
先不说他现在有没有办法写出来,郎君就是写了,那“君”字有可能被认出来吗?
于是,他惭愧地呼救:“解问,救命。”
解问其实一早就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是想知道郎君会怎么解决才没有介入,没想到他是这样解决的啊。
“我是真服了你,你是太久没写字给忘了吗?”他揶揄道。
郎君叹了一口气:“你就当是吧。”
“来,小阿宣,把纸笔给小问哥哥。”解问替他把他的名字写了上去。
只有七画的“君”字必须是个简单的字。对于郎君连这个字也写不出来,小阿宣毫不留情地笑了出声,还让他回去要好好学习。
这下,郎君更愧疚了;他掩着脸、身子歪倒在解问身上,并开始假哭。
“原来你右耳上还有一个啊。”
听到任李莲的声音,两人一愣后同时望向斜后方,说话的人正站在沙发后,直盯着郎君的另一只耳饰。
与此同时,任伟和解平安也赶过来了。“哎呀妈,你怎么又聊回来了。”任伟低声说道,“人家是客人,你为什么要这样追问人家啊?”
“当然要问清楚了,哪能像你们这么放心?”任李莲虽然压低了声量,却只是为了让小阿宣听不见而已,解问和郎君可听得一清二楚,“哪个正常人又是留级、掉级,又戴那么多的耳饰的?”
任伟头痛地掩住上半张脸,“我们到旁边说吧。”他试图带走任李莲。
“为什么?这是我家,我还得到边上去?”任李莲更是提高了声浪,“还说是教导主任送的。哪个教导主任不处分他,还送他这种东西啊?”
知道她大概不会离开,解平安决定先带走小阿宣。这情况搞不好会演变成大事,小朋友不适合面对这样的场面。
她本想在送完小阿宣回房间后,回来带走解问和郎君的,但好像来不及了。任李莲一见小阿宣不在场,就更变本加厉,“平安她儿子啊,你同学怎么回事你清楚吗?就带到这里来了。”她转头责怪起解问来。
解问并没有回答她。
首先不负责任地说一句,郎君不能算是他带来的,甚至可以说他是郎君带来的;其次,他确实是不清楚郎君的事,所以他反驳不了。
但这些不是他不回答的主因,而是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论合理与否,都一定会为郎君带来麻烦。
任李莲从一开始就不待见他,所以郎君现在遭受到的一切,绝对是因为自己。与其想怎样解一个不可能解得开的围,倒不如想要怎么向郎君道歉赔罪。
唉……还是先挣扎一下呢?
解问表示困扰。
就在所有人都在留意任李莲和解问时,没有人看到郎君的小动作。他先是瞥了任李莲一眼,而后垂眸盯着解问的衣摆,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左耳耳垂,偶尔会不经意碰到耳饰的尾巴。
而自始至终,他的嘴上一直挂着一抹笑容。
久久没等到解问的回答,任李莲便冷笑了一声,道:“所以你不清楚啊?”
解问在犹豫,他该随便说一句忽悠一下,还是老实回答,抑或是继续沉默。
正当情况即将变成死局时,无奈成为主角之一的郎君开口了:“解问自然是不清楚的。他很考虑我的感受,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他用左脸冲着任李莲,顶着一张笑意不浓的笑脸说,“任女士要是真想‘关心’,不妨坐着听。”
“呃……学长,不用理她没关系的。”解问小声说。他能感觉到,郎君没那么想提起。
可哪怕郎君现在想把话收回来,也太晚了。“洗耳恭听。”任李莲不但在茶几一旁坐下来了,还拽着任伟过去、用眼神示意解平安也一起听。
啊,有趣的大人。
郎君笑了一声,一边把自己左耳上的银制耳饰解下来,一边讲述起当年的事。
那是他在三中的第五年。虽然没现在厉害啊,但五年高中还是不少了,还没说他刚掉级去了高一。
跟不少学校一样,每年开学后的头一个月,三中都必定会举办墙报比赛。每年的比赛主题都不一样,今年的是自订主题,而当年的则是“三中的特色”。
解下的耳饰被郎君用纸巾妥善包好,轻放在口袋内。同时,他从解问的笔袋里拿出了钉书机,将里面的那排钉子取了出来。
“当年也好,现在也好,说起三中的特色啊,怎么能没有我呢?”郎君用轻快的语气说着,将那排钉子比在自己的耳洞旁边。
“巧合”的是,钉子的宽度正好跟郎君耳垂上的耳洞间距相符。
未等其他人开始猜测两者之间的实质关联,他便亲自揭晓:“所以当年做墙报的时候,他们就将我当成装饰品,‘啪嚓’一下钉到墙上去喽!”
在听到他的“状声词”时,解问打了个冷颤;这个声音模拟得特别写实。
为了让他们清楚了解到当时的情况,郎君还补充了更多细节:“我当时是被拎起来钉上去的,被钉着时只有脚尖能碰到地面,跟跳芭蕾似的。我就那样站在教室后头,等了半天才等到班主任来把我拆下。”
“拆”这个字用得很微妙,他好像真把自己当成墙报上的装饰物了。
解问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往事。他是喜欢听郎君讲三中的故事,但绝对不包括这一种。
这很明显也不是任李莲想听到的故事,所以她起身就打算离开。
只是,纵完火就走怎么行啊?被点着的郎君第一个不同意。
“任女士不‘关心’啦?”他出声挽留,“故事才刚开始,您还没听到尹主任的部分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存稿啊,怎么又要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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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